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塊臘肉堵住碎嘴子(4k,新人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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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哥,」

  林晚秋走在他身側,聲音輕柔,「你老說我心軟,你自個兒不也一樣嘛。」

  周川笑了笑,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鬢髮別到耳後。

  「四哥那人實誠,能幫一把是一把。再說了,咱們以後要在村里過日子,光有錢不行,還得有人緣。但這事兒也就這一次,要是誰都來找我看病,咱家門檻都得被踏破了,那是給自己找罪受。」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現在雖然還沒「達」,但在力所能及且不擔風險的範圍內,釋放一點善意,那是給自己鋪路。

  錢能壯膽,但這名聲,能鋪路。

  至於那些像周富貴一家的極品,那是多看一眼都嫌髒眼。

  林晚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只覺得自家男人現在說話做事,一套一套的,讓人心裡踏實得緊。

  林家村離周家灣不算遠,翻過兩個山頭,順著一條黃泥巴路一直走,看見那棵被雷劈過半邊的歪脖子老槐樹,就算到了地界。

  日頭快要爬到了頭頂,雖然是秋,但現在溫度還是不低,毒辣辣地烤著地皮。

  路兩邊的包穀林子被曬得葉片打卷,沒精打采地垂著。知了在樹幹上死命地叫喚,吵得人心煩意亂。

  林晚秋走得不快,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沒去擦汗,反倒時不時低下頭,瞅一眼腳上那雙嶄新的白色解放鞋。黃土路灰大,走幾步鞋面上就蒙了一層灰撲撲的土。

  她心疼得緊,趁著歇腳的功夫,彎腰用手背輕輕撣去鞋面上的浮灰。

  「歇口氣再走。」周川把手裡的布兜換了個手提,看著媳婦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笑了笑,「鞋買來就是穿的,髒了回去刷刷就是,又不值當個啥。」

  林晚秋直起腰,臉頰被曬得紅撲撲的,像是抹了胭脂。她伸手拽了拽身上那天藍色的確良上衣的下擺,把並不存在的褶皺撫平,手心裡全是汗。

  「川哥,我這心裡……咋有點虛呢。」

  她小聲嘀咕,眼神有些飄忽,「這麼穿,會不會太招搖了?大嫂那張嘴,你也是曉得的,指不定又要說啥難聽話。」

  以前回娘家,那是去借糧,是去訴苦。

  那時候她穿著打補丁的舊衣裳,低著頭進村,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

  如今冷不丁穿得這麼體面,手裡還提著沉甸甸的禮,她這心裡反倒像是懸在半空,落不到實處。

  周川騰出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定的力量。

  「虛啥子?」

  周川聲音中卻透著股硬氣,「咱不偷不搶,憑本事掙錢買的新衣裳,穿出來就是給人看的。你大嫂那人也就是嘴碎,就當是過過嘴癮。只要爸媽高興,她愛說啥說啥,當她是放屁。」

  一句粗話,把林晚秋逗樂了。

  她抿嘴一笑,心裡的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不少。

  兩人走到村口。這個點,正是社員們收工回家吃晌午飯的時候。

  幾個端著飯碗蹲在路邊樹蔭下的漢子,正稀里呼嚕地扒著紅薯稀飯,眼角餘光瞥見路口過來兩個人,動作齊刷刷地停住了。

  那抹天藍色在灰黃的土路上實在太扎眼,跟周圍灰撲撲的色調格格不入。

  「那是誰家親戚?穿得這麼洋盤!」一個漢子嘴裡嚼著鹹菜,含糊不清地問,眼睛都看直了。

  旁邊一個眼尖的婆娘把碗一放,眯著眼瞅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哎喲!那不是老林家的二女子,晚秋嗎?旁邊那個高個子,是她那個……那個周家灣的男人?」

  「周川?」

  漢子咽下稀飯,一臉的不信,「不是說那小子是個書呆的二流子撒,把媳婦都要餓死了嗎?這瞅著不像啊。你看那女娃子的氣色,紅潤得很,哪像是有病的樣子?」

  「嘖嘖,你看那身衣裳,的確良的!供銷社裡掛著要好幾塊錢呢,還得要布票!」

  婆娘語氣里泛著酸水,吧嗒著嘴,「看來這周家是發了財了?不然哪捨得這麼造?」

  議論聲順著熱風飄進耳朵里。

  林晚秋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得筆直,挽著周川胳膊的手緊了緊。


  她雖然心中還是緊張,但卻沒低頭,目光平視前方,大大方方地從那些探究、羨慕的眼神中走了過去。

  林家住在村西頭,三間土坯房圍著個小院,院牆是用黃泥和麥秸稈夯出來的,有些年頭了,牆頭上長了幾簇枯黃的狗尾巴草。

  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陣「咔嚓咔嚓」的切菜聲,伴著女人尖細的嗓門。

  「媽,我就說那鹹菜罈子別封那麼死,這下好了,蓋子都要撬爛了!這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連個油星子都看不見,吃鹹菜都要把人吃成鹹菜乾了!」

