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東州始末，六大道源
第202章 東州始末，六大道源
流雲隱藏在後山密室中，冷眼看著東州這片土地上群魔亂舞。
血河宗的殘暴，流雲宗的偽善，蒼玄宗的刻板，萬獸山的野蠻，藥王谷的冷血，幻音宗的淫靡。
六大神庭遺留的道統，如同六棵生長在無盡屍骨上的毒樹，深深紮根在東州的地殼之中，吸乾了這片土地上最後的清明。
六大宗門瓜分了東州的凡人與氣運，為了爭奪那些為數不多的靈脈，他們之間爆發了慘烈的戰爭。
東州的山河在這無休止的內耗中破碎，靈氣變得越來越稀薄。
流雲在密室中察覺到了強烈的危機。
那些反哺給他的信徒靈力，已經開始入不敷出。
就在六大宗門集結了全部底蘊，準備在一處名為中州邊界的巨大靈脈上，展開分出生死的最終決戰時。
一場不屬於他們任何一人的浩劫，降臨了。
一頭超脫這方天地法則的遠古黑龍，破開虛空，挾帶著滅世的風暴，沉沉地砸在了極東的海域之中。
黑龍身長萬丈，鱗片漆黑如墨，如同一座橫亘在天地之間的鋼鐵長城。
它的雙眼如同兩輪猩紅的血月，只是一個呼吸之間，便引動了籠罩半個東州的狂風暴雨。
它不是神庭的產物，它是游離在位面之外的災厄星獸。
黑龍降臨的瞬間，極東海域掀起了高達千丈的黑色海嘯。
遮天蔽日的海水混合著雷霆，直接倒灌入內陸腹地，淹沒了成百上千的城池和幾十條靈脈。
面對絕對的毀滅，內戰成了毫無意義的兒戲。
六大神庭道統的大能們第一次真正的恐懼。
流雲走出了後山密室，血河老祖踏出了猩紅河流，蒼玄的道士舉起了法印，萬獸山的怪物發出了怒吼，藥王谷的谷主祭出了毒鼎，幻音宗的仙女撥斷了琴弦。
這些平日裡互相算計的神庭遺民，迫於生存的壓力，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站在了同一戰線上。
顧言透過流雲的雙眼，親歷了那宛若修羅地獄般的戰場。
滿天都是墜落的屍體。
流雲宗的劍陣在黑龍的鱗片上擦出一串串火星，卻連一道白印都無法留下，隨後便被龍尾直接掃成漫天血霧。
血河宗那無往不利的血煞之氣，在黑龍帶有寂滅法則的龍息面前，如同烈陽下的積雪，瞬間消融。
蒼玄宗的太極陣盤被黑龍一爪捏得粉碎。萬獸山的巨妖被黑龍咬斷了脖頸。
藥王谷的毒霧對這種星獸毫無作用，幻音宗的琴音更是如同蚍蜉撼樹。
整個東州的底蘊，面對這頭黑龍竟束手無策。
戰場從極東海域一直推移到內陸腹地，山川破碎，江河倒流。
六大宗門的太上長老死傷殆盡。
就在流雲披頭散髮，手中的青鋒劍都卷了刃，準備放棄下界，遁入虛空逃亡的時候。
一個男人，一個不該存世的變數，踏著翻滾的黑色怒濤出現了。
那是一個穿著破洞灰袍，相貌平凡無奇的凡俗劍客。
他的身上沒有神庭血脈的華麗流光，也沒有任何極品法寶的加持。
他的手裡，只握著一把沒有花紋的凡鐵長劍。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灰袍人，踏著海浪步步向前時，漫天的狂風暴雨自動在他身側避讓。
他的身上，散發著連流雲這樣神庭出身的古老存在，都感到靈魂戰慄的純粹死寂。
那是將世間萬法皆拋之腦後，將生與死融為一爐，只求在天地間劈出最後絕唱的極致劍意。
「萬物皆有終，唯劍意不朽。」
