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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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望向窗外,世界仿佛被浸泡在渾濁的牛奶里,只剩下白茫茫翻滾的一片。雨不是在下,而是在被天空瘋狂地傾瀉、摔打,密集的雨點在撞上地面的瞬間就粉身碎骨,濺起一片迷濛的水霧。蒼穹如墨,偶爾一道慘白的電蟒直劈而下,剎那照亮扭曲的雨線,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讓我這V12的發動機在這兒學烏龜爬?」駕駛座上的楚天驕嘟囔一聲,猛打方向盤,車身粗暴地擠進了應急車道。

  「媽的,徹底堵死了!」他咒罵道。

  堵死的源頭是一場小小的刮蹭。兩個司機站在暴雨里,撐著搖搖欲墜的傘,正指著對方的鼻子怒吼。惡劣的天氣拖住了交警的腳步,也讓他們的火氣加倍燃燒。幾十輛車被這微不足道的事故釘在原地,幾個後來者下車試圖調解,推搡間反而讓場面更加混亂。更多的喇叭聲加入了這場煩躁的大合唱。

  楚子航閉上眼,真想捂住耳朵。整個世界都在下雨,都在爭吵,亂糟糟的令人窒息。

  楚天驕不耐煩地拍了下方向盤,「我送完兒子還有事呢……」

  楚天驕探身,焦灼的目光在雨幕中掃視,忽然定在了不遠處——那是一條通向高架路的岔道,近在咫尺,路牌在一叢瘋狂舞動的柳枝後若隱若現。奇怪的是,那條路空空蕩蕩,所有被堵住的車都對此視而不見,寧願在這裡死等。

  楚子航心裡掠過一絲異樣。仿佛只有他們看見了這條路,又或者,其他司機都「知道」那條路不能走。生物老師說過,動物有種趨利避害的本能,沙漠裡的駱駝寧可被打死,也不肯踏上通往無水之地的歧途。

  「那條路能上高架,不過現在估計封了。」楚天驕說著,手下卻毫不猶豫,邁巴赫的車頭劃開雨簾,徑直拐入了那條空無一人的岔道。

  距離拉近,路牌上「高架路入口」的字樣一閃而過,後面的編號卻被一團在前擋風玻璃上炸開的碩大雨花徹底模糊。

  車身沿著引橋爬升,空曠的高架路面在前方延伸,像一條灰色的巨蟒,無聲地鑽入白茫茫的雨海。

  「真封路了,下去怎麼辦?」楚子航問。

  「上得來就下得去,」楚天驕渾不在意,「大不了到出口給警察遞根煙,說幾句好話。」

  「廣播裡說高架上風速太高,讓繞行。」楚子航聽著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風嘯,有些不安。

  「風速高怕什麼?那是小車子才該怕的。」楚天驕得意地拍了拍厚重的方向盤,「知道邁巴赫62多重嗎?2.7噸!十二級風也吹不動它!你老爹的技術配上這車,穩如泰山,把心放回肚子裡!」

  邁巴赫開始在空蕩得詭異的高架上加速,輪胎劈開積水,揚起巨大的水翼。楚天驕隨手打開音響,愛爾蘭風笛悠遠蒼涼的聲音流淌出來,是Altan的《Daily Growing》。

  音樂聲中,父子間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后座的路明非則默契地「睡」了過去,閉著眼,耳朵卻將前座每一句對話都牢牢抓住——關於這位校園傳奇的隻言片語,對他而言都是珍貴的情報。

  「看不看DVD?有《怪物史萊克2》,槍版的。」也許是上一個話題沒有得到回應,楚天驕換了個提議,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不看,」楚子航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周末……我們仨要一起去看。」