  是林晚秋的大嫂,王春燕。

  周川眉毛挑了挑,推開了虛掩的柴門。

  「爸,媽,我們回來了。」

  院子裡,王春燕正坐在小板凳上擇豇豆,手裡動作飛快,嘴撅得能掛油瓶。

  聽見動靜,她懶洋洋地抬起頭,剛想陰陽怪氣兩句「稀客」,目光一觸到林晚秋身上那件新衣裳,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卡住了。

  她愣了好幾秒,眼珠子在林晚秋身上轉了好幾圈,最後死死盯在那雙雪白的解放鞋上。

  那鞋白得刺眼,跟她腳上那雙沾滿泥巴、後跟都磨破了的黑布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喲!」

  王春燕把手裡的豇豆往簸箕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語氣里透著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媽!快出來看稀奇!你那金貴的閨女女婿回來咯,穿得跟畫報上的人兒似的,我都快認不出來這還是咱家二妹了!」

  這嗓門尖利,還透著股不加掩飾的酸溜。

  屋裡的門帘被掀開,林母擦著手走了出來。

  她眯著眼看了看來人,待看清是林晚秋時,先是一喜,緊接著目光落在女兒的新衣裳上,臉色變了變。

  「你這死妮子!」

  林母快步走下台階,一把拉過女兒的手,又是摸那滑溜的布料,又是看她的臉,嘴裡數落著,「身體剛好點,咋就開始亂花錢?這的確良多貴啊!有這錢,買兩斤肉補補身子不好?盡整這些面子光!」

  話雖這麼說,可老太的手卻在女兒的手背上摩挲個不停,眼裡哪有半點責備,全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欣慰。

  自家閨女氣色好了,穿得體面了,回娘家腰杆硬了,她這當娘的心裡比誰都舒坦。

  「媽,這是川哥非要買的。」

  林晚秋眼眶一熱,聲音軟糯,「他說我以前受苦了,得穿點好的。」

  周川站在一旁,笑著喊了聲:「媽。」

  然後,他把手裡那個沉甸甸的藍布兜遞了過去,沒等岳母推辭,直接放在了院裡的石磨盤上,解開了口子。

  「也沒帶啥好東西,這是前陣子進山弄的一點山貨,還有一塊臘肉,給家裡添個菜。」

  布兜一打開,裡面的東西露了出來。

  兩大包用油紙裹得四四方方的糖霜核桃,還有一塊足有兩三斤重的臘肉。

  那是正兒八經的五花肉,肥膘足有兩指厚,熏得金黃透亮,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這年頭,肥肉比瘦肉金貴。

  這塊臘肉,放在哪兒都是拿得出手的厚禮,夠一家人吃好幾頓油水了。

  王春燕原本還站在一旁撇嘴,這會兒眼睛一下子直了。

  她湊過來,盯著那塊肉,喉嚨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咕咚一聲。

  「乖乖,這麼大一塊五花?」

  王春燕語氣里的酸味淡了點,多了幾分驚訝和試探,「妹夫,你這是發了橫財了?還是把家底都掏出來充門面了?這日子不過了?」

  她這話難聽,但在農村也是實情。

  有不少人的為了回娘家好看,借錢買禮,回去後再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周川沒搭理她的陰陽怪氣,只是淡淡一笑:「大嫂說笑了。日子是越過越好的,哪能越過越回去?這點肉,自家吃的,不值當啥。」

  「咳咳。」

  堂屋裡傳來兩聲咳嗽,林父背著手走了出來。

  老頭子是個沉默寡言的莊稼漢,皮膚黝黑,手裡捏著根長長的旱菸杆。

  他掃了一眼石磨上的東西,目光在那塊臘肉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氣色紅潤的女兒和站在一旁似乎有些變化的女婿,那張嚴肅的臉上神情緩和了不少。