灰袍劍客在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中，迎著黑龍那足以將虛空都融化的恐怖龍息，緩緩拔出了手中那把生鏽的鐵劍。
寂滅劍氣沖天而起，這道劍氣沒有顏色，因為它是純粹的虛無。
顧言在流雲的記憶畫卷中，捕捉到了那一劍睥睨天道的風華。
那一劍，直接抽乾了極東海域方圓十萬里的最後靈氣。
天地失色，萬法歸寂。
那道無形的劍氣逆流而上，切開了那足以滅世的龍息，切開了黑龍那比神鑄玄鐵還要堅硬百倍的鱗甲。
最終，斬斷了黑龍那個宛如山嶽的巨大頭顱。
「轟隆。」
震碎乾坤的悲鳴響徹東州。
黑龍龐大的骨架從雲端砸落。
滾燙的黑色龍血如同倒卷的瀑布，將整片海域染成了永不褪色的墨黑。
承載著那一劍絕殺之意的海床，被劈開了一道綿延千里的深淵裂縫，形成了一個狂暴無比的歸墟海眼。
黑龍隕落了。
而那個揮出驚天一劍的灰袍劍客，也因為耗盡了自己微末的壽元和全部的精氣神，在斬出那一劍的剎那，肉身僵硬，化作了一尊保持著揮劍姿勢的灰白石雕。
這尊石雕永遠地佇立在了歸墟海眼的最上方，鎮壓著深淵下方那股翻湧不息的龍魂怨氣。
那些在戰爭中倖存下來，失去了宗門庇護和長輩管轄的底層劍修們，被灰袍劍客那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劍所折服。
他們不再返回那充滿勾心鬥角的內陸，而是選擇留在了這片環境惡劣至極的極東海域。
他們在石雕前跪拜，以此地為根基，建立了一個只尊劍道，不問鬼神，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冷厲宗門。
歸墟宗，就此於廢墟中建立。
東州六大古老傳承，加上這個浴火新生的歸墟宗，天下宗門的宏大格局，這一刻因為外力的毀滅和新生，逐漸定型。
流雲收回了遙望極東海域的頹敗目光。
他拖著重傷瀕死的殘破身軀，收攏了流雲宗僅存的一批火種弟子，準備返回那一地狼藉的山門，封閉山門閉關休養。
天空中，下著由黑色龍血凝聚而成的暴雨。
雨滴打在沒有靈力護體的凡人臉上。
流雲御空低飛，俯瞰著這片在大戰後如同焦土地獄般的大地。
大地一片黑泥翻滾，山峰被抹平，到處都是殘破堆疊的修士屍體與折斷的本命法寶。
突然，流雲的視線，被爛泥窪地中的一個小小動靜吸引。
那是一片被海嘯倒卷至內陸邊緣的凡俗村鎮廢墟。
暴雨如注，不停地沖刷著地上由人和家畜混雜而成的血泥。
一座被連根拔起的土木房屋廢墟旁，堆積如山的凡人屍骸里。
一隻長滿凍瘡，滿是污垢的瘦小手臂，艱難地從黑泥污水裡伸了出來。
一個瘦弱得皮包骨頭，只有七八歲大，身上掛著幾縷破布條的凡俗少年，正像一條被抽斷了脊樑的野狗一般，不斷在死人堆里蠕動爬行。
他餓極了，他在翻找那些屍體上可能有的一口發霉乾糧。
奈何蒼天無眼，暴雨還是嘩嘩啦啦落下。
黑色的雨水帶走少年體內最後的溫度。
他的嘴唇凍得發紫，雙眼已經翻白，眼看就要在這散發著惡臭的爛泥坑裡，咽下最後一口氣之時。
就在少年的手掌胡亂刨挖的時候。
他在黑乎乎的屍骨底下，摸到了一塊冰冷、堅硬、邊緣鋒利如刀的物體。
這東西劃破了他的手掌，卻沒有流出紅色的鮮血。
少年用盡所有力氣，將那東西從泥土裡摳了出來。
才發現，那是一片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墨，即便沾滿污泥，也散發著金屬幽光的鱗片。
