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貪婪的鬣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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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陰雲像髒抹布一樣糊在新克爾恩區上空。那棟外牆剝落、散發著尿騷味的公寓樓地下室里,煙霧濃得化不開。劣質大麻、汗酸、過期咖喱和某種腐爛食物的氣味在狹窄空間裡發酵,鑽進每一個角落。

  拉吉什盤腿坐在那張浸滿不明污漬的床墊中央,頭頂那盞裸露的燈泡晃動著,在他油膩的圓臉上投下搖晃不定的陰影。他粗短的手指正反覆摩挲著幾張偷拍得來的照片——鐵手黨撒出來的「尋人啟事」。照片上的男人有著斯拉夫人特有的高顴骨和冷硬眼神,金髮剃得很短,脖頸粗壯。安德烈·索科洛夫。這個名字和那張五萬歐元的懸賞單,像燒紅的鐵釘一樣扎在拉吉什的腦子裡,讓他坐立難安。

  「五萬……媽的,五萬夠買多少貨?能招多少人?」他嘟囔著,把嘴裡嚼得稀爛的檳榔渣混著唾沫「呸」一聲吐在水泥地上,留下一灘猩紅黏膩的印記。那紅色讓他想起上周在唐人街打斷那個福建老頭鼻樑時濺出的血。

  房間裡的煙霧更濃了。阿米爾在角落用磨刀石打磨那把砍刀的刃口,刺啦刺啦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迴蕩,聽得人牙根發酸。薩希爾蹲在門邊,手機屏幕的冷光映亮他年輕卻過早世故的臉。

  「老大,」阿米爾停下手,抬頭時額頭的刀疤在昏黃燈光下更顯猙獰,「今天唐人街那趟,『保護費』收上來少了三成。好幾家店推說生意不好,交不上。」

  拉吉什的臉瞬間陰沉下來,像暴雨前的天空。他挪動矮壯的身體,床墊里的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生意不好?」他嗤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李記雜貨店那個老棺材瓤子也敢這麼說?上個月他兒子結婚,流水席擺了二十桌,鞭炮放了半小時,當我瞎?」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他「正好」帶著人路過,李老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瞬間慘白,戰戰兢兢地封了個紅包遞過來。拉吉什當眾拆開——裡面只有兩百歐。兩百歐!打發叫花子呢?他當場就把紅包摔在了老頭臉上,鈔票散了一地,接著掀翻了兩張堆滿菜餚的圓桌。瓷盤碎裂,湯汁四濺,喜慶的紅色桌布染上油污。滿堂賓客鴉雀無聲,老頭跪在地上,一邊撿錢一邊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德語哀求。最後哆哆嗦嗦湊出一千歐。

  對拉吉什來說,欺壓唐人街那些華人店鋪,早已超越了「收保護費」的範疇,變成了一種扭曲的享受。看那些平時努力維持體面、說著流利德語、試圖融入這個社會的面孔,因為恐懼而扭曲變形;聽他們用帶著鄉音的語調卑微哀求;逼他們不得不把辛苦一天、一周甚至一個月掙來的歐元,乖乖交到自己這個他們內心深處可能根本瞧不起的「印度混混」手裡——這讓他感受到一種近乎病態的權力快感。在這個由白人主宰的柏林,他拉吉什是底層,是邊緣人,是警察隨意盤查的對象。但至少在唐人街,在那些黃皮膚面前,他是「爺」,是可以決定他們今天生意能不能做、晚上能不能睡安穩覺的「爺」。

  「明天再去。」拉吉什語氣陰冷,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帶上鋼管和辣椒水。哪家店再說生意不好,就讓他真的做不成生意。」

  阿米爾會意地咧嘴笑了,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齒。薩希爾也抬起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里閃過興奮。只有拉朱低下頭,盯著沸騰的奶茶表面那些破裂的奶皮,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

