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君前折策,權鋒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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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不知道他對朱厚照的猜想是否正確,但正確與否都已經無所謂了。

  現在他是皇帝。

  宣府成了他要處理的問題。

  徹底冷靜下來的朱厚熜重新看向殿下跪伏的群臣。

  以這份奏疏來看,中樞如今的處理還是與之前一樣,相忍為國,給錢了事。

  看楊廷和的態度顯然也不認為朱厚熜能解決的了宣府的事。

  似他這種老成持重的大明修補匠向來如此。

  朱厚熜無奈的揮了揮手:「都起來吧。」

  眾人兀自躊躇,擔心還要承受皇帝追根到底的問詢和狂風暴雨的憤怒,猶豫著不敢起身。

  朱厚熜沒好氣道:「怎麼,還等著朕扶你們起來嗎?」

  這話落下,眾人戰戰兢兢的起身,果然看到皇帝的面上已風平浪靜,彷佛適才雷霆震怒的那人於他全無相干。

  朱厚熜輕嘆一口氣,將御案的奏疏又重新拿起,溫聲道:「今日御前,宣府實情朕已有所了解。九邊乃大明藩籬,軍鎮是大明堡壘,朕不忍,更不能自毀藩籬,自搗堡壘。」

  「如大行皇帝一般親自坐鎮邊防,與敵軍對壘的事情,朕不會幹。這一點你們可以放心。」

  朱厚熜這話說出口,明顯能感覺到殿下的臣子們都暗暗的鬆了口氣。

  眾臣快速交換了個眼神,齊齊躬身道:「陛下聖明!」

  雖然文臣們各有心思,互相之間也並非一團和氣。

  但在「皇帝撂下文官們跑去邊軍」的這件事上,他們的心思與利益完全一致。

  如今皇帝在文華殿當著眾人如此說了,毫無疑問就是一個保證。

  眾臣哪裡能不鬆一口氣?

  朱厚熜接著看向楊廷和道:「元輔老成持重,公忠體國,這道奏疏,司禮監就按照元輔的票擬批紅吧。」

  楊廷和還未搭話,朱厚熜繼續道:「只是元輔,像這樣跟朕要錢的奏疏,朕可以批一次,也可以批兩次,但不能一直批下去。宣府有宣府的實情,朝廷也有朝廷的實情。」

  「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水旱災害,糧食民生,道路水利.......處處都要用錢。即便朕不要臉面,如這般動輒五萬十萬的糧餉送到宣府,朝廷也難以為繼。元輔以為,朕說的對否?」

  如今的九邊十三鎮,朝廷使出吃奶的勁,還能勉強養得起。

  可朝廷能一直這麼養下去嗎?

  自然不能。

  總有一天,大明因國力不濟,無法再持續供養九邊糧餉。

  但楊廷和他們不知道,這個養不起的時刻,還有多久才會到來。

  朱厚熜知道。

  嘉靖二十九年庚戍之變以後,為了在北方抵抗蒙古俺答汗南下,明廷不得不加大對九邊的軍餉供應。

  以京運年例銀為例,如今的九邊不過一年五十九萬兩,而嘉靖三十年,朝廷供應九邊的年例銀是四百六十萬兩!

  這還只是年例銀!

  算上其他諸如屯田、民運、開中的折銀......嘉靖三十年以後,大明將近一半的財政收入是要供應九邊軍隊的!

  實際上,自嘉靖中葉以後,乃至萬曆年間,大明朝就已經完成深陷在軍隊旋渦中無法自拔。

  戶部太倉庫歲入甚至不夠九邊一年的軍費,還得從兵部太僕寺常盈庫、工部節慎庫,禮部光祿寺銀庫挪借支取,艱難度日。

  簡言之,九邊軍費拖垮大明財政的時間,並沒有他們想的那麼遙遠!

  面對皇帝不甘心的追問,楊廷和明白,他不能不答了。

  沉思片刻,楊廷和恭敬道:「陛下所言甚是。宣府雖為國朝藩籬,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如此肆意妄為,甚至指示中樞!只是......臣以為宣府頑疾已非一日,陛下欲拔瘡去病,還需徐徐圖之。如今之計,還是能安撫則儘量安撫。」

  「如何徐徐圖之?」

  楊廷和道:「如今九邊並無大戰,可先將宣府三堂漸次召回,命錦衣衛嚴加審問,令其招出同夥,以此為據,朝廷以敘職的名義,逐個將涉事人員捉拿歸案。同時重新派出得大將,以中樞之名鎮守宣府,察奸除惡。」

  換人,殺人,用人。


  還是這老三板斧嗎?

  朱厚熜對楊廷和的「徐徐圖之」不置可否。

  若是九邊的事情,只是換幾個人,殺幾個人就能解決,大行皇帝還要用得著自己巴巴的跑去宣府嗎?

  還親自巡視九邊?