那是那頭遠古黑龍在被斬首時，從龍鱗縫隙間掉落，隨著席捲半個東州的狂風與海嘯，飄然而至的一塊不起眼的真龍鱗片。
龍鱗脫離了本體，生機絕斷。
但其內仍殘留著一縷屬於星空巨獸的駁雜氣血。
當少年滴血的手掌死死握住那片龍鱗時，那股暴戾的氣血順著他手掌的傷口，如同一條狂暴的毒蛇，直接鑽入了他那快要停轉的心臟之中。
少年猛地在泥水中瞪大了眼睛，喉嚨里因為極度的痛苦和突如其來的力量，發出陣陣粗重的喘息。
他的骨骼在雨水中發出爆竹般的咔咔脆響，原本骨瘦如柴的身體，肌肉在短時間內高高隆起，一層極淡的黑色蛇鱗紋路，從他的脖頸和側臉上若隱若現。
他活下來了。
他不僅扛過了飢餓和寒冷，還從這片被修仙者視為垃圾的廢墟中，獲得了一絲在這個凡俗王朝里足以稱霸的超凡力量。
少年將那片龍鱗捂在自己的胸口，原本渙散的眼神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兇殘、野蠻與貪婪。
他仰起那張滿是黑泥的臉龐，迎著漫天的龍血暴雨，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
顧言借著流雲的視角，站在灰敗的雲層端頭，靜靜注視著這爛泥中頑強生長的野草。
流雲沒有出手搶奪那片破鱗，也沒有隨手降下一道神雷捏死那個滿身污穢的凡人。
對於流雲這位見證過神庭輝煌，活了無數歲月的存在來說，一塊殘破，流失了所有神韻的龍鱗與路邊的頑石無異。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覺得這人世間的事有些荒謬。
高高在上的修仙大能打得天崩地裂身死道消，最終卻讓一個連名字都沒有，只配在泥坑裡乞食的凡人螻蟻，撿到了足以改變命運的殘羹冷炙。
歲月如同不見首尾的滾滾長河，繼續無情地向前淘洗。
那個融合了龍血的泥腿子少年走出了廢墟。
他靠著那一縷黑龍的暴戾力量，在武林江湖和市井坊間好勇鬥狠，殺人越貨。
從一個乞丐一路摸爬滾打，拉起了一幫為非作歹的潑皮地痞。
他建立了一個幫會，因為他不知那是龍鱗，只覺得龍鱗漆黑且形如蛇甲，便給自己勢力起名為黑蛟幫。
誰能想到，多年之後，那個在大魏王朝邊境州縣魚肉鄉里，被顧言隨手覆滅的下九流幫派，其真正的源頭，竟可以追溯到那場差點毀滅了整個東州的黑龍之災中。
顧言在流雲的腦海中，當看到黑蛟幫建立的那一刻，心中原本的迷霧散去，一切線索豁然貫通。
因果的齒輪轉動，草蛇灰線伏脈千里。
那泥坑裡崛起的黑蛟幫，深潭邊枯坐創立太極規矩的蒼玄宗，血河屠殺建立的血法魔窟，藥王谷那遍地的白骨與幻音宗那銷魂奪魄的靡靡之音。
一切的一切，原來都在這場橫跨萬年光陰的夢境中，形成了一個令人背脊生寒的完美閉環。
所有神聖或低劣的勢力，從根底里便早已發爛發臭。
時間並沒有因為顧言的明悟，而在這段萬古的歷史中停止，流雲的腳步仍在大步向前推進。
他拖著破敗疲憊的神魂，回到了隱藏在重重迷霧中的流雲宗。
他重開山門，繼續坐在那間終日不見陽光的密室之中。
他活得太久了。
久到他已經忘記了神庭最初的樣子，忘記了那些曾經並肩作戰，又被他無情拋棄乃至是刺殺的袍澤。
久到他每一次閉合雙眼，進行吐納之時，腦海中都會浮現出顧九那雙被自己刺穿心口時，死不瞑目的悲涼眼睛。
長生，真的是上天的賜福嗎？
他為了這所謂的「長生」，背叛了袍澤，捨棄了尊嚴，最終卻只能躲在陰暗的密室里，吸食著徒子徒孫的壽元苟活。
