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水堡陷落
黑水堡陷落後的第三天，陽光難得地好。
埃茜坐在主廳門前的石階上，手裡攥著一塊鹿肉乾，一邊啃一邊看院子裡的傭兵們。
亨利正帶著十幾個人清點戰利品，把丹族人留下的武器分門別類堆成三堆。
好的留用，一般的賣掉，破爛的熔了重打。
湯姆蹲在牆根下擦弓，旁邊圍著幾個年輕傭兵，聽他講當年在威爾斯山里一箭射穿兩隻兔子的故事。
奧利弗靠在牆邊上，肩膀裹得嚴嚴實實，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給他換繃帶的人下手太重。
「老頭，你省點力氣吧。」埃茜遠遠喊了一聲。
奧利弗扭頭看她，咧嘴一笑：「省什麼省，再省就躺進棺材了。」
埃茜沒忍住，笑出了聲。
院牆轉角處，愛德華站在那裡，已經看了很久。
愛德華看見埃茜和那個老丹麥人鬥嘴，看見她和亨利說話時眉眼的弧度，看見湯姆講完故事後她扔過去一塊肉乾，周圍的傭兵起鬨。
埃茜的笑是那種毫無防備的笑，她可以和這些人笑，可以和陌生人笑。
和自己，就不會。
愛德華攥了攥拳，轉身離開。
侍從迎上來：「殿下，給陛下的信已經發出去了。另外，斥候回報說附近沒有發現丹族人的蹤跡……」
「知道了。」愛德華打斷他，「走，回營。」
愛德華的營地依舊扎在堡外二百步，帳篷鋪著地毯，篝火邊有侍從專門烤鹿肉。
但愛德華每天晚上都會站在營門口，望向城堡方向。
「殿下。」侍從小心地問，「您要不要……也去那邊坐坐？」
愛德華沒說話，轉身回了帳篷。
……
第四天夜裡，月亮被雲遮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哨兵是琥珀傭兵團的人，叫埃德里克，二十歲，康沃爾人。
他站在堡牆東北角的垛口後，抱著長矛，困得眼皮打架。
突然，埃德里克聽見了一點聲音，從城牆外側傳來。
探出頭，往下看，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誰？」埃德里克低音問道。
沒有回答。
正要縮回去時，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捂住他的嘴，冰涼的刀刃貼著脖子一划。
埃德里克地軟倒在牆頭，血順著垛口往下淌。
他雖然還活著，但活不了幾分鐘了，喉嚨受損發不出聲音，氧氣供給不足失去力量。
雖然還活著，但和死人沒什麼人兩樣。
鉤鎖搭上牆頭，一個接一個的黑影翻上來，落地發出鐵甲摩擦的聲音。
這些人穿著深色的罩袍，裡面是鎖甲，鎖甲內嵌硬皮革。
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是湯姆。
湯姆睡在箭塔二層，離城牆最近。
半夜起來解手時，他習慣性地往牆頭看了一眼。
那裡應該有兩個哨兵，現在一個都沒有。
不對。
湯姆抓起弓，搭箭，往牆頭方向瞄準，黑暗中隱約有幾個人影在移動。
「敵——」
湯姆只喊出一個單詞，一支弩箭便從下方射來，釘進他的胸膛。
湯姆低頭看著那支箭，箭杆還在顫。
他認識這種箭，和斯汶用的那種一模一樣，挪威工坊的貨。
湯姆還想再喊，但喉嚨里湧出的只有血。
他靠著牆慢慢滑倒，手裡的弓落在地上。
他死了。
湯姆倒地的響聲驚醒了箭塔一層的幾個傭兵，他們迷迷糊糊地爬起來，還沒看清狀況，門就被踹開了。
那些黑影衝進來，砍瓜切菜一般就將這些傭兵殺死。
馬丁住在主廳旁邊的偏房裡，離箭塔最遠。
他被喊殺聲驚醒，翻身下床，摸黑找到自己的帳本，上面記著傭兵團所有的收入和支出。
琥珀傭兵團已經占領城堡，結果出現喊殺聲，用屁股想都明白，城堡已經遭到了入侵。
只要留住帳本，只要埃茜還活著，琥珀傭兵團就能東山再起。
「這些玩意兒可是傭兵團立足的根本。」馬丁想著抱著帳本推開門，外面已經火光四起。
「馬丁！這邊！」一個傭兵拉著他往馬廄方向跑。
