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沉疴猛藥,紙吏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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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沉疴猛藥,紙吏治官

  隔日清晨,顧言擔任代理縣令的文件到了。

  縣衙大堂內,空氣凝重。

  顧言端坐在明鏡高懸的匾額之下,未著官袍,卻比任何緋袍大員都要來得威嚴。

  神道築基之後,他無需靈力外放,哪怕只是靜靜坐在那裡,那股煌煌氣象,也足以讓人不敢直視。

  堂下,跪著黑壓壓一片人。

  這些人並非尋常百姓,而是長寧縣六房的主事、典史,以及城中僅存的幾位鄉紳代表。

  他們平日裡在縣城之中呼風喚雨,這時卻像是一群待宰的鵪鶉,額頭緊貼著地磚,大氣都不敢喘。

  「都起來吧。」

  顧言的聲音不大,鑽入每個人的耳膜中,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肅穆。

  眾人戰戰兢兢地站起身,垂著頭,不敢看上面那位年輕得過分的代理縣令。

  「今日本官召諸位來,不為別的,只為立個規矩。」

  顧言手指輕輕敲擊著驚堂木,那輕飄飄的節奏,讓在場的眾人心驚膽戰。

  「以前吳德才在的時候,這長寧縣的規矩是三七分帳,是火耗歸私,是看人下菜碟。那是他的規矩,不是本官的。」

  站在最前排的戶房主事,是個乾瘦的老頭,姓錢。

  他壯著膽子拱手道:「大人,這規矩是祖宗傳下來的。所謂水至清則無魚,若是沒了這些潤筆費,底下的兄弟們怕是連飯都吃不飽,到時候若是消極怠工,縣裡的政務怕是要癱瘓啊。」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

  衙門裡的胥吏,儘管沒有品級,卻掌握著實權。

  以往不管是哪個新官上任,那都是流水的縣令,鐵打的吏員。

  若是得不到他們的配合,那跟聾子,瞎子別無兩樣,政令連縣衙大門都出不去。

  錢主事說完,偷偷用餘光瞟了一眼顧言,像是已經看到了那位年輕仙師露怯的樣子。

  然而,顧言只是笑了笑,讓他失瞭望。

  「錢主事說得有理。」

  顧言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兄弟們辛苦,確實不能餓著肚子辦公。既然大家覺得現在的俸祿不夠養家餬口,那本官便成全大家。」

  錢主事心中一喜,以為這位爺服軟了。

  下一秒,顧言話鋒一轉,眼中寒芒乍現。

  「傳本官令,即刻起,革除縣衙六房所有吏員之職。既然嫌錢少,那就回家種地去吧,那裡不限俸祿,多勞多得。」

  聞聽此言,大堂內的眾人不敢置信。

  錢主事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顧言:「大人!請您三思啊!?革除所有吏員?那誰來收稅?誰來斷案?誰來整理文書?這縣衙還要不要轉了?」

  「這就不用諸位操心了。」

  顧言大袖一揮,從袖中飛出數百張剪裁精緻的小紙人。

  這些紙人迎風見長,落地化作一個個身穿灰衣、面容呆板卻整潔的文吏。

  它們動作整齊劃一,迅速走到各個案台前,有的拿起毛筆,有的翻開帳薄,開始有條不紊地工作起來。

  算盤聲里啪啦地響了起來,如同疾風驟雨,精準而高效。

  「本官乃流雲宗修士,這點撒豆成兵的小手段,諸位可莫要驚訝。」

  顧言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淡淡道:「這些紙傀儡,不吃不喝,不貪不占,不知疲倦,且絕對忠誠。它們算起帳來,比你們快十倍;抄起文書來,比你們工整百倍。」

  他俯下身,眼神如虎:「最後,它們不需要潤筆費,也不會搞什麼火耗。」

  錢主事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他那對行政執行的壟斷,面對修仙者的手段時,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現實中,官僚體系之所以臃腫低效,是因為充滿了人情世故和利益交換。

  但顧言用紙人取代了吏員,直接切斷了這中間的所有灰色地帶。

  這是一個絕對理性,絕對清廉的行政機器。

  「至於諸位鄉紳。」

  顧言的目光越過癱軟的吏員,落在那幾個衣著光鮮的老者身上。


  「本官看了整理出來的土地登記冊。」

  顧言拿起一本厚厚的冊子,隨手翻開一頁,「城南李家,名下良田三百畝,怎麼到了交稅的時候,就成了三十畝荒地?剩下的二百七十畝,是長腳跑了嗎?」

  李員外渾身一抖,冷汗浸透了後背。

  這隱田避稅,是豪強們心照不宣的秘密,往年只要塞點銀子給戶房,這事也就過去了。

  可現在戶房的人都滾蛋了,坐在那裡的是一群莫得感情的紙人!