  拉吉什注意到小弟的畏縮,不滿地哼了一聲,肥厚的胸腔發出風箱般的聲響:「怎麼,心軟了?拉朱,我告訴你,在這鬼地方,你不狠,別人就對你狠。那些華人,一個個看著老實巴交,背地裡不知道多瞧不起我們!你以為他們真把我們當人看?他們跟那些德國佬一樣,覺得我們是從糞坑裡爬出來的!」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鐵手黨的沃爾夫先生說過——這世界就是叢林,食物鏈!強者吃肉,弱者連屎都吃不上熱的!我們得證明我們是狼,是鬣狗,不是待宰的羊!」

  提到鐵手黨和沃爾夫,拉吉什的語氣不自覺地多了幾分敬畏與諂媚。那是真正的黑幫,掌控著柏林地下世界半壁江山,毒品、軍火、地下賭場、高利貸,手下都是敢動槍殺人的亡命徒。三個月前,拉吉什壯著膽子,幾乎掏空積蓄湊了五千歐元,託了好幾層關係,才勉強給鐵手黨一個小頭目遞上「孝敬」,換來一句不咸不淡的「有事可以來找」。就這句話,讓他在新克爾恩區的地位穩固了不少,連平時對他呼來喝去的土耳其混混都收斂了些。

  但拉吉什想要更多。他想真正被鐵手黨「收編」,想擁有自己的地盤和正經(相對)的生意,想像那些東歐黑幫一樣開著奔馳招搖過市,在夜總會有專屬卡座,而不是整天窩在這發霉的地下室,靠敲詐小店主和偷竊為生。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內容簡潔卻像鉤子一樣拽住了他的眼球:


  「後天晚九點,十七號碼頭東區,安德烈會出現。只此一次機會。另:他身邊帶著個年輕女孩,金髮,十七八歲,是他女兒。」

  拉吉什的眼睛瞬間亮了,像黑暗中點燃的兩簇鬼火。他死死盯著屏幕,反覆讀了三遍,特別是最後那句——「是他女兒」。

  金髮的烏克蘭女孩……安德烈的女兒……

  貪婪像最毒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五萬歐元是抓安德烈的懸賞,但如果……如果他把安德烈和他女兒一起獻給沃爾夫呢?沃爾夫會不會額外加錢?翻倍?甚至……會不會因此真正接納他,給他一個「名分」?

  腦子裡開始上演畫面:他把捆得結結實實的安德烈和那個哭哭啼啼的金髮小妞押到沃爾夫面前,沃爾夫拍著他的肩膀說「幹得好,以後你就跟我」,成捆的歐元堆在桌上,嶄新的奔馳鑰匙丟過來……

  「老大?」阿米爾察覺到他表情的變化,那是一種混合了狂喜、貪婪和狠厲的扭曲。

  拉吉什沒馬上回答。他盯著簡訊,腦子裡飛快盤算,像賭徒在計算牌桌上的概率。十七號碼頭,他知道,那是張易強的地盤,不好惹。但機會太大了,大到他願意冒天大的風險。

  「消息來了!」他猛地從床墊上彈起來,肥壯的身體出奇靈活,「後天晚上,安德烈在十七號碼頭東區露面!而且……」他壓低聲音,眼中閃著餓狼般的綠光,「他身邊帶著條『小金魚』——他女兒!那個據說讓沃爾夫先生都很在意的烏克蘭小妞!」

  薩希爾放下手機,皺眉:「誰的消息?可靠嗎?會不會是圈套?」

  「圈套?」拉吉什獰笑,「誰他媽會拿安德烈和他女兒設圈套釣我們這種小角色?我們配嗎?」他揮舞著手機,「這是老天給的機會!碼頭那邊我們熟,知道幾個隱蔽的缺口!而且……」他掃視三個手下,聲音壓得更低,「你們想想,如果我們把父女倆一起獻給沃爾夫先生,會怎麼樣?五萬?十萬都有可能!到時候,我們就能買真槍,不是這種破砍刀!就能擴張地盤,把土耳其佬趕出新克爾恩!就不用再看唐人街那些老東西的臉色,直接收他們的店當據點!」

  拉朱怯生生地提醒,聲音發顫:「但十七號碼頭……那是張易強的地盤。我們闖進去,萬一撞上他們交易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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