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忠臣、鬼畫符般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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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緩緩沉入地平線,將漫天晚霞染得淒艷如火,餘暉灑在蒼茫的大地上,給雁門關披上了一層肅殺的金紅。

  軍帳內,王參將悠悠轉醒。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覺得腦袋昏沉欲裂,待視線聚焦,發現自己正躺在軍帳之中。

  他下意識地想要撐起身子,這一動不要緊,右肩瞬間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仿佛骨頭都被碾碎了一般,疼得他忍不住「哎喲」一聲慘叫,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這一疼,也讓記憶如潮水般涌回——眾目睽睽之下,那個該死的賈琅,竟然像捏小雞仔一樣,硬生生把他捏暈了過去!

  奇恥大辱!

  簡直是奇恥大辱!

  想到此處,王參將心中恨意滔天,五官扭曲,咬牙切齒地低吼道:

  「賈琅!你這該死的黃口小兒,竟敢如此羞辱於我!此仇不報,我王某人誓不為人!」

  「來人!死哪去了!」

  王參將捂著肩膀,聲色俱厲地吼道。

  片刻後,簾帳掀開,一名心腹親兵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那是他從京裡帶出來的死忠。

  「將軍,您....您終於醒了。」親兵趕忙上前,一臉諂媚與關切。

  「哼!」王參將陰鷙的目光死死盯著他,「講!我昏迷之後發生了什麼?」

  「那五個廢物呢?是不是也被賈琅那小兒欺辱了?」

  這次吃了這麼大的暗虧,王參將做夢都沒想到,賈琅看著年輕,手勁竟大得像頭蠻牛,讓他在幾萬大軍面前把臉都丟盡了!

  親兵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王參將的臉色,低聲道:

  「將軍,那五位偏將....此刻應該都在賈琅的府邸上。」

  「您昏迷後,賈琅逼著五位將軍去拔那把重錘,結果...沒一個能拔動的。後來賈琅罰了他們二十軍棍,這幾人挨完打,非但沒鬧,反而直接去了賈琅府上,具體做什麼,小的實在探聽不到。」

  「什麼?!」

  「你是說那五個軟骨頭倒向賈琅了?這就投降了?!」

  王參將一聽,氣得差點又暈過去,臉色漲成了豬肝色,氣急敗壞地拍著床榻大喊:

  「反了!都反了!一群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待我修書一封,先讓賈琅那小兒得意一會兒!」

  王參將眼神陰狠如毒蛇,死死盯著賈琅府邸的方向,心中已開始盤算如何利用京中的關係網,置賈琅於死地。

  不得不說,像王參將這種人,永遠不會反思自己的過錯,在他眼裡,世界就該圍著他轉,所有人都得順著他的心意,稍有不如意,便是天大的罪過。

  ........

  另一邊,賈琅剛送走那五位被打得皮開肉綻、卻對他感恩戴德的偏將,轉身便覺得必須給乾元帝寫封信。

  王參將這種毒瘤,不一竿子打死絕不會善罷甘休。

  今日之所以留他一條狗命,賈琅也是有所顧忌。

  畢竟這姓王的身上有朝廷實職,隨意斬殺朝廷命官,不僅影響不好,更容易在乾元帝心中留下「跋扈」的印象。

  更何況,這老小子還是京營指揮使王子騰的族叔,動了他,就等於打了王子騰的臉。

  賈琅屏退左右,叫下人取來紙筆,端坐在案前,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這封信,既要表明立場,又要拿捏分寸,還得讓皇帝老子看著順眼。

  忽然,賈琅靈光一閃,想起了前世看過的那些歷史劇和小說——對於手握重兵的邊將,皇帝最喜歡的往往不是那種精明強幹的,而是那種有點「莽」、有點「直」,對皇家死心塌地的「純臣」!

  看看寧國府的老祖宗們,賈演、賈代化,哪一個不是靠著「莽撞」和「忠心」起家的?