跑了幾步，一支箭射中那傭兵的後背，傭兵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馬丁沒有停，但他跑不動了，四十多歲，腿腳本來就不利索。
跌跌撞撞衝進馬廄中，想把帳本藏進草料堆里。
下一刻，身後傳來腳步聲。
馬丁猛地回頭，看見一個高大的黑影站在馬廄門口，手裡握著滴血的斧頭。
那黑影走近一步，斧頭揚起。
馬丁沒有閉眼，看著那把斧頭落下來，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這個月還沒給伍爾夫里克結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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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利弗是被喊殺聲吵醒的。
他躺在傷員住的屋子裡，身邊還有七八個輕傷的傭兵。想站起來，但肩膀的傷讓他根本使不上力。
「別管我，」奧利弗對旁邊的人說，「快去，快去幫頭兒……」
門被撞開了。
三個穿鎖甲的，舉著火把的人衝進來，見人就砍。
一個年輕的傭兵剛拿起劍就被劈倒，另一個試圖從窗戶翻出去，被一矛刺穿後背。
奧利弗咬著牙，用那隻好手去夠床邊的斧子。
可手剛碰到斧柄，一隻靴子便踩住了他的手腕。
奧利弗抬起頭，看見一張陌生的臉，但奧利弗能夠確定此人是丹麥人。
「老頭。」那人用丹麥語說，「躺好。」
奧利弗瞪著他，用丹麥語說道：「你娘躺好的時候，你爹可沒閒著。」
那人愣了一下，笑了，隨後舉起斧頭當頭劈下。
斧刃被火光照耀，恍惚間，奧利弗仿佛看到火光中，出現一個人影。
這個人影，不是把自己當成父親的埃茜與亨利，也不是五年來精心教導的琥珀傭兵團成員。不是自己的父母，也不是他生命中，曾經喜愛過的女子，而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
只是他自己，奧利弗。
二十七年前，奧利弗第一次登上英格蘭的土地。
海灘上擠滿了丹麥人的長船，太陽剛剛升起，伊瓦爾與比約恩站在最大的兩艘長船的船首，講述著自己復仇的目標，聲音大的能傳出五海里。
在北歐，丹麥的領土最小，人口自然最少，因此常年是維京同伴劫掠的目標之一。
而那一次，丹麥劫掠者征服了半個英格蘭島，所有維京人都對丹麥人高看一眼。
那時候奧利弗很年輕，斧頭握得緊，從沒想過自己會這樣死。
斧刃落下，奧利弗的面門被劈碎，腦漿撒了一地。
砍死奧利弗的丹麥人啐了一口唾沫：「呸！叛徒！」
-----------------
埃茜是在主廳里被驚醒的。
她睡在壁爐邊的長椅上，身上蓋著斗篷。
第一個衝進來報信的傭兵渾身是血，話沒說完就倒在埃茜面前。
埃茜抓起斧頭衝出主廳，迎面撞上亨利。
「多少人？」埃茜問道。
「不知道，至少幾十個都是硬茬子。」亨利喘著氣，「湯姆那邊沒動靜了，馬丁那邊也……」
遠處傳來一聲慘叫，是馬廄方向。
埃茜握緊斧頭，往馬廄那邊沖。
亨利拉住埃茜：「頭兒，來不及了，我們得先守住主廳……」
「守個屁！」埃茜甩開他的手。
隨後，剛想衝出去的時候，十幾個黑影從四面八方湧來，把二人圍在中間。
埃茜的斧頭砍在第一個人的鎖甲上，只留下一道淺痕，隨後斧頭被拉直的硬皮革彈了回去，空門大開。
這鎖子甲的質量，比那天在甬道里的更好。
那人反手一劍，埃茜側身躲過，但四面八方都是攻擊，很快埃茜就被擊倒在地，被一隻大腳踩著頭。
埃茜聽見亨利的聲音。
「頭兒……」
然後是一聲悶響，亨利的喊聲停了。
「不不不……」埃茜雙眼流下淚水。
馬丁、湯姆大概已經戰死，而奧利弗恐怕也難逃一死。
現在，就連和自己關係最好的亨利也……
「不——」埃茜撕心裂肺地嚎叫，後腦勺的大腳猛一用力。
她暈了過去。
埃茜坐在主廳門前的石階上，手裡攥著一塊鹿肉乾，一邊啃一邊看院子裡的傭兵們。
