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紙化蒼生,隻手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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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的早上。

  鎮魔司的後堂飯廳內,熱氣騰騰。

  一張八仙桌上,擺著幾碟醬菜,以及一大盆熬得金黃濃稠的小米粥,外加一籠屜暄軟的大肉包子。

  顧言沒有坐在主位,而是隨意地拉了條長凳,一隻腳踩在橫檔上,手裡抓著個包子吃得津津有味。

  麵皮被肉汁浸透,一口咬下去,香氣四溢。

  顧言的對面,站著一個渾身沾滿露水與泥點的漢子。

  這漢子名叫魏三,原本是長寧縣附近有名的獨行俠,使得一手好土遁術,如今也被鎮魔司給招安,成了顧言麾下的斥候頭目。

  「大人,情況不太對勁。」

  魏三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神色緊張,壓低聲音道:「昨天的夜裡,兄弟們在那上宗預警要遭災的三個縣界外圍,發現了上宗的人。他們沒有進城,反而在外圍的山頭上打下了陣樁。」

  顧言咽下嘴裡的包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漫不經心地問道:「什麼陣?」

  「鎖靈陣,還有絕音壁。」

  魏三咽了口唾沫:「這陣仗小的熟,俺以前在黑市的拍賣會上見過。這是要把裡面的動靜全封死,只許進不許出。而且……」

  魏三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圖,攤在桌上指點道:「他們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都放了一種特製的窺天雀。那玩意兒是活物煉製的法器,眼睛賊毒,連只蒼蠅飛過去都能傳回畫面。咱們兄弟只要一靠近那三個縣十里範圍,就會覺得有人在頭頂上盯著,渾身不自在。」

  顧言瞥了一眼那張草圖,夾了一片青菜放進嘴裡咀嚼著。

  流雲宗如此大費周章,弄鎖靈陣和絕音壁。

  這是打算把那三個縣變成一個封閉的屠宰場,好讓他們自導自演的這齣除魔大戲不受外界干擾,同時也是為了防止那所謂的魔道巨擘乘機作亂。

  至於那些窺天雀,不用懷疑,肯定是莫千機那個老狐狸的手筆。

  「想看戲?那也得買票才行。」

  顧言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眼底戲謔:「既然他們這麼喜歡盯著,那本官就讓他們看個夠。」

  魏三有些發愣:「大人,您的意思是?」

  「沒事,你去吃飯吧。」

  顧言站起身,拍了拍魏三的肩膀:「這包子不錯,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看變戲法。」

  說完,顧言並沒有走出飯廳,而是轉身走到了窗邊的書案前。

  案上鋪著那張沒有未用完的廉價白紙。

  窗外,風和日麗,幾隻麻雀在老槐樹的枝頭跳躍。

  而在顧言那雙已經悄然變幻的異色瞳孔中,世界已然不同。

  天地萬物,皆由線條構成。

  遠處的山巒是褶皺的厚紙,流動的雲彩是輕薄的宣紙,而那些隱藏在暗處,散發著靈力波動的窺天雀,則是一個個醒目的墨點。

  「紙界降臨。」

  顧言心中默念。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鎮魔司為起點,沿著一條直線,擴散至百里之外。

  這是一種規則的篡改。

  他的視界裡,原本立體的世界開始變得扁平,維度的界限被模糊。

  顧言伸出右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抓。

  並沒有破開空間的聲響,只有那種撕扯紙張時特有的嘶啦聲。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高空之上。

  流雲宗的那艘青色飛舟隱匿於雲層之中。

  甲板上,刑堂首席長老莫千機正盤膝而坐,面前懸浮著那面已經修補好的溯光鏡。

  鏡面被劃分成了數十個小方格,每一個方格里都清晰地顯示著長寧縣周邊的實時畫面。

  街道上行走的百姓,山林間奔跑的野獸,甚至連鎮魔司門口那兩個打瞌睡的衙役,都分毫不差地浮現。

  「師兄,這顧長生倒是老實。」

  一旁的重劍漢子抱著雙臂,冷哼道:「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在衙門裡處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一點高人風範都沒有,真給我們流雲宗丟臉。」

  莫千機撫摸著鬍鬚,眼神陰鷙,沉聲道:「大智若愚,大奸似忠。此子能在羅烈全軍覆沒的情況下活下來,表面絕不簡單。而且……」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鏡子中央,那是鎮魔司後院的畫面。