  江彬可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了吧,怎麼不直接派江彬去把宣府一掃而盡呢?

  根本原因就在於,以大明朝君臣的思路來看,九邊的問題就是無解的。

  而且越拖到後面,越是對大明無解。

  要解決九邊的問題,靠老祖宗朱棣那一套把「我親上戰陣,把敵人都殺光」的策略行不通。

  就算大明朝的軍隊再怎麼精良善戰,農耕文明的特性決定了,在打架這件事上,明朝人就是沒法做到將遊牧民族斬草除根。

  必須用跳出大明的思路去解決。

  比如,通商睦鄰,遠交近攻,文化滲透,軍事碾壓。

  就以通商來論,大明擁有蒙古高原極度依賴的茶葉、鹽、鐵、布匹等生活必需品,只要能與蒙古建立長久穩定的貿易體系,自然而然就打消一部分蒙古人南下的原始動力。

  其次,蒙古人並非鐵板一塊。

  大明需要積極的介入蒙古內部的政治鬥爭,扶持起強大的親明勢力,給予冊封、厚賞和貿易特權,甚至於,只要能將蒙古部落拉攏、打散,讓他們無力也無心向南方看......

  朱厚熜這個皇帝也可以娶一個蒙古女人!

  至於文化滲透和軍事碾壓......那得等前面兩步走完。

  最少,也得是第一步通商解決之後才考慮的問題。

  實際上,朱厚熜的這些想法並沒有什麼稀奇。

  並不是現代人才能想到的什麼靈丹妙藥。

  漢唐宋三朝在對待少數遊牧民族時,就已經使用過這些策略。

  但大明不行。

  單一個與蒙古人通商,就違背老祖宗朱元璋的祖訓。

  更不要說與少數民族交朋友,通婚,互相傳播文化......

  樁樁件件,那都是在掘老祖宗朱元璋和朱棣的根啊!

  可以想見,只要朱厚熜敢於說出與蒙古人友好通商,那御史科道上疏諫言的奏疏,恐怕立刻就能將文華殿塞滿。

  但沒辦法,朱厚熜既然當了這個皇帝,祖制他非改不可!

  即使現在他剛剛登基,因為權力基礎薄,人心威望低,軍隊戰力弱......等因素而不敢對祖制動手,那等他積蓄到足夠多的力量的時候,他也一定要改!

  而是翻天覆地的改!

  不過現在沒必要跟楊廷和說這些。

  等他慢慢發育,總有一天,要將大明完全變成他想要的樣子。

  佯裝滿意,朱厚熜點點頭道:「那便按照元輔所說,將宣府鎮守太監劉祥、總兵都督朱振,巡撫都御史寧杲,漸次召回吧。蕭老,司禮監給宣府去一封信,令劉祥即刻回京。」

  蕭敬道:「奴婢今日就去辦。」

  「還有,先帝在宣府的儲藏不能就這麼糊裡糊塗的不知底細。司禮監派個得力可靠的,依照昨日朕說與爾等的記帳方式,親自去宣府與官糧官核實帳目。」

  「戶部和都察院也一起派人去。核實無誤之後,由司禮監將先帝在宣府剩餘的儲備,一應取回內庫。」

  鄭宗仁/張綸:「臣遵旨。」

  朱厚熜看著鄭張二人返回隊列,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輕拍額頭:

  「險些忘記,戶部與都察院的堂官既然已經致仕,新任人選當早日議定。朕記得,這是吏部的差事?」

  王瓊忙不迭的出列:「回稟陛下,是臣失職。」

  「沒什麼失職不失職的,」朱厚熜大度的擺擺手,「戶部掌天下錢糧,都察院司風憲糾劾,皆系機要,不可一日懸缺。吏部當儘快組織廷推,擬好名單呈送司禮監,候朕裁定。」

  王瓊躬身道:「臣遵旨。」

  王瓊話音方落,楊廷和已緩步出班,朝御座躬身一禮,聲音平穩卻清晰:

  「陛下,新朝初開,萬機待理。內閣如今僅臣等四人協理,恐難周全。老臣懇請陛下允准增補閣員一名,由內閣、九卿及科道官共推賢能,供聖明擇取,以強輔弼,共襄大政。」


  朱厚熜若有所思的目光,淡淡的落在楊廷和的身上。

  他與王瓊的私下召見是在文華殿內,殿外是陸松親自執勤,殿內是朱厚熜的新司禮監陪同。

  按道理來說,絕對沒有泄露消息的可能。

  但朱厚熜知道,楊廷和此時已經認準王瓊投靠了他。

  這就是老官僚的鬥爭嗅覺。

  並不需要親眼看見,或是親耳聽到。

  誰是朋友或許難以界定,可誰是敵人,只需一個眼神就能確認。

  皇帝帶著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楊廷和卻仿若未見,只是一副恭敬之色,拱手面對著上首皇帝。

  那邊朱厚熜剛讓王瓊儘快將戶部和都察院的人選定下來,這邊楊廷和就提出內閣再多填補一名閣員。

  實在是猛烈又快速的反擊。

  朱厚熜甚至覺得,增補閣員這個由頭,都是楊廷和在片刻之前才想出來的,為的就是與皇帝早就選好的戶部尚書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抗衡。

  現在輪到朱厚熜做出回應了。

  答應,還是不答應楊廷和的提議?