流雲看向在陰暗密室中，因為生機停滯而猶如枯木褶皺的一雙手，感受著體內那因為下界渾濁而逐漸凝固的神魂，內心陷入了深深的迷惘和難以言喻的恐懼。
他透過厚重的石門，用神識掃過外面那些懵懂的新一代弟子。
他發現，這些被他當做人形蓄電池圈養，提供信仰和靈氣的可憐蟲，雖然只有短短百餘年的壽元。
但他們在山間清晨練劍時，眼中蘊含著對大道的憧憬，是那樣的乾淨純粹。
這種乾淨的光芒，是他這個神庭殘神，早已在萬年前背叛兄弟苟且偷生時，便已經被永遠奪去的東西。
流雲開始在漫長的枯坐中發瘋，他開始反問自己昔日在神庭的防線上，背後那一劍，到底刺得有沒有意義。
他口口聲聲為了活著不擇手段，可他萬年如一日躲在這陰溝地穴里吸食人血苟活的歲月，又何嘗不是一場永遠無法甦醒的刑罰。
而在歲月車輪的無情碾壓下，東州的靈氣在經過一次次的毀滅與榨取中，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敗。
那扇封閉萬年的密室里，終於傳來了一聲如釋重負卻也萬念俱灰的嘆息。
流雲耗盡了最後一絲竊取來的壽元，肉身迅速枯萎，肌肉塌陷，經脈寸斷，在石床上化作了一堆沒有光澤的黃土灰燼。
但他那沾染了背叛原罪與迷惘悔恨的複雜殘魂，卻因為此界天道法則本就殘缺不全，被困在了這方天地之中，久久無法消散。
長青峰的頂端紫竹林中。
清風徐來，夜雨瀝瀝。
流雲的透明殘魂宛如一縷不散的青煙，飄蕩在流雲宗的上空。
這縷殘魂無法影響現實，無法發聲。
他只能默默地看著一代又一代徒子徒孫，為了爭奪宗門大權，為了多拿幾塊靈石而勾心鬥角互相暗算。
流雲看著當年那座清幽的仙家福地，如何在他死後，慢慢跌落神壇，淪為一個三流宗門，變成了一個藏污納垢，滿是傾軋的惡臭泥潭。
許多年過去。
流雲的殘魂在孤寂中被歲月風化磨滅，他變得越來越透明，意識也越來越混沌。
就在他即將被下界濁氣同化，完全消融於虛無的那個滿月之夜。
流雲的殘魂飄蕩在那條熟悉的山門石階上。
那一天，恰逢流雲宗在雲夢澤遭遇血河宗算計，死傷慘重。
宗門為了補充新鮮血液大開山門，破例招收散修填補雜役空缺。
熙熙攘攘，驚魂未定的招收隊伍中，流雲飄蕩的視線，突然停住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背著破布包袱、穿著青色長衫，滿臉愁苦，逢人便唯唯諾諾的落魄散修。
這名散修走到負責登記的執事面前，佝僂著腰。
「姓名，修為，骨齡。」執事頭也不抬地問。
「小的————」
那落魄散修搓著手，聲音發顫地回答。
他報出了一個名字。
他說，他叫「顧長生」。
聽到這個名字，流雲那本該失去所有情緒感知，即將消散的透明殘魂，突然劇烈地扭曲起來。
顧。
那是神庭崩塌之日，那具被他用劍刺穿心口，倒在血泊中的兄弟。
長生。
那是他背棄忠誠，捨棄尊嚴，墜落在這污濁的下界，像一隻螞蟥，吸食徒子徒孫的骨髓苟延殘喘了萬年，所求的虛妄荒誕二字。
這被他親手扼殺的罪惡原點，與他萬年求而不得的貪婪執念，竟在他將要迷失的盡頭，被命運那雙充滿惡意的大手，荒誕地縫合在了一起。
化作了一個命賤如草，唯唯諾諾的下界螻蟻，踏上了他親手建立的山門石階。
這到底是因果的清算，還是天道那惡毒的嘲弄？
流雲的殘魂在這驚駭與荒謬之中，發出了一陣無聲卻悽厲到了極點的狂笑。
笑自己這萬年如小丑般的掙扎，笑這天地間根本逃不脫的宿命牢籠。