  「大人————這————這是天大的誤會————」

  李員外結結巴巴地解釋。

  「是不是誤會,本官心裡有數。」

  顧言合上冊子,聲音變得冷冽:「本官不管以前是如何,從今天起,長寧縣實行攤丁入畝。廢除人頭稅,將所有的賦稅全部攤入田畝之中。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沒地的不交。」

  此言一出,如驚雷炸響,幾位鄉紳頓時面如土色。

  以前的稅制是按人頭收,窮人越生越窮,富人卻可以利用特權免稅。

  如今按地收稅,那簡直就在割他們的肉啊!

  「大人!這不合祖制啊!」

  一位讀過幾年聖賢書的鄉紳悲憤地喊道:「如此變法,有違聖人教誨,恐生民變啊!」

  「民變?」

  顧言嗤笑一聲,站起身來,一步步走下台階。

  「你們所謂的民變,是指你們要造反嗎?」

  他走到那鄉紳面前,身上那股神道築基的威壓展露出冰山一角。

  恍惚間,眾人像是看到顧言身後升起一尊巍峨的法相,那法相俯瞰眾生,眼神中沒有半點情感,只有如天道般的公正與冷漠。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顧言的聲音在士紳們的腦海中迴蕩:「三天之內,補齊過去十年偷漏的稅款。少一分,本官就收回你們一畝地。若是誰敢在此期間煽動鬧事————」

  「死!」

  半個時辰後,大堂里的人惶恐不安地走了出去。

  顧言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滿屋子忙碌的紙人,揉了揉眉心。

  「大人,你這招攤丁入畝,可是把這群地頭蛇得罪死了。」

  蕭塵從屏風後走了出來,手裡依舊抱著那把劍,臉上帶著幾分欽佩,「我雖不懂政務,可也知道這是在斷人財路。若是他們聯合起來,或者向上面告狀,怕是有麻煩。」

  「麻煩?就憑他們?」

  ——

  顧言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師兄,這長寧縣太窮了。」

  他從那一堆帳目中抽出一張,遞給蕭塵。

  「抄了吳德才和趙員外的家,雖然得到了不少現銀和糧食,可對於整個長寧縣的水利修繕,道路鋪設來說,只是杯水車薪。更別提,我還要給百姓們發種子,建學堂。」

  「這群鄉紳手裡握著長寧縣七成的財富。不從他們身上刮油水,難道還去刮那些泥腿子?」

  有句話顧言沒說。

  他搞改革,不僅僅是為了所謂的公義,更是為了通過製造對立,來鞏固自己的神位。

  只有當百姓們意識到,顧青天是在為了他們與全城的權貴為敵時,那種感激才會轉化為死心塌地的信仰。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政治秀,也是一場為了修行而發動的戰爭。

  「對了,師兄。」

  顧言看了看蕭塵的身旁,好似少了個人,疑惑地問道:「宋師姐呢?」

  「她去城外的義莊了。」

  蕭塵答道,「聽說那邊昨晚有些異動,貌似有外來的修士在窺探。」

  「外來修士?」

  顧言眉頭一皺,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

  長寧縣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平時連個散修都懶得來。

  如今泥菩薩剛死,血河宗的線剛斷,就來了外人?

  「看來,咱們這兒的動靜,終究是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了。」

  顧言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門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自打他昨晚宣布攤丁入畝後,街上的百姓儘管還在觀望,可眼神中早已不再麻木。

  無數道或粗或細的金色光束,正從這縣城的各個角落升起,匯聚到他的氣海之中,不斷加固著那座通天之塔。

  「師兄,陪我去個地方。」

  「哪裡?」

  「葬龍山脈。」

  他在神道築基時,曾神遊太虛,隱約察覺到長寧縣的地脈深處,有一股古老而腐朽的氣息,正與那藏龍山脈遙相呼應。

  那氣息不是妖,不是魔,更不是仙,倒像是一種死去的神。

  如果能解開這個謎題,或許他的神道修為,還能再進一步。

  長寧縣城外,十里坡。

  一座孤零零的茶肆坐落在路邊。

  茶肆里只有一個客人。

  那是一個身穿白色僧袍的年輕和尚,生得唇紅齒白,俊美異常。

  他手裡捻著一串骨白色的佛珠,正笑眯眯地看著牆上貼著的嶄新告示。

  「攤丁入畝,紙吏治官————阿彌陀佛,這位顧施主,還真是好大的魄力。」

  小和尚端起茶碗,輕抿了一口粗茶,眼中閃過妖異的紅光。

  「只是不知,這般奪天地造化,聚萬民之香火的手段,究竟是道門的清靜無為,還是竊國者的狼子野心呢?」

  他放下茶碗,留下一枚刻著蓮花印記的銅錢後,起身向著長寧縣城走去。

  隨著他的腳步落下,腳邊的野草瞬間變得枯黃,生機黯然。

  而在他身後的影子裡,無數張扭曲的人臉,正在無聲地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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