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風雪夜歸人,皆是索命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雪下得更大了。

  鵝毛般的雪片無聲無息地墜落,將整個長寧縣裹進了一層厚重的縞素之中。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像是要將這世間所有的污穢與血腥,統統掩埋在這一抹慘白之下。

  顧言推開柴房的門,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沫撲面而來,讓他原本因失血而有些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任由積雪落滿肩頭。

  那個被他命名為「鐵煞」的魁梧紙人,已經被他藏在了柴房最陰暗的角落裡,上面蓋了一層破舊的油布。

  若是不掀開看,只會被當成是一堆廢棄的雜物。

  咕嚕。

  肚子發出抗議的鳴叫。

  極度的透支之後,是極度的飢餓。

  顧言走進前面的鋪子,徐老頭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望著門外的飛雪發呆,手裡拿著那個空蕩蕩的錢袋子,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

  聽到腳步聲,徐老頭回過神,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連忙把錢袋子塞進懷裡。

  「醒了?鍋里還有剩粥,我去給你熱熱。」

  徐老頭扶著膝蓋,艱難地想要站起來。

  「不用了,我自己來。」

  顧言按住了老人的肩膀。

  他的手雖然冰涼,卻極其有力,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沉穩。

  他走到灶台前,盛了一大碗稠粥,又切了一碟鹹菜,大口吃了起來。

  徐老頭看著顧言,欲言又止。

  他總覺得今天的顧言有些不一樣。

  那張平日裡看來木訥老實的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但眉宇間卻多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煞氣,就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隨時準備向敵人砍去。

  就在這時,顧言吃飯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的瞳孔收縮,筷子懸在半空,如同定格了一般。

  腦海深處,那個一直潛伏在賭坊屋頂的偵查紙人,傳來了一陣劇烈的精神波動。

  顧言的視野切換。

  那是賭坊嘈雜的後巷,風雪中,三個熟悉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走出來。

  領頭之人正是馬三。

  他喝得爛醉,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手裡拎著那把沒入鞘的短斧,斧刃在雪光的映照下泛著青黑色的寒光。

  「三爺,真的要去啊?」

  跟在後面的一個小弟縮著脖子,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細碎,「不是說好了過兩天嗎?」

  「過個屁!」

  馬三猛地回頭,一巴掌抽在那小弟的腦門上。

  「剛才堂主派人傳話了,陰老爺今晚發了狂,嫌祭品不夠,正在廟裡鬧騰呢!若是今晚交不出足夠的血食,咱們兄弟幾個的腦袋就得搬家!」

  「那扎紙鋪那小子……」

  「就他了!」

  馬三眼中凶光畢露,那是被酒精和恐懼共同催化出的瘋狂。

  「那小子陰氣重,是個上好的祭品。至於那個徐老頭……哼,順手宰了,鋪子裡的那些紙人紙馬也能燒給陰老爺湊個數!」

  「走!趁著雪大,把事辦了!」

  畫面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鋪子裡,顧言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菜吃光後,碗裡的粥還剩下一半,可即將到來的危機,讓他沒有了胃口。

  計劃趕不上變化。

  原本以為還有兩天的緩衝期,沒想到這群畜生為了活命,竟然提前動手了。

  距離這裡只有兩條街,以他們的腳程,最多一刻鐘就能到。

  顧言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徐老頭。

  「掌柜的。」

  「哎?」徐老頭被這一聲喊得回過神來。

  「地窖里的陳年燈油,是不是還有一壇?」顧言問道。

  「有是有,你要那個做什麼?那可是好東西……」

  「你去地窖里幫我看看,是不是漏了,我剛才聞著有股怪味。」

  顧言語氣平靜,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徐老頭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行,我去看看。這天乾物燥的,要是漏了可就麻煩了。」

  說著,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拿起一盞油燈,往後院的地窖走去。

  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後院門口,顧言眼中的殺意再也遏制不住。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鋪子門口。

  並沒有關門,反而將兩扇門板大敞開來。

  風雪灌入,吹得屋內的白幡和紙錢嘩嘩作響,宛如百鬼夜哭。

  顧言轉身,將那幾盞昏暗的油燈全部吹滅。

  整間扎紙鋪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只有門外雪地反射進來的白光,勉強勾勒出屋內那些紙人紙馬的輪廓。

  黑暗中,這些花花綠綠的紙人仿佛活了過來,一個個瞪著空洞的大眼,注視著門口。

  顧言沒有停留,他快步回到柴房,一把掀開了角落裡的油布。

  那具名為「鐵煞」的高大紙人靜靜地佇立在陰影中。

  顧言伸出手,抓住了它冰冷堅硬的手臂。

  「該你吃飯了。」

  他輕聲呢喃,拖著這個沉重的龐然大物,走進了黑暗的前堂。

  他將「鐵煞」藏在了櫃檯後面最濃重的陰影里,那個位置正好正對著大門,是死角,也是一個絕佳的伏殺位。

  做完這一切,顧言搬來一張條板凳,坐在店鋪的正中央。

  他手裡拿著一把用來劈竹篾的剪刀,借著門外的雪光,一下一下地修剪著指甲。

  咔嚓。

  咔嚓。

  剪刀閉合的聲音,迴蕩在這寂靜的雪夜裡,顯得刺耳聒噪。

  他在等。

  等風來,等雪落,等人死。

  沒過多久,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踩碎了門外的積雪,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停在了門口。

  「怎麼沒關門?」

  一個疑惑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醉意。

  「估計是風大吹開了吧。」另一個聲音滿不在乎地說道,「正好,省得爺費勁去踹。」

  三道人影出現在門口,逆著光,像是三頭闖入人間的惡鬼。

  馬三眯著醉眼,往屋裡瞅了瞅。

  黑洞洞的鋪子裡,只有正中間坐著一個人影,手裡拿著東西,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那背影消瘦,單薄,像極了一根扎在雪地里的竹竿。

  「呦,顧小子,還沒睡呢?」

  馬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爛牙,提著斧子跨進了門檻。

  「正好,也省得爺去被窩裡揪你。跟爺走一趟吧,有樁富貴買賣等著你。」

  顧言沒有回頭。

  他低著頭,專注地修剪著那並不算長的指甲。

  「三爺。」

  少年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冷淡,不帶一絲煙火氣。

  「這麼大的雪,路不好走吧?」

  馬三愣了一下,隨即嗤笑道:「少他媽廢話!趕緊滾過來,不然老子這一斧子下去……」

  「既然路不好走。」

  顧言緩緩站起身,轉過頭。

  門外的雪光映照在他的臉上,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看向死人的淡漠。

  「那幾位就別走了。」

  「留下來,當花肥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