流雲隱藏在後山密室中，冷眼看著東州這片土地上群魔亂舞。
血河宗的殘暴，流雲宗的偽善，蒼玄宗的刻板，萬獸山的野蠻，藥王谷的冷血，幻音宗的淫靡。
六大神庭遺留的道統，如同六棵生長在無盡屍骨上的毒樹，深深紮根在東州的地殼之中，吸乾了這片土地上最後的清明。
六大宗門瓜分了東州的凡人與氣運，為了爭奪那些為數不多的靈脈，他們之間爆發了慘烈的戰爭。
東州的山河在這無休止的內耗中破碎，靈氣變得越來越稀薄。
流雲在密室中察覺到了強烈的危機。
那些反哺給他的信徒靈力，已經開始入不敷出。
就在六大宗門集結了全部底蘊，準備在一處名為中州邊界的巨大靈脈上，展開分出生死的最終決戰時。
一場不屬於他們任何一人的浩劫，降臨了。
一頭超脫這方天地法則的遠古黑龍，破開虛空，挾帶著滅世的風暴，沉沉地砸在了極東的海域之中。
黑龍身長萬丈，鱗片漆黑如墨，如同一座橫亘在天地之間的鋼鐵長城。
它的雙眼如同兩輪猩紅的血月，只是一個呼吸之間，便引動了籠罩半個東州的狂風暴雨。
它不是神庭的產物，它是游離在位面之外的災厄星獸。
黑龍降臨的瞬間，極東海域掀起了高達千丈的黑色海嘯。
遮天蔽日的海水混合著雷霆，直接倒灌入內陸腹地，淹沒了成百上千的城池和幾十條靈脈。
面對絕對的毀滅，內戰成了毫無意義的兒戲。
六大神庭道統的大能們第一次真正的恐懼。
流雲走出了後山密室，血河老祖踏出了猩紅河流，蒼玄的道士舉起了法印，萬獸山的怪物發出了怒吼，藥王谷的谷主祭出了毒鼎，幻音宗的仙女撥斷了琴弦。
這些平日裡互相算計的神庭遺民，迫於生存的壓力，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站在了同一戰線上。
顧言透過流雲的雙眼，親歷了那宛若修羅地獄般的戰場。
滿天都是墜落的屍體。
流雲宗的劍陣在黑龍的鱗片上擦出一串串火星，卻連一道白印都無法留下，隨後便被龍尾直接掃成漫天血霧。
血河宗那無往不利的血煞之氣，在黑龍帶有寂滅法則的龍息面前，如同烈陽下的積雪，瞬間消融。
蒼玄宗的太極陣盤被黑龍一爪捏得粉碎。萬獸山的巨妖被黑龍咬斷了脖頸。
藥王谷的毒霧對這種星獸毫無作用，幻音宗的琴音更是如同蚍蜉撼樹。
整個東州的底蘊，面對這頭黑龍竟束手無策。
戰場從極東海域一直推移到內陸腹地，山川破碎，江河倒流。
六大宗門的太上長老死傷殆盡。
就在流雲披頭散髮，手中的青鋒劍都卷了刃，準備放棄下界，遁入虛空逃亡的時候。
一個男人，一個不該存世的變數，踏著翻滾的黑色怒濤出現了。
那是一個穿著破洞灰袍，相貌平凡無奇的凡俗劍客。
他的身上沒有神庭血脈的華麗流光，也沒有任何極品法寶的加持。
他的手裡，只握著一把沒有花紋的凡鐵長劍。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灰袍人，踏著海浪步步向前時，漫天的狂風暴雨自動在他身側避讓。
他的身上，散發著連流雲這樣神庭出身的古老存在，都感到靈魂戰慄的純粹死寂。
那是將世間萬法皆拋之腦後，將生與死融為一爐，只求在天地間劈出最後絕唱的極致劍意。
「萬物皆有終，唯劍意不朽。」
灰袍劍客在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中，迎著黑龍那足以將虛空都融化的恐怖龍息，緩緩拔出了手中那把生鏽的鐵劍。
