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望山不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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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家的院子裡靜得有些不習慣。

  前幾天這時候,一家人正熱火朝天地洗苜蓿、裝籃子,恨不得多生出兩雙手來。

  今兒個猛地一停下來,空氣里都透著股子讓人發慌的清閒。

  李大山蹲在牆根底下,旱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響。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蹲下,伸手去摸旁邊的鋤頭,摸了一下又縮回來,跟身上長了刺似的。

  「舅,你這是咋了?屁股底下有釘子?」周川端著粗瓷碗,呼嚕呼嚕喝著紅薯粥,眼皮子都沒抬。

  「川子,這心裡空落落的。」李大山嘆了口氣,把菸袋桿往腰裡一別,「前兩天忙得腳後跟打腦勺,雖然累,但心裡那是實的。這一閒下來,我就覺得那是幾塊錢的買賣從指縫裡溜走了,渾身不得勁。」

  周川放下碗,拿手背擦了擦嘴。

  他太了解這年頭的農民了,窮怕了,一刻不幹活就覺得是在犯罪。

  「閒不住就去把豬圈起一尺,過陣子我有大用。」周川隨口安排了一句,起身進了裡屋。

  不一會兒,他出來了。身上換了件耐磨的舊咔嘰布工裝,腳上蹬著那雙翻毛皮鞋,腰裡別著那把平時砍柴用的彎刀。

  最讓人看不懂的是,他手裡拿著個灰撲撲的布包,還有一把挖草藥用的小手鏟。

  「川子,你這是要上山採藥?」林晚秋正在收碗筷,看見丈夫這身行頭,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是採藥。」

  周川走到牆角,「我去山上轉轉,看看。」

  「看看?」

  正在餵雞的李秀蓮手一抖,穀殼撒了一地,「咱家又不蓋房子,也不修祖墳,看啥子哦?川子,你莫不是讀書讀傻了?」

  在這個年代,但農村人骨子裡還是信這個。

  周川沒多解釋,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娘,這荒山既然歸了咱,那就得把它琢磨透。」

  這話要把李大山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張著大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乖乖,讀書人就是不一樣,種個地還能扯上龍脈。川子,要不要我跟你去?我有力氣,能幫你開路。」

  「不用。」

  周川擺擺手,把羅盤揣進懷裡,「這活兒講究個心靜,人多了氣場亂。你們在家該幹啥幹啥,午飯不用等我。」

  林晚秋沒多問。她默默地回屋,拿那個軍綠色的水壺灌了滿滿一壺涼白開,又塞了兩個昨晚剩下的冷紅薯進去,遞給周川。

  「山上路滑,你自己當心。」

  「早去早回。那片林子深處有野豬,別往深了鑽。」

  「曉得了,爹。」

  周川答應一聲,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一出村口,離了人煙,周川臉上的那股子「神棍」氣立馬散了個乾淨。

  他把羅盤往兜里一塞,那玩意兒也就是個用來掩人耳目的幌子。

  今天的任務很重。

  那二十三畝荒坡,典型的喀斯特地貌邊緣。

  地表全是碎石和薄土,下雨存不住,天晴就冒煙。要想在這上面種果樹、搞養殖,甚至是未來的開礦,沒水就是死路一條。

  指望老天爺賞飯吃,那是靠不住的。必須找到穩定的地下水源。

  周川繞開那片已經種了玉米和苜蓿的熟地,專往那些沒人去的亂石溝里鑽。雜草有人高,帶刺的葛針拉扯著褲腿,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每到一處,就用手裡的小手鏟挖開表層土,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一捻,再放到鼻子底下聞聞味兒。

  「砂岩風化土,透水性太強。」

  在一處看似潮濕的深溝前,周川只看了一眼周圍裸露的岩石,就搖了搖頭。這裡雖然積了點雨水,看起來綠草茵茵,但那是假象。底下的岩層是鬆散的砂岩,就像個漏斗,倒多少水下去都得漏光。

  他繼續往上爬。

  日頭越升越高,秋老虎的毒辣勁兒上來了。汗水順著周川的鬢角往下淌,蟄得眼睛生疼。他找了塊大石頭坐下,喝了口水,目光像鷹一樣在對面的山坡上掃視。

  尋水這事兒,行家看門道。

  不是哪裡低哪裡就有水。在喀斯特地貌里,水是順著裂隙走的。要找那種「隔水層」——也就是不透水的岩層,把滲下去的水托住的地方。


  周川的目光定格在半山腰的一處緩坡上。

  那裡的植被顏色,似乎比周圍要深那麼一點點。而且,那個坡度有些反常,不像是因為雨水沖刷形成的自然坡度,倒像是地殼運動時擠壓出來的斷層。

  「有點意思。」

  周川把紅薯皮剝了,幾口吞下肚,提著砍刀就往那邊摸過去。

  這片緩坡背陰,常年不見大太陽。地上的腐殖質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周川用砍刀劈開擋路的藤蔓,走到那片顏色深沉的區域中心。

