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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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菌林,格外濕涼。

  即便如此,原杉藻仍要撐起穹頂,遮蔽星月,生怕它們偷偷降下哪怕一絲光亮。

  篝火噼啪,勉強映出一小片昏黃的暖意。

  但就這點暖意,顯然烤不熱一圈人臉上的陰霾。

  「咱就說……巴圖族長。」迪米特里一邊搓手,一邊跺腳烤火:

  「剛才前面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咱們也是老交情了,要是真有什麼硬茬子,兄弟幾個手裡的傢伙也不是燒火棍。」

  巴圖眯著眼,吧嗒了一口菸袋鍋,微微搖頭:

  「那倒是不用。

  「付了錢就是客人。

  「托格魯克人的規矩,只要還在車上,這就是我們的事,還輪不到客人操心。

  「該休息休息,該睡覺睡覺。

  「當然,如果你們實在睡不著,願意跟我們的族人一起守夜,我也沒意見。

  「但記住了,別大聲嚷嚷,更別走出這個圈。

  「上茅廁也不行,那邊有專門挖好的廁所……」

  說著,還用菸袋桿掃了一圈周圍,還特意點了點廁所的方向。

  不得不承認,是個很精妙的「圈」。

  托格魯克人,確實是這片林海中最出色的「預製件構築大師」。

  短短時間,剛才還是一字長蛇的車隊,此刻已拼接成一個同心圓陣地。

  最外面一圈,由那些貨廂首尾相連,構成一道圓形「城牆」。

  中間,是那些菌腹氂牛群。

  最裡面,便是凌面前的篝火,整個營地的中心。

  和幾輛載人的客廂、臨時帳篷一起,被護在核心。

  凌盤腿坐在篝火邊,用畫筆在筆記本上,勾勒著營地輪廓,順便……

  在記仇本畫上——

  一隻獨眼禿狗。

  「巴圖族長。」李察同樣環視了一圈這座「臨時堡壘」,用手搓了搓鼻尖:

  「雖然客隨主便,但作為一名嗅覺靈敏的尋味師……

  「這空氣里的血腥味,實在是讓人睡不踏實。

  「既然沒什麼事,不妨給大家張張見識,也比那沒講完的故事強。」

  說著,還用下巴點了點對面,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的亞歷山大一家:

  「您看,把孩子都嚇壞了。」

  「唉……那行吧。」嘆了口氣,巴圖在鞋底磕了磕菸袋:

  「按規矩,今晚是第一晚,得請諸位喝奶酒。

  「但今天確實情況特殊,這酒先欠著。

  「之前,我去前面那會,看到死了不少『赤那』,場面有點兒慘。

  「我懷疑,它們是撞上『殺人蟹』了。」

  「殺人蟹?」李察挑了挑眉。

  「嗯,咱們這兒的叫法。」

  「就是沼澤里的旱螃蟹,但是個頭大。

  「大一點兒的,有咱們貨車廂四五個那麼大!

  「全站起來,跟頭頂這些菌帽一樣高!

  「學名叫叫叫、叫什麼來著……」

  「塔蘭圖拉毒泥蟹。」亞歷山大推了推眼鏡,小聲插話。

  好像是想給家人一些安心,否定李察的「嚇壞論」,但不難聽出尾音依然顫抖:

  「也有可能是『巨型沼澤裝甲擬蟹』的變種。」

  「對對對!塔蘭圖拉!」巴圖一拍大腿:

  「不愧是戴眼鏡的!就是這個詞!

  「這玩意兒,邪乎得很。

  「那殼又厚又硬,獵槍打不透。

  「那兩個大鉗子……咔嚓。」巴圖雙手做了個合攏的動作:

  「夾個人,就跟咱們捏個奶酪棒似的。」

  「而且這些傢伙陰險得很!