  若不是這份對皇家毫無二心的憨直,京營節度使這等要職,也輪不到賈家把持多年。

  「既然如此,小爺我就繼承一下家族的優良傳統!」

  賈琅心中定計,決定在信中精心美化一下自己的人設——一個只知忠君報國、不懂權謀詭計的粗鄙武夫。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提起那支沉重的狼毫筆,鄭重地寫道:


  「臣賈琅,叩謝皇上隆恩,蒙聖恩封賞一等伯爵,統領雁門關全軍將士,誠惶誠恐...」

  「近日,軍中王參將公然抗命,擾亂軍心,意圖動搖邊關根基。臣本欲斬之,然念及其乃朝廷命官,未敢擅專,以免引起朝局紛爭...」

  「當下匈奴犯境,邊關危急,臣深知肩上重擔,定當竭盡全力,誓死報國...」

  「...臣定以先祖為榜樣,對陛下忠心耿耿!」

  「臣雖無張良之智,亦無管仲之才,然有一腔熱血,願做那衝鋒陷陣之馬前卒!」

  「以血肉之軀,護我大乾河山,絕不辜負陛下重託...」

  賈琅一邊奮筆疾書,一邊斟酌每一個措辭,力求將這封信寫得情真意切,又能充分展現自己的「愚忠」。

  寫完一段,他停筆檢查,卻又搖了搖頭,抓起信紙揉成一團狠狠扔在地上。

  此時,地上已經散落著十幾個相同的紙團,像是一地廢棄的雪球。

  「哎...」

  賈琅望著滿地的紙團,無奈地長嘆一聲,看著自己手掌上被墨水染得漆黑一片,皺著眉頭,苦惱地喃喃自語:

  「這破毛筆字怎麼比練錘還難寫?」

  雖說這個世界的文字和前世繁體字相差無幾,但有些字賈琅認得全,寫出來卻像鬼畫符。加上兩世為人,他壓根就沒正經摸過毛筆,對筆鋒的掌控簡直一竅不通。

  心中明明有萬千腹稿,落筆卻成了災難。

  有些字寫出來,遠看像個墨點,近看...簡直就是一坨扭曲的黑泥,歪歪扭扭,慘不忍睹,別說是旁人,就連賈琅自己,若不是剛寫完還記得內容,恐怕打死也認不出這是個啥。

  「干!」

  賈琅一咬牙,發了狠勁:

  「字小了寫不好,勞資就寫大的!」

  「我看誰還認不出來!」

  看著桌上所剩無幾的信紙,賈琅深吸一口氣,再次揮毫潑墨。

  最終,這封奏疏還是被賈琅硬生生「畫」了出來。

  只不過,雖然整封信字數不多,卻因字跡碩大潦草,足足用了十幾張紙。

  至於那些複雜的字,能換個簡單詞代替的,他就換詞。

  實在換不了的,賈琅乾脆畫個圓圈或者直接寫個同音字頂替,反正只要大體意思能讓皇帝看懂就行。

  就這樣,賈琅這一世給乾元帝的第一封親筆信,帶著一股濃濃的「粗獷」氣息,踏上了送往京城的漫漫驛路。

  ......

  十五日後,京城,皇宮乾清殿。

  大太監夏守忠雙手捧著雁門關的加急軍報,腳下生風,匆匆步入殿內,恭敬地跪稟道:

  「啟奏皇上,冠軍伯賈琅的親筆信到了。」

  乾元帝正端坐在御案前,硃筆批閱著如山的奏章,聞言微微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哦?賈琅的信?念!」

  畢竟傳旨的太監才剛出發沒幾天,這小子這就寫信來謝恩了?

