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被窩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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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像墨汁一樣在窗外化開,周家的小院裡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川哥,」林晚秋開了口,「今兒下午我在井邊洗衣服,聽村頭王嬸子她們幾個婆娘在那擺龍門陣。話里話外的,那是酸得很。」

  周川眼皮都沒抬,手裡動作不停:「酸啥子?酸咱家吃肉了?」

  「可不是嘛。」

  林晚秋撇了撇嘴,那神情既帶點小得意,又透著一絲不安,「她們說咱家這陣子煙囪里天天冒油煙,肯定發了大財。還說……說看見我穿的新的一樣,不像個過日子的樣。以前也沒見她們這麼盯著咱家,現在走在路上,總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這年頭,農村里講究個「恨人有,笑人無」。大家都在泥坑裡打滾的時候,那是親如一家;一旦哪家先爬上岸換了身乾爽衣裳,那岸邊還沒上去的人,心裡頭多少都有點不是滋味。

  周川放下手裡的小刀,拍了拍手上的果屑,看著媳婦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的臉。

  「媳婦,這事兒你得這麼想。她們酸,說明咱日子過紅火了。要是哪天她們不議論咱了,反倒還要拿著剩飯剩菜來接濟咱們,那你樂意不?」

  林晚秋頭搖得像撥浪鼓:「那肯定不樂意。」

  「這就對了嘛。日子是咱自個兒過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

  以後咱家的光景只會越來越好,肉會天天吃,新衣裳你會季季穿。要是這點唾沫星子你都受不住,那以後咱蓋了樓房、買了車,你還不得門都不敢出了?」

  林晚秋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她看著周川那雙沉靜的眼睛,心裡的那點慌亂莫名地就散了。

  「蓋樓房……買車……」她小聲念叨著,臉上泛起兩團紅暈,「川哥,你也太敢想了。」

  「這就叫敢想了?這點出息。」

  周川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一點,「以後跟著你男人,你就只管享福,把心放肚子裡,該吃吃該喝喝,遇著那些說酸話的,你就大大方方地笑,笑得越甜,她們越沒脾氣。」

  林晚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心裡的包袱算是徹底卸下了。

  林晚秋像變戲法似的,從床頭的舊柜子里掏出一個泛黃的作業本。

  那是她上小學時用剩下的,現在成了周家的「總帳本」。

  她盤腿坐在床沿上,把那個生鏽的鐵皮餅乾盒抱在懷裡,「嘩啦」一聲,把裡面的零錢倒在床單上。

  大部分是一分、兩分的硬幣,夾雜著幾張一角、兩角的紙幣,偶爾能看見一兩張稍微挺括點的一元票子。

  「今兒糖葫蘆賣得快,趙哥那邊結了三塊五,加上之前賣糖炒栗子的……」

  林晚秋拿著鉛筆頭,在舌尖上沾了沾,一筆一划地在本子上記著。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神情專注得像是在解什麼了不得的難題。

  周川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幕,心裡頭湧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經手過上千萬的項目經費,見過無數的報表,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看著媳婦數這幾塊錢零錢來得踏實。

  這些錢雖然帶著汗味、油墨味,甚至還有點腥味,但每一個都沉甸甸的,那是生活最真實的重量。

  「一共十七塊八毛二。」林晚秋數完了,長舒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錢收回盒子裡,把蓋子蓋得嚴絲合縫,「川哥,這比咱們以前一年攢的都多。」

  「這才哪到哪。」周川笑著把她拉過來,「以後這個數後面,還得加個零,再加個零。」

  正說著,門帘子一挑,李秀蓮端著個搪瓷盆進來了,臉上喜氣洋洋的,那皺紋里都夾著笑。

  「川子,晚秋,還沒睡呢?」

  「媽,還沒呢。」林晚秋趕緊下床去接盆,「這大晚上的您咋還沒歇著?」

  「我高興得睡不著!」

  李秀蓮把盆放下,搓著手說道,「剛才給你爹擦身子,你猜咋著?你爹自個兒扶著床沿,在屋裡走了好幾圈!他說腿肚子上有勁兒了。以前那是死肉,現在知道酸知道漲了!」

  周川眼睛一亮,這也比他預想的效果還要快些。透骨草配自然銅,果然是專治這種陳年舊傷的猛藥。

  「那是好事啊媽。」

  周川寬慰道,「只要知道疼知道癢,那就是經絡通了。但這藥還得接著吃,不能停,傷筋動骨一百天,咱得把底子養厚實了。」


  「聽你的,都聽你的!」李秀蓮現在對兒子那是言聽計從,「行了,我就是過來給你們說一聲,我也回去睡了。你們兩口子也早點歇著,別熬壞了眼睛。」

  送走了咋咋呼呼又滿心歡喜的老娘,屋裡重新靜了下來。

  窗外的蟲鳴聲有一搭沒一搭地響著,顯得夜更深了。

  林晚秋吹熄了燈,屋裡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戶紙透進來的一點月光,朦朦朧朧地照著床腳。