寂滅劍氣沖天而起，這道劍氣沒有顏色，因為它是純粹的虛無。
顧言在流雲的記憶畫卷中，捕捉到了那一劍睥睨天道的風華。
那一劍，直接抽乾了極東海域方圓十萬里的最後靈氣。
天地失色，萬法歸寂。
那道無形的劍氣逆流而上，切開了那足以滅世的龍息，切開了黑龍那比神鑄玄鐵還要堅硬百倍的鱗甲。
最終，斬斷了黑龍那個宛如山嶽的巨大頭顱。
「轟隆。」
震碎乾坤的悲鳴響徹東州。
黑龍龐大的骨架從雲端砸落。
滾燙的黑色龍血如同倒卷的瀑布，將整片海域染成了永不褪色的墨黑。
承載著那一劍絕殺之意的海床，被劈開了一道綿延千里的深淵裂縫，形成了一個狂暴無比的歸墟海眼。
黑龍隕落了。
而那個揮出驚天一劍的灰袍劍客，也因為耗盡了自己微末的壽元和全部的精氣神，在斬出那一劍的剎那，肉身僵硬，化作了一尊保持著揮劍姿勢的灰白石雕。
這尊石雕永遠地佇立在了歸墟海眼的最上方，鎮壓著深淵下方那股翻湧不息的龍魂怨氣。
那些在戰爭中倖存下來，失去了宗門庇護和長輩管轄的底層劍修們，被灰袍劍客那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劍所折服。
他們不再返回那充滿勾心鬥角的內陸，而是選擇留在了這片環境惡劣至極的極東海域。
他們在石雕前跪拜，以此地為根基，建立了一個只尊劍道，不問鬼神，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冷厲宗門。
歸墟宗，就此於廢墟中建立。
東州六大古老傳承，加上這個浴火新生的歸墟宗，天下宗門的宏大格局，這一刻因為外力的毀滅和新生，逐漸定型。
流雲收回了遙望極東海域的頹敗目光。
他拖著重傷瀕死的殘破身軀，收攏了流雲宗僅存的一批火種弟子，準備返回那一地狼藉的山門，封閉山門閉關休養。
天空中，下著由黑色龍血凝聚而成的暴雨。
雨滴打在沒有靈力護體的凡人臉上。
流雲御空低飛，俯瞰著這片在大戰後如同焦土地獄般的大地。
大地一片黑泥翻滾，山峰被抹平，到處都是殘破堆疊的修士屍體與折斷的本命法寶。
突然，流雲的視線，被爛泥窪地中的一個小小動靜吸引。
那是一片被海嘯倒卷至內陸邊緣的凡俗村鎮廢墟。
暴雨如注，不停地沖刷著地上由人和家畜混雜而成的血泥。
一座被連根拔起的土木房屋廢墟旁，堆積如山的凡人屍骸里。
一隻長滿凍瘡，滿是污垢的瘦小手臂，艱難地從黑泥污水裡伸了出來。
一個瘦弱得皮包骨頭，只有七八歲大，身上掛著幾縷破布條的凡俗少年，正像一條被抽斷了脊樑的野狗一般，不斷在死人堆里蠕動爬行。
他餓極了，他在翻找那些屍體上可能有的一口發霉乾糧。
奈何蒼天無眼，暴雨還是嘩嘩啦啦落下。
黑色的雨水帶走少年體內最後的溫度。
他的嘴唇凍得發紫，雙眼已經翻白，眼看就要在這散發著惡臭的爛泥坑裡，咽下最後一口氣之時。
就在少年的手掌胡亂刨挖的時候。
他在黑乎乎的屍骨底下，摸到了一塊冰冷、堅硬、邊緣鋒利如刀的物體。
這東西劃破了他的手掌，卻沒有流出紅色的鮮血。
少年用盡所有力氣，將那東西從泥土裡摳了出來。
才發現，那是一片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墨，即便沾滿污泥，也散發著金屬幽光的鱗片。
那是那頭遠古黑龍在被斬首時，從龍鱗縫隙間掉落，隨著席捲半個東州的狂風與海嘯，飄然而至的一塊不起眼的真龍鱗片。
龍鱗脫離了本體，生機絕斷。