  乾元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要知道,滿朝文武,還真沒幾個特意寫信向他表忠心的,這倒是稀罕事。

  「是。」

  夏守忠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拆開火漆封泥。

  然而,當信紙展開的瞬間,這位在御前伺候多年的大太監頓時傻眼了,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頭疼不已。

  「皇上,這個...這個...」

  夏守忠捧著信,吞吞吐吐,額頭冒出細密冷汗,一時不知該如何形容這鬼畫符般的字跡。

  「嗯?怎麼了?」

  乾元帝放下硃筆,疑惑地看著夏守忠,「難道賈琅在信里寫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若是如此,那這賈琅的用處,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回皇上,那倒不是......」夏守忠連忙磕頭,一臉尷尬地解釋道,「只是.......賈伯爵這字,寫得實在是.....太有個性了,奴才眼拙,實在辨認不出幾個。」

  「哦?還有你看不懂的字?」

  乾元帝的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起身道:


  「拿給朕瞧瞧!朕倒要看看,我大乾這位在雁門關外被傳得神乎其神的『賈戰神』,寫的字究竟是何等龍飛鳳舞!」

  夏守忠如蒙大赦,雙手將那一疊厚厚的信紙呈了上去。

  乾元帝接過信,入手便是一沉,定睛一看,好傢夥,足足十幾張紙!

  「這小子是寫奏摺還是寫話本呢?這麼厚?」

  待他耐著性子看向第一張紙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只見紙上幾個大字黑乎乎的一團,筆畫糾纏在一起,形似雞爪,又如蚯蚓爬過,扭曲得不成樣子。

  「這.....真是賈琅寫的?」

  乾元帝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夏守忠,嚴重懷疑這是不是被人調包了。

  「回皇上,確實是雁門關加急送來的,您看這信末的署名....」夏守忠指著最後一張紙上那兩個碩大的墨團說道。

  沒錯,確實是「賈琅」二字。

  這兩個字寫得極大,幾乎占半張紙,雖依舊歪扭,卻勉強可辨。

  至於其他的字,簡直就是一幅幅抽象畫,讓人看著就眼暈。

  乾元帝痛苦地按了按太陽穴,強忍著把信扔出去的衝動,開始逐字逐句地研讀。

  這一讀,就是整整兩刻鐘。

  每張信紙上不超過二十個字,有的甚至只有寥寥數字,乾元帝感覺自己不是在看奏摺,而是在破解天書。

  「呼...」

  終於,乾元帝放下最後一張紙,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國戰,比批了一天奏摺還要累。

  「皇上。」

  夏守忠適時地遞上一杯溫茶,輕聲細語道:「您喝口茶潤潤喉。」

  乾元帝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卻並未說話,而是陷入了沉思。

  他在琢磨賈琅這封信背後的深意,以及這個年輕武將在邊關的真實處境。

  字寫得爛,說明這人沒讀過多少書,是個粗人;

  寫了這麼多張紙卻沒幾個字,說明這人實在,不懂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

  信里反覆強調「忠心」、「血肉之軀」、「不懂權謀」,這分明就是在告訴皇帝:

  我是個只會打仗的莽夫,我把心都掏給你了!

  「皇上,該用晚膳了。」

  夏守忠見皇帝出神,輕聲提醒道,絕口不提信的內容。

  「這麼晚了嗎?」

  乾元帝伸了個懶腰,目光不經意間又瞥見了御案上那堆「抽象派」書法,心中突然湧起一個念頭。

  「夏守忠。」

  「奴才在。」

  「把這封信,送去大明宮給太上皇過目。」

  乾元帝隨手拿起那疊信紙,對著夏守忠揮了揮手,嘴角噙著一絲莫測的笑意。

  賈琅畢竟出自賈府,而賈府又是太上皇的潛邸舊人。

  乾元帝正好借這封「奇文」,去探探那位太上皇的底,看看這老東西對這個賈家子孫,究竟是個什麼態度。

  想到自己與太上皇之間那些微妙的隔閡,乾元帝望著大明宮的方向,緩緩閉上了雙眼,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發出篤篤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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