  「我們仨」。路明非即使閉著眼也知道,這指的是楚子航、他那位光彩照人的母親,以及那位開奔馳的「爸爸」。沒有駕駛座上這個男人的位置。

  那是「爸爸」定下的鐵律。那位成功人士在離婚後「深刻」認識到家庭的重要性,於是在排滿的日程表上,像安排重要會議一樣,嚴謹地劃出每周固定的「家庭時間」:購物、看電影、精緻的晚餐,以及餐後對楚子航學業的例行關切。

  從不少一天,也絕不多一天,精確得像瑞士鐘錶。他一個沉默寡言的繼子,能與那些年薪百萬的高管享受同等待遇,不過是因為母親罷了。

  「后座熱不熱?」楚天驕又問,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殷勤。

  「行了!」楚子航突然煩躁起來,「別老用司機的口氣說話!」

  你是我爸爸!你明白嗎?!他幾乎想對著楚天驕吼出來。

  「給兒子當司機有啥丟人的?」楚天驕聳聳肩,臉皮厚得仿佛城牆,或者神經遲鈍如龜,「小時候我還給你當馬騎呢。」

  楚子航的心猛地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酸澀的液體從裂縫中滲出。他忽然感到一陣疲憊,什麼都不想說了,將頭重重靠在冰涼的真皮椅背上,望向窗外虛無的雨。


  后座「熟睡」的路明非,鼻子也不由自主地酸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騎在父親脖子上的遙遠時光,那時小單間的天花板很高,父親的笑聲很響。

  破碎的畫面在兩個男孩的腦海中交替閃回,像一部年代久遠的默片,膠片泛黃,卻每一幀都刻著滾燙的溫度。

  楚天驕一句無心之言,擊穿了兩個人內心努力維持的平靜。

  破防了.....

  楚子航用眼角餘光瞥了輕輕抽了抽鼻子的路明非。他記得這個低年級生,因為一件小事:被嘲笑父母不要他,憤而打傷了同學,最後低頭道歉,賠了醫藥費。就是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讓楚子航記住了這個同樣被某種東西「留下」、同樣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孤獨影子。

  「好好照顧你媽。」沉默在車內蔓延了片刻,被楚天驕低沉的聲音打破。後視鏡里,他那張尚算英俊卻已染風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嗯。會盯著她睡前喝牛奶。」楚子航回答。

  「仕蘭中學真他媽厲害,聽說今年考上了十七個清北。兒子,加油!別給你爹我丟臉!」楚天驕話鋒一轉,試圖擺出嚴父關心學業的姿態。

  「『爸爸』說……不在國內高考了,準備出國讀本科。我下個月考托福。」楚子航說。當著自己生父的面,叫另一個男人「爸爸」並不容易,即便他已練習過無數次。這句話說出口,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也刺向了駕駛座。

  「出國有啥好?」楚天驕立刻哼哼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局外人的、自以為是的評價,「國內現在發展多快,機會遍地都是。聽我的,在國內讀個金融,到時候讓你後……讓你那位『爸爸』找找關係,多穩妥。」

  楚子航不知道這個男人聽到那聲「爸爸」時究竟是什麼感受。但此刻,他只覺得胸口被那根針越扎越深,尤其是那句「讓你後爹找找關係」——尊嚴呢?你的尊嚴到底在哪裡?能不能不要再這樣低聲下氣,這樣……厚顏?

  「你閉嘴!」楚子航從牙縫裡擠出低吼。

  「什麼?」楚天驕沒聽清。

  「我讓你閉嘴!」少年像一隻被徹底激怒的幼獅,豎起了全身的絨毛。

  這個男人什麼時候真正關心過自己?承諾的探班,缺席了;重要的家長會,缺席了;那些更早、更模糊的關於「永遠」的童年承諾,也早就……

  就在車內氣氛緊繃如弦、一觸即斷的剎那,一直面朝窗外「沉睡」的路明非,忽然睜開了眼。他望著前方仿佛永無止境、消失在混沌雨幕中的筆直橋面,一種冰冷的違和感爬上了脊椎。

  他轉過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得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個……打擾一下。你們有沒有覺得,這高架橋……長得有點過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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