  「平時就把自己埋在沼澤下面,看著跟塊地沒啥兩樣。

  「一旦有什麼活物路過……


  「那鉗子就『嗖』一下飛出來,夾住,拖下去,送嘴裡。

  「連喊救命的機會都沒有。」

  「嘶……」迪米特里倒吸一口氣,摸了摸自己的腰。

  雖是走了十幾次菌林這邊,這種大螃蟹他還是頭一次聽巴圖說。

  「但問題不大。」巴圖見眾人面色緊張,擺擺手:

  「之所以沒和大家說,就是怕大家瞎擔心。

  「這東西在菌林里雖然厲害,但也稀少。

  「跑的慢,而且懶得很,往那一趴,一年也挪動不了幾次。

  「除非一種情況……」

  「什麼情況?」李察追問。

  「搬家。」巴圖眯起眼:

  「搬家的時候,它們有個怪癖,只在起孢子霧的時候才挪動。

  「具體為啥,咱也不知道。

  「所以,大家也不用太害怕。

  「只要不亂跑,跑進它們嘴裡,不在起霧的時候瞎溜達,遇到它們的概率極低。

  「估計之前那群倒霉的赤那,是運氣不好。

  「襲擊咱們不成,撤退的時候還撞槍口上了。」

  「所以啊……」巴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遇到了,也不要緊。

  「這玩意兒的眼睛就是個擺設。

  「捕獵全靠感覺地面震不震。

  「要是聽見它們『咚、咚、咚』打樁似的腳步,離遠點,或者站著別動,沒啥大事兒。」

  聽完巴圖的講述,迪米幾人和亞歷山大一家,這才長長鬆了口氣。

  畢竟「概率極低」、「瞎子」、「懶」、「只要不動就沒事」這些詞,聽起來比「見人就殺」要有安全感得多。

  啪嗒。

  凌合上了手中筆記,揣進懷裡,緩緩起身。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到篝火邊緣,蹲下。

  伸手,掌心向下,貼上潮濕冰冷的黑土,閉眼。

  「…………」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女牧人」又要搞什麼行為藝術。

  大約四五秒鐘,凌睜開眼,轉頭看向巴圖:

  「巴圖族長。

  「你剛才說……『咚、咚咚』的腳步聲。

  「是這個嗎?」

  「嘖嘶……」巴圖眉頭一皺,一敲菸袋:

  「這大晚上的,小姑娘家家趕緊睡覺去!

  「別在這兒神神叨叨的嚇唬人!

  「哪有……」

  呼——

  巴圖話還沒說完。

  一陣沉悶鼻息,從外圍傳來。

  原本頭埋在雙腿間睡去的菌腹氂,突然抬起巨大的牛頭。

  一隻、兩隻、三隻……

  越來越多,齊刷刷望向同一個方向……

  巴圖沒有任何廢話,撲倒在地,將耳朵貼在泥土上

  咚……

  咚……

  咚……

  「烏拉——!哈日——!」巴圖從地上彈起,抄起獵槍,用粗獷方言嘶喊著眾人聽不懂的話。

  原本安靜守夜的族人們,紛紛從各個角落跳起。

  有的沖向騷動的氂牛群,有人開始往火堆里鏟土。

  「快!上車!都上車!」阿娜爾小小的身影衝到篝火邊,拉起亞歷山大女兒索菲亞的手就往車上拽:

  「別在這發呆了!

  「阿布現在顧不上你們!快進客廂!

  「車輪上有氂牛腳皮做的墊子!

  「只要別亂出聲,它們聽不見!

  「快呀!」

  幾人鑽進客廂,厚重的牛皮帘子一放下,外面的嘈雜聲瞬間小了一半。

  只能聽見急促的呼吸聲。

  凌,依舊獨自靠在車廂最裡面。

  在所有人都被一個門帘子吸引注意力的時候……

  默默掏出左輪,甩開彈巢,將一顆顆細長的9×39mm彈藥裝填進去。

  又將早已卸下的彈匣,重新推入刀鞘。

  「喵!喵喵喵!!」

  「噓——!」阿娜爾眼疾手快,一把把黑貓撈進懷裡,小手死死捂住貓嘴。

  黑貓在阿娜爾手裡拼命掙扎,紫溜溜的眼睛瞪的老大。

  阿娜爾聽不懂,只以為貓是被嚇到了。

  但凌能聽懂。

  黑貓剛才那聲短促的叫聲,翻譯過來是——

  「哇靠!這麼大個!

  「還是三隻!

  「往這邊過來了唔唔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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