但其內仍殘留著一縷屬於星空巨獸的駁雜氣血。
當少年滴血的手掌死死握住那片龍鱗時，那股暴戾的氣血順著他手掌的傷口，如同一條狂暴的毒蛇，直接鑽入了他那快要停轉的心臟之中。
少年猛地在泥水中瞪大了眼睛，喉嚨里因為極度的痛苦和突如其來的力量，發出陣陣粗重的喘息。
他的骨骼在雨水中發出爆竹般的咔咔脆響，原本骨瘦如柴的身體，肌肉在短時間內高高隆起，一層極淡的黑色蛇鱗紋路，從他的脖頸和側臉上若隱若現。
他活下來了。
他不僅扛過了飢餓和寒冷，還從這片被修仙者視為垃圾的廢墟中，獲得了一絲在這個凡俗王朝里足以稱霸的超凡力量。
少年將那片龍鱗捂在自己的胸口，原本渙散的眼神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兇殘、野蠻與貪婪。
他仰起那張滿是黑泥的臉龐，迎著漫天的龍血暴雨，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
顧言借著流雲的視角，站在灰敗的雲層端頭，靜靜注視著這爛泥中頑強生長的野草。
流雲沒有出手搶奪那片破鱗，也沒有隨手降下一道神雷捏死那個滿身污穢的凡人。
對於流雲這位見證過神庭輝煌，活了無數歲月的存在來說，一塊殘破，流失了所有神韻的龍鱗與路邊的頑石無異。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覺得這人世間的事有些荒謬。
高高在上的修仙大能打得天崩地裂身死道消，最終卻讓一個連名字都沒有，只配在泥坑裡乞食的凡人螻蟻，撿到了足以改變命運的殘羹冷炙。
歲月如同不見首尾的滾滾長河，繼續無情地向前淘洗。
那個融合了龍血的泥腿子少年走出了廢墟。
他靠著那一縷黑龍的暴戾力量，在武林江湖和市井坊間好勇鬥狠，殺人越貨。
從一個乞丐一路摸爬滾打，拉起了一幫為非作歹的潑皮地痞。
他建立了一個幫會，因為他不知那是龍鱗，只覺得龍鱗漆黑且形如蛇甲，便給自己勢力起名為黑蛟幫。
誰能想到，多年之後，那個在大魏王朝邊境州縣魚肉鄉里，被顧言隨手覆滅的下九流幫派，其真正的源頭，竟可以追溯到那場差點毀滅了整個東州的黑龍之災中。
顧言在流雲的腦海中，當看到黑蛟幫建立的那一刻，心中原本的迷霧散去，一切線索豁然貫通。
因果的齒輪轉動，草蛇灰線伏脈千里。
那泥坑裡崛起的黑蛟幫，深潭邊枯坐創立太極規矩的蒼玄宗，血河屠殺建立的血法魔窟，藥王谷那遍地的白骨與幻音宗那銷魂奪魄的靡靡之音。
一切的一切，原來都在這場橫跨萬年光陰的夢境中，形成了一個令人背脊生寒的完美閉環。
所有神聖或低劣的勢力，從根底里便早已發爛發臭。
時間並沒有因為顧言的明悟，而在這段萬古的歷史中停止，流雲的腳步仍在大步向前推進。
他拖著破敗疲憊的神魂，回到了隱藏在重重迷霧中的流雲宗。
他重開山門，繼續坐在那間終日不見陽光的密室之中。
他活得太久了。
久到他已經忘記了神庭最初的樣子，忘記了那些曾經並肩作戰，又被他無情拋棄乃至是刺殺的袍澤。
久到他每一次閉合雙眼，進行吐納之時，腦海中都會浮現出顧九那雙被自己刺穿心口時，死不瞑目的悲涼眼睛。
長生，真的是上天的賜福嗎？
他為了這所謂的「長生」，背叛了袍澤，捨棄了尊嚴，最終卻只能躲在陰暗的密室里，吸食著徒子徒孫的壽元苟活。
流雲看向在陰暗密室中，因為生機停滯而猶如枯木褶皺的一雙手，感受著體內那因為下界渾濁而逐漸凝固的神魂，內心陷入了深深的迷惘和難以言喻的恐懼。