亨利正帶著十幾個人清點戰利品，把丹族人留下的武器分門別類堆成三堆。
好的留用，一般的賣掉，破爛的熔了重打。
湯姆蹲在牆根下擦弓，旁邊圍著幾個年輕傭兵，聽他講當年在威爾斯山里一箭射穿兩隻兔子的故事。
奧利弗靠在牆邊上，肩膀裹得嚴嚴實實，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給他換繃帶的人下手太重。
「老頭，你省點力氣吧。」埃茜遠遠喊了一聲。
奧利弗扭頭看她，咧嘴一笑：「省什麼省，再省就躺進棺材了。」
埃茜沒忍住，笑出了聲。
院牆轉角處，愛德華站在那裡，已經看了很久。
愛德華看見埃茜和那個老丹麥人鬥嘴，看見她和亨利說話時眉眼的弧度，看見湯姆講完故事後她扔過去一塊肉乾，周圍的傭兵起鬨。
埃茜的笑是那種毫無防備的笑，她可以和這些人笑，可以和陌生人笑。
和自己，就不會。
愛德華攥了攥拳，轉身離開。
侍從迎上來：「殿下，給陛下的信已經發出去了。另外，斥候回報說附近沒有發現丹族人的蹤跡……」
「知道了。」愛德華打斷他，「走，回營。」
愛德華的營地依舊扎在堡外二百步，帳篷鋪著地毯，篝火邊有侍從專門烤鹿肉。
但愛德華每天晚上都會站在營門口，望向城堡方向。
「殿下。」侍從小心地問，「您要不要……也去那邊坐坐？」
愛德華沒說話，轉身回了帳篷。
……
第四天夜裡，月亮被雲遮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哨兵是琥珀傭兵團的人，叫埃德里克，二十歲，康沃爾人。
他站在堡牆東北角的垛口後，抱著長矛，困得眼皮打架。
突然，埃德里克聽見了一點聲音，從城牆外側傳來。
探出頭，往下看，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誰？」埃德里克低音問道。
沒有回答。
正要縮回去時，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捂住他的嘴，冰涼的刀刃貼著脖子一划。
埃德里克地軟倒在牆頭，血順著垛口往下淌。
他雖然還活著，但活不了幾分鐘了，喉嚨受損發不出聲音，氧氣供給不足失去力量。
雖然還活著，但和死人沒什麼人兩樣。
鉤鎖搭上牆頭，一個接一個的黑影翻上來，落地發出鐵甲摩擦的聲音。
這些人穿著深色的罩袍，裡面是鎖甲，鎖甲內嵌硬皮革。
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是湯姆。
湯姆睡在箭塔二層，離城牆最近。
半夜起來解手時，他習慣性地往牆頭看了一眼。
那裡應該有兩個哨兵，現在一個都沒有。
不對。
湯姆抓起弓，搭箭，往牆頭方向瞄準，黑暗中隱約有幾個人影在移動。
「敵——」
湯姆只喊出一個單詞，一支弩箭便從下方射來，釘進他的胸膛。
湯姆低頭看著那支箭，箭杆還在顫。
他認識這種箭，和斯汶用的那種一模一樣，挪威工坊的貨。
湯姆還想再喊，但喉嚨里湧出的只有血。
他靠著牆慢慢滑倒，手裡的弓落在地上。
他死了。
湯姆倒地的響聲驚醒了箭塔一層的幾個傭兵，他們迷迷糊糊地爬起來，還沒看清狀況，門就被踹開了。
那些黑影衝進來，砍瓜切菜一般就將這些傭兵殺死。
馬丁住在主廳旁邊的偏房裡，離箭塔最遠。
他被喊殺聲驚醒，翻身下床，摸黑找到自己的帳本，上面記著傭兵團所有的收入和支出。
琥珀傭兵團已經占領城堡，結果出現喊殺聲，用屁股想都明白，城堡已經遭到了入侵。
只要留住帳本，只要埃茜還活著，琥珀傭兵團就能東山再起。
「這些玩意兒可是傭兵團立足的根本。」馬丁想著抱著帳本推開門，外面已經火光四起。
「馬丁！這邊！」一個傭兵拉著他往馬廄方向跑。
跑了幾步，一支箭射中那傭兵的後背，傭兵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馬丁沒有停，但他跑不動了，四十多歲，腿腳本來就不利索。
跌跌撞撞衝進馬廄中，想把帳本藏進草料堆里。
下一刻，身後傳來腳步聲。