  首輔說皇帝您剛剛登基,朝中事情既多且雜,我們四個老頭子顧不過來,為了國家的健康快速運轉,請再增加一名幫手。

  以國家大義為名,以體恤下臣為情,這話從首輔口中說出來,皇帝還真沒有合適的理由拒絕。

  可惜,他面對的皇帝是朱厚熜。

  「項目時間緊張,項目組人手不夠,希望領導支援一些人手資源。」

  這話朱厚熜可聽得太多了。

  一般情況下,他都是大手一揮要錢給錢要人給人。

  但個別的情況,他也只能說出那句萬惡的——「能幹就干,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連片刻的思考都沒有,朱厚熜笑著看向楊廷和:「新朝初立,百端待舉,內閣擔子確實不輕。這段時日,還要勞煩元輔與諸位閣老多費心力,夙夜在公,朕都看在眼裡。」

  話音一轉,朱厚熜接著道:「至於增補閣員之事.......朕觀史冊,仁宣之治、弘治中興時,閣臣不過三員,亦能政通人和,而今朕有元輔並三位閣老同心輔弼,上下同心,內外一體,已是股肱俱全。便是新朝事繁身重,想來過了這段時日,便能一切如常。」

  「若實在案牘繁劇、力有不逮......朝廷六部堂官皆國之幹才,內閣亦可分理庶務,物盡其用,人盡其使。總歸,都是為社稷效力嘛。」

  朱厚熜年輕的臉上略帶幾分歉意,柔和的目光看向楊廷和道:「朕看,增補之事,暫且不提也罷。元輔以為呢?」

  話音落下,楊廷和滯在原地。

  他怎麼都沒想到,皇帝竟然能光明正大的拒絕他增補閣員的提議。

  當下乃是新朝鼎革,就如同皇帝裁換六部堂官,增補閣員也本是應有之義。他身為首輔,當著內閣九卿跟皇帝開口要人,這就是陽謀。

  為的就是逼著皇帝認下這件事。

  可他沒想到皇帝竟然能以「弘治之時不過三員閣員,而今內閣已經有四人」這種話來搪塞他。

  還什麼「若力有不逮則讓六部分擔」、「物盡其用,人盡其使」。

  弘治之時我大明朝文武官員額員多少?如今又如何?

  宣德之時,內廷攏共不過幾千名太監,而今又如何?

  內閣若是將做不完事情都讓六部做了,那還要當初太宗皇帝還要三楊做什麼?

  身為皇帝,怎能當著文華殿內閣九卿說出如此刻舟求劍的話來?

  這簡直......如同跟他這個首輔耍無賴啊!

  楊廷和真切的震驚了。

  自皇帝登基以來,言行舉止,件件所為,無不流露出英銳明斷,成熟穩重的作風。

  以至於,中樞自楊廷和以下,諸位大臣早已將新君當做穩重人君對待。

  這也是楊廷和默認皇帝只能接受他的增補提議的原因所在。

  可適才皇帝的這一番話,又讓楊廷和見識了皇帝在銳斷堅毅之外的,屬於少年人的小心機。

  但面對皇帝的小心機,楊廷和還真沒有辦法。

  十幾歲的皇帝可以偶爾無賴,可他六十二歲的內閣首輔,不能沒有體面。


  皇帝既然連這種招式都用出來了,那就說明此事斷無可能。

  楊廷和也不必再自找沒趣。

  「陛下思慮周祥,是老臣操切了。」楊廷和緩緩垂下眼帘,聲音里聽不出波瀾,「內閣諸臣自當恪盡職守,竭力輔弼。既陛下聖意已決,老臣……謹遵聖諭。」

  言罷,深深一揖,重新站回隊列。

  朱厚熜看著楊廷和恭謹如常的姿態和毫無波動的神情,心下湧起警惕。

  如他這般沉穩老臣,絕不會就這麼簡單的投子認輸。今日將他拒了,恐怕不過兩三日,楊廷和就有更猛烈的反攻手段。

  朱厚熜暗嘆一聲,倒也沒有什麼懼怕。

  不論楊廷和要整出個什麼動靜來,他這個皇帝總歸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如今登基第三日,他已在著手革除內廷、親軍之弊,吏部也在他影響之下,甚至內閣也有他的一枚釘子。

  楊廷和縱然勢大,只要給他這個皇帝再多一些發育時間,他敢篤定,不出五年,別說楊廷和,便是朝堂內外,也將只有他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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