他透過厚重的石門，用神識掃過外面那些懵懂的新一代弟子。
他發現，這些被他當做人形蓄電池圈養，提供信仰和靈氣的可憐蟲，雖然只有短短百餘年的壽元。
但他們在山間清晨練劍時，眼中蘊含著對大道的憧憬，是那樣的乾淨純粹。
這種乾淨的光芒，是他這個神庭殘神，早已在萬年前背叛兄弟苟且偷生時，便已經被永遠奪去的東西。
流雲開始在漫長的枯坐中發瘋，他開始反問自己昔日在神庭的防線上，背後那一劍，到底刺得有沒有意義。
他口口聲聲為了活著不擇手段，可他萬年如一日躲在這陰溝地穴里吸食人血苟活的歲月，又何嘗不是一場永遠無法甦醒的刑罰。
而在歲月車輪的無情碾壓下，東州的靈氣在經過一次次的毀滅與榨取中，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敗。
那扇封閉萬年的密室里，終於傳來了一聲如釋重負卻也萬念俱灰的嘆息。
流雲耗盡了最後一絲竊取來的壽元，肉身迅速枯萎，肌肉塌陷，經脈寸斷，在石床上化作了一堆沒有光澤的黃土灰燼。
但他那沾染了背叛原罪與迷惘悔恨的複雜殘魂，卻因為此界天道法則本就殘缺不全，被困在了這方天地之中，久久無法消散。
長青峰的頂端紫竹林中。
清風徐來，夜雨瀝瀝。
流雲的透明殘魂宛如一縷不散的青煙，飄蕩在流雲宗的上空。
這縷殘魂無法影響現實，無法發聲。
他只能默默地看著一代又一代徒子徒孫，為了爭奪宗門大權，為了多拿幾塊靈石而勾心鬥角互相暗算。
流雲看著當年那座清幽的仙家福地，如何在他死後，慢慢跌落神壇，淪為一個三流宗門，變成了一個藏污納垢，滿是傾軋的惡臭泥潭。
許多年過去。
流雲的殘魂在孤寂中被歲月風化磨滅，他變得越來越透明，意識也越來越混沌。
就在他即將被下界濁氣同化，完全消融於虛無的那個滿月之夜。
流雲的殘魂飄蕩在那條熟悉的山門石階上。
那一天，恰逢流雲宗在雲夢澤遭遇血河宗算計，死傷慘重。
宗門為了補充新鮮血液大開山門，破例招收散修填補雜役空缺。
熙熙攘攘，驚魂未定的招收隊伍中，流雲飄蕩的視線，突然停住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背著破布包袱、穿著青色長衫，滿臉愁苦，逢人便唯唯諾諾的落魄散修。
這名散修走到負責登記的執事面前，佝僂著腰。
「姓名，修為，骨齡。」執事頭也不抬地問。
「小的————」
那落魄散修搓著手，聲音發顫地回答。
他報出了一個名字。
他說，他叫「顧長生」。
聽到這個名字，流雲那本該失去所有情緒感知，即將消散的透明殘魂，突然劇烈地扭曲起來。
顧。
那是神庭崩塌之日，那具被他用劍刺穿心口，倒在血泊中的兄弟。
長生。
那是他背棄忠誠，捨棄尊嚴，墜落在這污濁的下界，像一隻螞蟥，吸食徒子徒孫的骨髓苟延殘喘了萬年，所求的虛妄荒誕二字。
這被他親手扼殺的罪惡原點，與他萬年求而不得的貪婪執念，竟在他將要迷失的盡頭，被命運那雙充滿惡意的大手，荒誕地縫合在了一起。
化作了一個命賤如草，唯唯諾諾的下界螻蟻，踏上了他親手建立的山門石階。
這到底是因果的清算，還是天道那惡毒的嘲弄？
流雲的殘魂在這驚駭與荒謬之中，發出了一陣無聲卻悽厲到了極點的狂笑。
笑自己這萬年如小丑般的掙扎，笑這天地間根本逃不脫的宿命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