  兩人鑽進被窩。雖然已是深秋,但這土炕燒了一把火,被窩裡暖烘烘的。

  「川哥……」林晚秋的聲音在黑暗中軟軟糯糯的,帶著點鼻音。

  「嗯?」

  「我剛才一直在琢磨二嘎子哥的事。」

  林晚秋翻了個身,面對著周川,手無意識地揪著被角,「你說宏遠哥這次幫了這麼大的忙,雖說你也送了禮,但畢竟是個正經工作。咱們是不是……欠的人情太大了?我怕以後不好還。」

  在她樸素的觀念里,人情債是最難背的。拿了人家的好處,腰杆子就直不起來。

  周川在被窩裡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香。

  「傻丫頭,你想岔了。」

  周川的聲音低沉醇厚,在這靜謐的夜裡聽著格外讓人安心,「人情這東西,不像錢,借了就要還。人情更像是一口池塘里的水,有進有出,這水才能活。」

  他頓了頓,耐心地掰碎了講給她聽:「你看啊,這次咱們求宏遠哥辦事,確實是麻煩了他。但是,這事兒辦成了,對他有沒有好處?你想想。」

  林晚秋眨巴著眼睛,不太明白:「對他有啥好處?還得費口舌去求人。」

  「你想啊,他在廠里雖說是個小組長,但也需要有人給他撐場面。二嘎子那是啥人?那是咱們舅家的實在親戚,力氣大,人老實,又聽話。把他弄進廠里,那就是宏遠哥的一條胳膊。以後在車間裡遇到啥髒活累活,或者有人要跟宏遠哥炸刺,二嘎子能不能頂上去?肯定能啊。」

  周川的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咱們這是給他送去了一個忠心耿耿的幫手,這是在給他『長臉』。他在車間主任那兒推薦了這麼好用的壯勞力,主任也得高看他一眼。所以啊,這事兒咱們是承了他的情,但他也不虧。一來一往,這關係不就走動起來了嗎?要是大家都不求人,老死不相往來,那才叫沒人情味。」

  林晚秋聽得一愣一愣的。她從未想過,這裡面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在她看來是天大的恩惠,到了自家男人嘴裡,咋就成了互惠互利的好事?

  「你這腦瓜子,到底是咋長的?」林晚秋忍不住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以前咋沒見你這麼能算計?」

  「以前那是沒開竅。」周川捉住她的手,感覺指尖冰涼涼的。

  入秋後夜裡涼,林晚秋體質偏寒,一到晚上手腳就跟冰坨子似的。周川也沒多想,雙腿微微一曲,直接把她那雙冰涼的腳丫子夾在了自己的小腿彎里。

  「哎呀,冰。」林晚秋驚呼一聲,下意識就要往回縮。

  「別動。」周川兩條腿一夾,像個鉗子一樣把那雙小腳固定住,「捂捂就熱了。你這氣血還是虛,回頭讓孫大夫給開兩副暖宮的方子調調。」

  那一瞬間,一股熱意順著腳底板直衝林晚秋的心窩。她不動了,乖乖地任由那雙腳貼著男人滾燙的皮膚。在這黑漆漆的被窩裡,這簡單的動作比啥甜言蜜語都讓人臉紅心跳。

  她把臉埋進周川的胸口,聽著那強有力的心跳聲,聲音細如蚊蠅:「調身子做啥……」

  「調好了身子,等爹的腿徹底利索了,咱家的日子也穩當了……」周川的手在她腰間輕輕摩挲著,嘴唇貼著她的耳朵,熱氣噴灑進去,「咱們也該要個娃了。最好生個閨女,像你,漂亮。」

  林晚秋的身子猛地一顫,整個人都軟成了一灘水。

  「誰要跟你生……」她嘴上嗔怪著,手卻緊緊環住了周川的腰,臉燙得能煎雞蛋。

  在這個年代,這就是夫妻間最動聽的情話,也是對未來最美好的許諾。

  「睡吧,明兒還要早起去收山貨。」周川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兩人交頸而臥的身影。

  夜深了,風吹過院子裡的老棗樹,沙沙作響。周家的小屋裡,日子正像那灶膛里的火星,看著不顯眼,卻在灰燼下積蓄著滾燙的熱度,只等一陣風來,就要燒它個紅紅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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