  「來了就進屋,站在院壩里曬太陽做啥子。」

  林父聲音低沉,但語氣並不嚴厲。

  周川應了一聲,順手拿起一包糖霜核桃,拆開油紙。

  「爸,這是我在山裡弄的野核桃,自個兒瞎琢磨加工了一下,是個零嘴。您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他捏起一顆,遞給老丈人。

  林父接過那顆裹著晶瑩糖霜的核桃,有些遲疑。這玩意兒看著怪好看的,跟藝術品似的,他這輩子還沒見過核桃能這麼吃。

  他把核桃放進嘴裡,輕輕一咬。

  「咔嚓!」

  一聲脆響。

  外層的糖衣碎裂,濃郁的焦糖甜味瞬間在口腔里炸開,緊接著是核桃仁經過烘烤後的酥香。

  沒有那種生核桃的苦澀味,反而是滿口的香甜酥脆。

  林父嚼了兩下,眼睛微微睜大。他吧嗒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那個味道。

  「這……是你弄的?」林父抬起眼皮,看著周川,眼神里多了幾分驚訝。

  「嗯,自己瞎琢磨的。」

  周川憨厚地笑了笑,帶著這川蜀地方特有的那種實在勁兒,「山里野核桃多,不值錢。我想著加點糖炒一炒,味道能好點。前兩天拿去供銷社,趙經理收了點,說是還行。」

  「供銷社收了?」

  王春燕驚叫出聲,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玩意兒也能賣錢?」

  林父沒理會兒媳婦的大驚小怪,他又捏了一顆放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咽下去後,他點了點頭,吐出兩個字:「巴適。」

  這兩個字從老頭子嘴裡說出來,那就是最高的評價。

  林母也嘗了一顆,甜得眉開眼笑。她看著女兒女婿,心裡那塊石頭算是徹底落了地。

  「好吃!真好吃!比鎮上賣的那個啥子水果糖還香!」林母直接把那一包拆開的核桃塞進林晚秋手裡,然後轉頭瞪了一眼還盯著臘肉流口水的王春燕。

  「看啥子看!還不快去灶房燒火!沒看見你弟弟、弟妹來了?」林母拿出了當家主母的威風,「把這塊臘肉切一半,切厚點!再去地里摘兩個新茄子,中午給你爹整兩個下酒菜!」

  王春燕被婆婆這一嗓子吼得回了神,雖然心裡還是有點酸,但看著那塊肉,想著中午能沾點油水,也沒再多說什麼,撇撇嘴,灰溜溜地鑽進灶房去了。

  「媽,我來幫你。」林晚秋把核桃放在桌上,挽起袖子就要去幫忙。

  「你坐著!」

  林母一把按住她,把她按在長條凳上,語氣強硬,「回了娘家就是客,哪有讓你動手的道理?陪你爹說說話。」

  說完,老太太手腳麻利地把剩下那包沒拆封的核桃收進了柜子里,還特意上了鎖,顯然是防著那個饞嘴的大兒媳偷吃,要留著慢慢給老頭子下酒。

  堂屋裡,林父磕了磕菸袋鍋,指了指旁邊的凳子,示意周川坐下。

  「川子。」

  林父重新裝了一鍋菸絲,劃燃火柴點上,深吸了一口,在煙霧繚繞中開了口,「這核桃……供銷社給多少錢一斤?」

  這是個實在問題,也是老一輩人最關心的生計問題。

  周川坐直了身子,沒隱瞞:「一塊。」

  「啪嗒。」

  林父拿煙杆的手一抖,菸嘴磕在桌子上,差點沒拿穩。他猛地抬起頭,那一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滿是震驚。

  「多少?一塊?」

  在這個雞蛋才幾分錢一個的年代,一塊錢一斤的核桃,簡直就是天價。

  周川點了點頭,神色平靜:「是一塊。不過這東西費糖,糖票不好弄,也費工夫,還得挑好的核桃仁。算下來利潤也沒那麼高。」

  他特意提了糖票和工夫,免得老人家覺得錢來得太容易心裡不踏實。

  林父沉默了。

  他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目光落在周川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上。

  許久,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圈,嘴角微微動了動,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行。」

  老頭子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股欣慰,「是個有成算的。晚秋跟著你……我也能放心了。」

  灶房裡傳來臘肉下鍋煸炒的「滋啦」聲,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飄滿了整個小院。

  林晚秋坐在長條凳上,看著正跟父親低聲說著話的丈夫,又看了看在灶房裡忙活的母親,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

  這娘家的門檻,以前覺得高,覺得冷。

  今兒個,咋就覺得這麼暖,這麼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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