馬丁猛地回頭，看見一個高大的黑影站在馬廄門口，手裡握著滴血的斧頭。
那黑影走近一步，斧頭揚起。
馬丁沒有閉眼，看著那把斧頭落下來，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這個月還沒給伍爾夫里克結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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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利弗是被喊殺聲吵醒的。
他躺在傷員住的屋子裡，身邊還有七八個輕傷的傭兵。想站起來，但肩膀的傷讓他根本使不上力。
「別管我，」奧利弗對旁邊的人說，「快去，快去幫頭兒……」
門被撞開了。
三個穿鎖甲的，舉著火把的人衝進來，見人就砍。
一個年輕的傭兵剛拿起劍就被劈倒，另一個試圖從窗戶翻出去，被一矛刺穿後背。
奧利弗咬著牙，用那隻好手去夠床邊的斧子。
可手剛碰到斧柄，一隻靴子便踩住了他的手腕。
奧利弗抬起頭，看見一張陌生的臉，但奧利弗能夠確定此人是丹麥人。
「老頭。」那人用丹麥語說，「躺好。」
奧利弗瞪著他，用丹麥語說道：「你娘躺好的時候，你爹可沒閒著。」
那人愣了一下，笑了，隨後舉起斧頭當頭劈下。
斧刃被火光照耀，恍惚間，奧利弗仿佛看到火光中，出現一個人影。
這個人影，不是把自己當成父親的埃茜與亨利，也不是五年來精心教導的琥珀傭兵團成員。不是自己的父母，也不是他生命中，曾經喜愛過的女子，而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
只是他自己，奧利弗。
二十七年前，奧利弗第一次登上英格蘭的土地。
海灘上擠滿了丹麥人的長船，太陽剛剛升起，伊瓦爾與比約恩站在最大的兩艘長船的船首，講述著自己復仇的目標，聲音大的能傳出五海里。
在北歐，丹麥的領土最小，人口自然最少，因此常年是維京同伴劫掠的目標之一。
而那一次，丹麥劫掠者征服了半個英格蘭島，所有維京人都對丹麥人高看一眼。
那時候奧利弗很年輕，斧頭握得緊，從沒想過自己會這樣死。
斧刃落下，奧利弗的面門被劈碎，腦漿撒了一地。
砍死奧利弗的丹麥人啐了一口唾沫：「呸！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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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茜是在主廳里被驚醒的。
她睡在壁爐邊的長椅上，身上蓋著斗篷。
第一個衝進來報信的傭兵渾身是血，話沒說完就倒在埃茜面前。
埃茜抓起斧頭衝出主廳，迎面撞上亨利。
「多少人？」埃茜問道。
「不知道，至少幾十個都是硬茬子。」亨利喘著氣，「湯姆那邊沒動靜了，馬丁那邊也……」
遠處傳來一聲慘叫，是馬廄方向。
埃茜握緊斧頭，往馬廄那邊沖。
亨利拉住埃茜：「頭兒，來不及了，我們得先守住主廳……」
「守個屁！」埃茜甩開他的手。
隨後，剛想衝出去的時候，十幾個黑影從四面八方湧來，把二人圍在中間。
埃茜的斧頭砍在第一個人的鎖甲上，只留下一道淺痕，隨後斧頭被拉直的硬皮革彈了回去，空門大開。
這鎖子甲的質量，比那天在甬道里的更好。
那人反手一劍，埃茜側身躲過，但四面八方都是攻擊，很快埃茜就被擊倒在地，被一隻大腳踩著頭。
埃茜聽見亨利的聲音。
「頭兒……」
然後是一聲悶響，亨利的喊聲停了。
「不不不……」埃茜雙眼流下淚水。
馬丁、湯姆大概已經戰死，而奧利弗恐怕也難逃一死。
現在，就連和自己關係最好的亨利也……
「不——」埃茜撕心裂肺地嚎叫，後腦勺的大腳猛一用力。
她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