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回娘家,四哥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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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周家院子裡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李秀蓮那張嘴就沒合攏過,一邊往那個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藍布兜里塞東西,一邊碎碎念,手上的勁兒大得恨不得把布兜撐破。

  「這糖霜核桃多帶點,兩包哪夠?再加一包!讓你那眼皮子淺的大嫂好好瞅瞅,咱家現在不缺這一口金貴吃食。」

  李秀蓮把包得方方正正、透著油香的紙包往布兜里死命塞,生怕裝少了丟份兒,「還有這塊臘肉,雖說沒多少肥膘,但在咱這十里八鄉也是硬通貨,一併拿去!」

  林晚秋站在一旁,看著鼓鼓囊囊的布兜,有些心疼:「媽,留著家裡吃吧,這也太多了……」

  「傻閨女!聽媽的!」

  李秀蓮把沉甸甸的布兜往林晚秋懷裡一塞,語氣強硬,臉上卻笑出了一朵花,「回娘家那是去幹啥的?那是去撐場面的!以前咱家窮,讓你回去受了白眼,媽心裡頭跟明鏡似的。現在川子出息了,咱就得把腰杆挺直咯!讓你爹媽也曉得,川子現在知道疼人,你在老周家,那是掉進福窩裡了!」

  這話說得實在,透著股農村婆婆特有的護短勁兒,當然這是沒有婆媳矛盾的情況下。

  林晚秋眼眶微熱,重重地點了點頭。

  周川收拾停當走了出來。

  他換了身乾淨衣裳,雖說還是舊的中山裝,但領口袖口洗得發白,勝在整潔利索,整個人透著股精氣神。

  他走過來,自然地接過妻子手裡死沉的布兜,溫聲道:「走吧,早去早回。」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今天的日頭毒,照得村道上的黃土白晃晃的。

  林晚秋身上那件天藍色的的確良上衣,在這灰撲撲的土路上,簡直就是個移動的發光體。

  這年頭,農村婦女大多穿的是黑灰藍的粗布,稍微好點的也就是碎花棉布,像這種純色挺括、在陽光下還泛著光澤的的確良,那是鎮上吃公家飯的幹部家屬才穿得起的稀罕貨。

  「喲!那是晚秋吧?我的個乖乖,這衣裳真俊!」

  路過的王大娘眼珠子都直了,手裡的簸箕差點沒拿穩,滿眼的羨慕藏都藏不住。

  「是啊,大娘,川哥給買的布,這些天剛做好的。」

  林晚秋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但還是大大方方地回了一句,手下意識地撫了撫平整的衣角。

  以前她出門,總是低著頭,恨不得貼著牆根走,怕聽見別人的閒言碎語。

  今天,她腳上踩著新鞋,身上穿著新衣裳,身邊還走著個高高大大的男人,這心裡頭有了底氣,頭也就抬起來了。

  那些往常看著周川就要翻白眼、嚼舌根的村民,今兒個眼神全變了。

  有羨慕的,有嫉妒得發酸的,也有主動湊上來打招呼遞根煙的。

  「川子,帶媳婦回門啊?你小子現在是真行,聽說那核桃都賣到供銷社去了?那是吃公糧的地方哦!」

  周川笑著應付,既不倨傲也不過分謙卑,遞過來的煙接了別在耳朵上,話里話外透著股穩重勁兒,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路過周富貴家門口時,正好碰見他那婆娘端著個髒兮兮的木盆出來潑水。

  那婆娘一眼就瞅見了林晚秋身上的新衣裳,那抹鮮亮的天藍色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滿是油污、餿味的罩衣,再想想屋裡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兒子,一股子邪火直衝腦門。

  「呸!」

  她對著兩人的背影狠狠低啐了一口,把空盆往地上一摔。

  「哐當」一聲巨響,盆底跟石頭撞出刺耳的動靜,嚇了路邊的雞一跳。

  她叉著腰,心中陰陽怪氣:

  「穿得再光鮮也就是個泥腿子!燒包貨!掙兩個爛錢就把祖宗都忘了!我看你們能神氣到哪天,別到時候跟那秋後的螞蚱似的,蹦躂不了幾天就得死翹翹!」

  ......

