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把野菜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狗蛋領著三五個村裡的二流子,肩膀上搭著那把生鏽的斧頭,嘴上說是上山砍柴,心裡頭那是貓抓似的——就想親眼瞅瞅周川那片荒山被大雨衝垮的慘相。

  昨天那場暴雨,那是老天爺在幫著出氣呢!

  可剛轉過山腳,到了地頭,幾個人腳底板像是生了根,全傻眼了。

  原本那片除了石頭就是刺芭籠的亂石崗子,非但沒被大雨沖得稀爛,反倒像是被巧手匠人精雕細琢過一樣。

  一個個半月形的土坑,跟魚鱗似的層層疊疊排滿山坡,坑裡蓄著亮晶晶的雨水,穩得一匹。

  更邪門的是,那黑得流油的泥土裡,爭先恐後地冒出了一層淡綠色的嫩芽,水靈靈的,迎著晨風招展,看著就透著一股子那叫一個旺相(長勢好)!

  「這……龜兒子的,真活了?」一個閒漢揉了揉滿是眼屎的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李狗蛋臉上的橫肉狠狠抽了兩下,嘴裡那根嚼得稀爛的草根,「呸」地一聲吐在地上。他強撐著最後那點面子,嗓門故意扯得老大,聲音卻走了調:

  「活了又咋子嘛?那不還是草?瞅瞅那玉米苗,還沒我小拇指粗,長出來也是餵豬豬都嫌塞牙的玩意兒!我倒要看看,他秋後拿啥子去交公糧!怕是連褲衩都要賠掉!」

  話是這麼硬,但那眼神里藏不住的震驚,還有那股子酸溜溜的陳醋味兒,隔著幾丈遠都能把人牙給酸倒。幾個人再也沒了看笑話的心思,扛著斧頭灰溜溜地往山林深處鑽,嘴裡罵罵咧咧,腳下的石頭都被踢飛好幾米遠。

  山坡上,那是另一番安逸景象。

  舅媽王桂芳戴著個破草帽,也不嫌泥巴髒,整個人趴在田埂上,伸出粗糙的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坑裡的濕土,又摸了摸那剛探出頭的小嫩芽,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我的個乖乖!川子,你快來看!」她扯著嗓子,聲音里透著驚喜,「這芽兒長得硬是要得!跟那剛出生的小牛犢子一樣有勁兒!你真是咱家請來的文曲星下凡哦!」

  舅舅李大山更是把這片坡地當成了眼珠子。

  他嘴裡叼著那個老菸袋鍋,手裡拿著把小鋤頭,在各個魚鱗坑之間來回梭巡。看見哪個坑裡積水多了,就跟伺候祖宗似的,小心翼翼地在邊上開個針眼大的豁口,讓水順著石頭縫往下淌。

  那認真勁兒,比當年伺候坐月子的婆娘還上心。

  周川看著舅舅一家這副模樣,心裡頭踏實。

  但他沒讓喜悅沖昏頭腦,這只是第一步。他走到地頭,指著那些嫩芽間的縫隙說:

  「舅,高興歸高興,活兒才剛開始。這雨一下,不光咱的苗長,那野草長得比莊稼還凶。現在得抓緊『保苗』,不然肥都被野草搶光了。」

  「對對對,薅草!這活我熟!」李大山一聽,立馬把菸袋鍋往褲腰帶上一別,挽起袖子就要大幹一場。

  「舅,慢點,別急著下死手。」周川攔住他,蹲下身,從兩株苜蓿苗中間,精準地拔起一棵開著小黃花的植物。

  那植物根部肥厚,一掐斷,白色的汁液就冒了出來。

  「這不就是婆婆丁(蒲公英)嘛,滿山遍野都是,也就豬肯吃兩口。」

  王桂芳湊過來,一臉嫌棄。

  周川笑著搖搖頭,又從旁邊順手拔起一株葉片寬大、像豬耳朵一樣的車前草,抖了抖土:

  「舅媽,這可不是光能餵豬的。這兩樣東西,曬乾了,那都是正兒八經的中藥材。鎮上的供銷社和回春堂都收,能換真金白銀。」

  「啥子?!」

  李大山和王桂芳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連旁邊埋頭苦幹揮汗如雨的表哥李二牛都停下了動作,直愣愣地看過來,像是在聽天書。

  李大山一把搶過周川手裡的蒲公英,翻來覆去地看,就差放嘴裡嚼兩口試試味兒了:「這玩意兒能賣錢?川子,你莫不是在哄我開心?這東西漫山遍野都是,要是能賣錢,咱村里人還不早就發財了?」

  這是最樸素的農民邏輯——沒人要的東西,咋可能是寶?