  那裡被一層迷霧籠罩,即便是有窺天雀,也無法看穿分毫。

  「那魔頭既然在此地現身,必然還會露出馬腳。只要這次魔劫一動,那魔頭定會被血氣吸引。到時候,我們布下的天羅地網……」

  莫千機的話戛然而止,突然眉頭一皺。

  「嗯?」

  他面前的溯光鏡,畫面抖動了一下。

  這種抖動很奇怪,不像是靈力干擾產生的波紋,倒像是有人在用手抖動一張畫卷。

  「怎麼回事?」重劍漢子也察覺出了不對勁。

  緊接著,令兩人終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鏡子中,原本生機勃勃的畫面開始褪色。

  翠綠的山林變成了水墨塗抹的色塊,流動的河水凝固成了乾枯的線條,就連那些在畫面中行走的百姓,動作也變得僵硬頓挫,像是變成了一張張剪紙小人。

  「這是幻術?!」

  莫千機大驚失色,雙手飛快結印,試圖穩住鏡中畫面,厲聲道:「何方妖孽,竟敢幹擾我流雲宗法器!」

  然而,無論他注入多少靈力,那畫面還是在不可逆轉地紙化。

  這種變化並不僅僅停留在視覺上。

  那些監控畫面中,一隻只原本靈動無比的窺天雀,發出一聲聲慘叫。

  它們的羽毛失去了光澤,變成了粗糙的紙屑,血肉之軀在一點點乾癟,化作了薄薄的紙片。

  「噗!噗!噗!」

  一連串的輕響。

  那些造價昂貴的窺天雀,自空中憑空燃燒,變成一團團灰白色的紙灰,飄飄灑灑。

  隨著窺天雀的損毀,溯光鏡上的畫面一個個熄滅,變成了一片慘白。

  「我的窺天雀!」

  莫千機心痛得直哆嗦,這可是他刑堂的寶貝。

  「師兄!你看那裡!」

  重劍漢子突然指著僅剩的最後一個畫面,聲音顫抖。

  那是位於長寧縣正上方,一隻窺天雀傳回的最後影像。

  畫面中,蒼穹之上,雲層裂開。

  一隻巨大無比,通體慘白,沒有指紋和掌紋,只有紙張紋理的大手,從那裂口中緩緩探出。

  那隻手大得驚人,遮天蔽日,指尖輕輕捏住了那隻窺天雀。

  就像是捏住了一隻微不足道的蟲子。

  莫千機通過法器,能感受到那隻大手上傳來的恐怖氣息。

  那既不是靈力,也不是煞氣,而是一種讓天地萬物都回歸虛無,回歸平面,回歸一張白紙的詭異大道。

  「滾。」

  一個淡漠的字眼,直接塗在莫千機的神魂之上。

  「砰!」

  畫面粉碎。

  莫千機面前的溯光鏡再次炸裂,這一次沒有任何修補的可能,直接化作了一地齏粉。

  「噗嗤!」

  莫千機仰天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萎靡倒地,眼中滿是驚恐。

  「大道……絕不會有錯!這是大道規則!」

  他披頭散髮,狀若瘋癲地抓著重劍漢子的手臂,語氣之中再無懷疑:「不是金丹!絕對不是金丹!能運用這種規則之力的存在,起碼是元嬰後期的老怪!是那種觸碰到了天地本質的大能!」

  「他發現我們了!他在警告我們!」

  重劍漢子也是臉色蒼白,握劍的手都在輕輕顫抖。

  剛才那隻紙做的大手,給他的壓迫感實在太強了。

  如同維度的碾壓,他們是畫裡的人,而對方是畫外作畫的神。

  「撤!快撤!」

  莫千機嘶吼道,聲音癲狂:「傳令下去,把所有監視手段全部撤回!退後三百里!不,一千里!絕對不能惹怒那位前輩!」

  「那……這魔劫的計劃……」

  「還管什麼魔劫!」

  莫千機一巴掌拍在欄杆上,咬牙切齒:「計劃照舊,但我們絕不能插手!讓血河宗的人去鬧!若是那位前輩出手了,血河宗全軍覆滅又如何?!若是前輩不出手,那我們再另做打算!」