  出了村口,眼瞅著就要上大路,斜刺里突然衝出一個人影,帶起一陣塵土。

  「川子兄弟!川子兄弟留步!」

  來人是個黑臉膛的漢子,氣喘吁吁的,褲腿上全是泥點子,鞋都跑掉了一隻跟。周川定睛一看,是前兩天送花生來的陳老四。

  陳老四看著有些侷促,兩隻粗糙的大手在褲子上搓了又搓,眼神在林晚秋紅潤的臉上停留了一下,又趕緊移開,看著周川,嘴唇哆嗦了半天沒崩出一個字。

  「四哥,咋了?有事你直說。」

  周川看他這副模樣,心裡大概猜到了幾分。

  陳老四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紅著臉,聲音發顫:

  「川子兄弟,我知道這事兒有點唐突……但我實在是沒法子了。我家那婆娘,咳得厲害,跟……跟弟妹以前那個症狀差不多。一到晚上就咳得睡不著覺,帶血絲,聽著那是要把肺都咳出來啊!去了衛生所,開了藥也不見好,家裡的錢都快折騰光了。」

  他頓了頓,眼神裡帶著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我瞅著弟妹這兩天氣色大好,也不咳了。我就想厚著臉皮問問,兄弟你是不是有啥從書上看來的……土方子?我不白要,家裡還有兩袋紅薯,你要是嫌棄,我這就去借錢……」

  周川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事兒,不好辦。

  在這個年代,特別是農村,赤腳醫生多,土方子也多。

  但問題是,治好了那是你本事,萬一治不好,或者吃出個好歹來,那仇就結大了。

  他腦子裡裝的是植物學知識,不是行醫資格證。

  林晚秋的病他敢治,那是他對自己老婆身體情況了解,而且用的都是溫補的路子。

  但這陳老四的媳婦具體是個什麼病理,他不敢亂下斷言。

  林晚秋站在一旁,手下意識地抓緊了布兜帶子。

  她太知道那種咳起來撕心裂肺的滋味了。看著陳老四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她心裡雖然發軟,卻沒開口。

  她雖心善,但不傻。她不想讓自家男人為難,更不想給他惹麻煩。

  周川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陳老四。

  陳老四是個老實人,那天送花生回來的情分,周川記著。

  這人能處,不是那種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周川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治病的藥方絕對不能開,但如果是「食療」的方子,用常見的、無毒的植物,那就另當別論了。

  「四哥,你也曉得,我不是大夫,治病救人這事兒我不敢亂來。」

  周川先把醜話說在了前頭,語氣嚴肅,「你要是信得過我,我這兒有個潤肺止咳的土法子,書上看的,不是藥,吃不死人,主要是潤喉嚨的。但能不能治好,我可不敢打包票。」

  陳老四一聽有門,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信!我信!川子你是讀書人,懂得多,你說啥我都信!」

  周川四下看了看,指著路邊土坡上的一棵樹:「你認得那個不?」

  「枇杷樹嘛,滿山都是。」陳老四點頭。

  「對,就是枇杷葉。」周川也不藏私,詳細地說道,「你去摘那老葉子,別要嫩的,越老越好。拿回家後,一定要把葉子背面的那層細毛刷得乾乾淨淨,一點都不能留。那毛要是留著,喝下去只會咳得更厲害,那是鎖喉的。」

  陳老四聽得仔細,生怕漏了一個字,嘴裡跟著默念。

  「刷乾淨了,切成絲,放水裡煮。要是家裡有條件,加點冰糖,沒有就加點紅糖。熬出來的水,當茶喝。這東西潤肺化痰,只要不是啥急症大病,喝個幾天總能輕快些。」

  周川說完,又加重了語氣,神情鄭重:

  「四哥,我再說一遍,這只是個潤肺的偏方,當不得正經藥。要是喝了兩天沒見好,或者更嚴重了,你必須得送鎮醫院,哪怕是借錢也得去,千萬別耽誤了!」

  陳老四把周川的話在心裡默念了兩遍,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這年頭,誰有點獨門秘方不是藏著掖著?周川這不但告訴了他,還說得這麼細緻,連怎麼處理葉子毛這種關鍵竅門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川子兄弟……大恩不言謝!」

  陳老四激動得想去抓周川的手,又覺得自己手髒,全是泥,趕緊縮了回去,對著周川深深鞠了一躬,「我現在就去弄!回頭……回頭我一定……」

  「行了四哥,鄉里鄉親的,幾片樹葉子值當什麼。」

  周川擺擺手,攔住了他的話頭,「快去吧,別耽誤了嫂子。」

  陳老四抹了把眼睛,轉身就往山上跑,那背影看著都比剛才有勁兒多了,帶起一陣風。

  路邊幾個原本豎著耳朵聽閒話的村民,這會兒看周川的眼神也跟著變了。

  以前覺得這小子是書呆子,後來覺得是運氣好發了財,現在看來,人家心裡頭亮堂著呢,而且心腸好,不拿喬。

  「川子這人,能處。」

  一個老漢磕了磕菸袋鍋,低聲對旁邊人說道,「有本事還不忘本,是個做大事的料。」

  周川沒理會周圍人的議論,拉著林晚秋繼續往鄰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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