  「別人不曉得,不代表它不值錢。」周川神色篤定,這就是重生者的降維打擊,「舅,這就叫『信息差』。城裡人現在講究養生,這蒲公英清熱解毒,車前草利尿通淋,那是好東西。咱們只管挖,洗乾淨了按我說的法子炮製,保證能賣上價,甚至比咱種地來錢還快!」

  「比種地還快?」李大山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盯著周川看了半晌,看著外甥那張年輕卻寫滿自信的臉,又看了看手裡那不起眼的野草。想起這幾天發生的樁樁件件,哪次不是外甥說對了?

  他把手裡的蒲公英重重一捏,牙一咬,下了決心。

  「要得!聽川子的!」李大山把鋤頭往李二牛懷裡一塞,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那是對好日子的貪婪,「川子說能賣,那就能賣!二牛,你在這兒看著苗,別傷了莊稼,我和你娘去扯!今天非得把這山皮給刮一層下來不可!」

  說完,也不等王桂芳反應,拉著她就往旁邊野草更茂盛的地方撲過去,那架勢,不像是在拔草,像是在撿錢。

  這一幕,恰好又被山下那幾個還沒走遠的閒漢看見了。

  李狗蛋剛走到半山腰,聽見動靜回頭一看,頓時樂得直拍大腿,眼淚花子都快笑出來了。

  「哈哈哈哈!你們快看!我沒看錯吧?那周川一家子瘋了!不看著他們那寶貝莊稼,跑去跟豬搶食,挖野菜去了?」

  「我的天,這是黔驢技窮了?想靠賣野菜把那五十塊承包費掙回來?這得挖到猴年馬月去?」

  「這下可有大樂子了,堂堂大學生,周大老闆,改行當菜販子咯!」

  刺耳的鬨笑聲順著山風飄上山坡,像幾隻蒼蠅在耳邊嗡嗡。李二牛是個直腸子,氣得臉紅脖子粗,抓起一塊石頭就要往下扔:「這幫瓜娃子,嘴裡噴糞!俺去撕了他們的嘴!」

  「讓他們笑。」周川一把按住李二牛的手腕,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二牛哥,狗咬你一口,你還能趴地上咬回去?那是畜生幹的事。咱們只管抓緊幹活,等過兩天把錢揣進兜里,那才是最響亮的巴掌。」

  ……

  傍晚,周家小院隔壁,李大山家的院壩里。

  周建國和李秀蓮也過來了,兩家人湊在一起,點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燈光雖暗,卻照亮了滿院子的「戰果」——好幾大筐翠綠的蒲公英和車前草,堆得像小山一樣。

  「先把爛葉子黃葉子摘乾淨,土抖落了。根上的泥不能用水猛衝,得拿小刷子輕輕刷,保住根須。」周川一邊示範,一邊手把手教,「洗乾淨了別放太陽底下暴曬,得拿到屋檐下或者通風的屋裡陰乾。曬得太猛,藥性跑了,收購站可不給高價。」

  他講得仔細,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那種專業勁兒,讓李大山聽得連連點頭,心裡最後一絲「這玩意兒能不能賣錢」的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現在覺得,外甥嘴裡蹦出來的每個字,落地都能砸出個坑來。

  李秀蓮一邊手腳麻利地挑揀著野菜,一邊嘴裡也不閒著:

  「我今天下午聽見桂花那長舌婦在村口說了,說咱川子是讀書讀傻了,放著金貴的玉米苗不看,跑去跟豬搶食。呸!我當時就想把這筐野菜扣她那一臉褶子上!」

  周建國靠在門框上,吧嗒著旱菸,煙霧繚繞中,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舒展。

  他看著院子裡忙活的一家人,兒子沉穩有度,指揮若定;親家勤勞肯干,毫無怨言;兒媳婦文靜乖巧,在旁輔助。

  這日子,有盼頭,心裡頭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林晚秋沒怎麼說話,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周川旁邊,借著煤油燈那跳動的光暈,拿出了那個記錄家庭收支的舊作業本。

  她不懂藥理,也分不清什麼藥性,但她知道,丈夫走的每一步,都值得被記下來。

  她翻到新的一頁,用那支削得尖尖的鉛筆頭,一筆一划,鄭重地寫下了三個字:

  「蒲公英。」

  頓了頓,又在下面一行寫下:

  「車前草。」

  字跡清秀,力透紙背。

  昏黃的燈光下,一家人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忙碌著,空氣里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草藥苦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