  流雲宗那原本高高在上的傲慢,面對那隻遮天蔽日的紙手時,碎了一地。

  ……

  長寧縣,鎮魔司飯廳。

  顧言收回伸向虛空的手,輕輕搓了搓指尖。

  一縷縷紙灰從指縫間灑落。

  他的臉色蒼白,神情恍惚,體內的丹田快要空空如也。

  「好一個紙化蒼生。」

  顧言長舒一口氣,運轉周天恢復靈力。

  剛才那一擊,他將神識附著在扎紙術的規則之上,強行將方圓百里內的所有窺天雀強行降維成了紙紮,然後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這種掌控規則,隨意塗抹現實的能力,實在是強橫無比,可惜使用的門檻實在是太高,顧言如今的築基修為,哪怕有著神魔道基,香火願力的加持,也難以支撐這等消耗。

  若非如此,哪還需要這般演戲?直接殺入流雲宗,拳打長老,腳踢宗主,那也是綽綽有餘。

  這一擊,儘管只是毀了一些比較珍貴的法器,沒有傷及到莫千機的根本,可單單是這份震懾力,就足以讓那群縮頭烏龜老實一陣了。

  「大人?大人?」

  魏三瞧見顧言站在窗邊發呆,忍不住叫喚了兩聲。

  顧言回過神,轉身看向魏三,臉上的冷厲消融,又變回了那個文文雅雅的鎮魔司指揮使。

  「無礙,只是趕走了幾隻蒼蠅而已。」

  顧言走到桌邊,將魏三那張草圖拿起來,看了看,然後伸手在上面畫了三個圈。

  「魏三,傳我命令。」

  「讓弟兄們不用盯著流雲宗的人了。」

  「把所有的人手,都給我撒到這三個圈的位置去。」

  顧言的指尖重重點在那三個即將遭災的縣城位置。

  「告訴弟兄們,遇到魔修,不要硬拼,記住他們的位置、人數、功法路數,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報回來。」

  「我要在這張圖上,給他們織一張誰也逃不掉的大網。」

  魏三看向顧言那漆黑如墨的眼睛時,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他雖然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但他有一種直覺,自家這位大人,剛才肯定幹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是!大人放心!兄弟們就是跑斷腿,也不會漏掉一個魔崽子!」

  魏三抓起剩下的兩個包子塞進懷裡,抱拳一禮,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飯廳里再次安靜下來。

  顧言重新坐下,那碗小米粥已經有些溫涼了。

  他端起碗,一口氣喝乾,然後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戲台子搭好了,觀眾也該就位了。」

  顧言看向窗外那片如大海般湛藍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接下來,就該我的那個分身上場了。」

  「血劍客,可別讓我失望啊。」

  ……

  三日後。

  天色陰沉欲雨。

  與長寧縣接壤的平陽縣、安遠縣、清河縣,三縣交界處。

  這裡地勢低洼,常年多霧,是連接幾大縣城的交通要道,也是凡人商賈往來的必經之路。

  這時,原本繁華的官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片枯葉被風捲起,淒涼地打著轉。

  一股濃郁的血腥氣,順著風,從遠處的山谷中飄來。

  「轟隆!」

  一聲雷鳴,打破了死寂。

  只見那山谷深處,一道如同鮮血澆築的赤色光柱沖天而起,直接破開了雲層,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詭異的暗紅色。

  光柱出現之後,響起無數道悽厲的鬼哭狼嚎之聲。

  「桀桀桀桀……」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迴蕩在天地之間。

  數百名身穿血色長袍,臉上帶著各式面具的修士,如同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踩著血色的雲霧,從山谷中蜂擁而出。

  為首一人,腳踏血河,頭戴青銅厲鬼面具,身後背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長劍。

  宛若一尊殺神般,每走一步,腳下的虛空都會盪起層層血色漣漪。


  「小的們!」

  血劍客的聲音經過面具的處理,沙啞而瘋狂,傳遍四野。

  「正道的偽君子們不管凡人死活,咱們管!」

  「給我搶!那是劫富濟貧!」

  「給我燒!那是淨化污穢!」

  「除了人命不許亂收,其他的,都給我搬回宗門去!」

  「今日,我血河宗,便要在這光天化日之下,行那魔道之事!」

  「殺——!!!」

  隨著血劍客一聲令下,數百名魔修如同蝗蟲過境,嚎叫著沖向了那三座毫無防備的縣城。

  千里之外的長寧縣衙內。

  正在閉目養神的顧言,猛地睜開了雙眼。

  左眼之中,魔意森森;右眼之中,神光湛湛。

  他緩緩起身,從牆上摘下了那頂烏紗帽,戴在頭上,扶正,朗聲道:

  「升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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