  他蹲下身,揮起手鏟,用力往下挖。

  十公分,腐葉土。

  二十公分,黑土。

  五十公分……鏟尖傳來「噗嗤」一聲悶響,像是切進了一塊受潮的老豆腐里。

  周川眼睛一亮。他挖出一鏟子土,放在掌心攤開。

  不再是那種鬆散的灰黃土,而是黏性極強的紅膠泥!

  這種紅壤緻密、黏重,是天然的防水層。如果這層紅膠泥下面是岩石,那雨水滲到這裡就會被擋住,順著岩層縫隙匯聚。

  「只要有『指示草』,這事兒就算成了。」

  周川扔掉手鏟,顧不上髒,趴在地上開始在那片雜草叢裡翻找。他的動作很細緻,像是在給病人做手術,一點點撥開那些常見的野草。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頭縫隙里,幾株不起眼的小草正靜靜地立在那裡。

  這草沒葉子,只有圓柱形的莖,綠得發黑,頂端開著一朵褐色的碎花。這玩意兒在不懂行的人眼裡就是根雜草,連餵豬都嫌硬。

  燈芯草!而且是專門生長在地下水位極淺處的「水燈芯」!

  這種草有個特點,根系必須時刻泡在水裡。既然它能在這半山腰長出來,那就說明這塊大石頭下面,藏著一條常年不乾的岩層裂隙水脈!

  「找到了。」

  周川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這個出水點位置極佳,海拔比自家的荒地高出大概二十米。只要在這裡挖一口蓄水井,再順著山勢修一條簡易的水渠,就能實現自流灌溉。別說澆那二十畝地,就是以後開了礦,洗礦用水也夠了。

  他沒急著挖開。這地方偏僻,平時沒人來,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周川站起身,用砍刀在旁邊一棵歪脖子松樹上刻了三道槓,又砍了幾根帶刺的酸棗枝,把那個石頭縫嚴嚴實實地遮住。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掏出那個羅盤,裝模作樣地對著那個方位比劃了一下。

  「青龍吸水,好穴。」

  他自嘲地笑了笑,收拾好東西,準備下山。

  這一趟,雖然兜里沒進一分錢,但解決的是吃飯的大問題。

  有了水,這片「死地」就算徹底盤活了。

  下山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周川心情不錯,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剛轉過一道山樑,迎面就撞上了一個人。

  那人背著個大竹簍,裡面裝滿了乾柴,累得呼哧帶喘。一抬頭看見周川,那雙三角眼立馬亮了起來。

  是桂花嫂。

  「喲,這不是川子嗎?」

  桂花嫂把背簍往石頭上一杵,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眼神在周川身上那個布包和手鏟上直打轉,「這一整天都沒見你人影,跑這深山老林里幹啥去了?瞧這一身泥,跟個野人似的。」

  周川停下腳步,把那個裝羅盤的布包往身後稍微藏了藏,臉上露出一種高深莫測的表情。

  「沒啥,桂花嫂。這不是閒著沒事嘛,上山轉轉,活動活動筋骨。」

  周川壓低了聲音,語氣有點飄忽,「順便看看這山的走勢。」

  「看走勢?」桂花嫂耳朵尖,一下子抓住了重點,「啥走勢?是不是看哪塊地能發財?」

  農村人對這個最敏感。

  前幾天周川靠賣草賺了錢,現在他又拿著個神秘布包上山,桂花嫂的聯想能力瞬間爆棚。

  周川笑了笑,沒接茬,只是指了指天邊快要落下去的日頭:「嫂子,天快黑了,這山上不太平,聽說前陣子有人在後溝聽見狼叫。趕緊回吧,我也餓了。」

  說完,他沒再理會桂花嫂那一臉抓心撓肝的好奇,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

  桂花嫂站在原地,看著周川的背影,又扭頭看了看那黑魆魆的大山。

  回到家,飯菜香已經飄滿了院子。

  「回來了?」林晚秋迎出來,接過他手裡的東西,也沒問找到了沒,只是輕聲說,「水燒好了,先洗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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