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多麼痛的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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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白再起,黃語熙的聲音帶著幾分忍俊不禁:

  「明師傅年紀不大,但野心不小,雖然只是個落魄的藝術生,卻夢想在工地上當個藝術大工,用手中的鐵鍬,剷出一個未來.....!」

  隨著旁白結束,程銘開始賣力地表演「打灰」。

  他努力地想要跟上旁邊工友的節奏,但那笨拙的動作和滿頭的大汗,無情地出賣了他。

  雖然狼狽,但他嘴裡還在碎碎念著那句經典的至理名言:

  「夢想還是要有的,畢竟人沒有夢想,跟鹹魚有什麼區別......!」

  就在這「勵志」氛圍拉滿的一刻。

  突然,一聲充滿川渝風味的怒吼打破了這層濾鏡:

  「我日你個仙人板板!搞快點嘛!攪拌機都等了半天嘍,你個瓜娃子還在這裡吹牛皮.....!」

  鏡頭猛地一轉。

  只見一個客串的工友——正瞪著眼睛,指著程銘的鼻子破口大罵。

  那語氣之真實,情感之充沛,完全不是演出來的,那是真的急了...。

  這突如其來的「現實暴擊」,讓程銘那高談闊論的表情瞬間僵在臉上。

  場面頓時陷入了一種莫名的、巨大的尷尬之中。

  剛才構建的所有「藝術氛圍」,在這一嗓子下,瞬間碎成了渣。

  程銘縮了縮脖子,剛才的「大師風範」蕩然無存,趕緊調整姿勢灰溜溜地加快了鏟沙的速度,嘴裡還得賠著笑:

  「馬上馬上,叔,這就來,這就來......!」

  ……

  中午,烈日當空。

  工地上沒有遮擋,只有幾塊破木板搭成的臨時陰涼地。

  程銘蹲在地上,手裡捧著一個比臉還大的不鏽鋼盆,裡面堆滿了米飯和幾塊肥膩的紅燒肉。

  他吃得狼吞虎咽,完全沒有了平時那個校草的形象,充分闡釋了什麼叫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黃語熙蹲在他對面,看著他這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忍不住繼續採訪:「那個……明師傅,你平時飯量都這麼大嗎....?」

  程銘咽下一大口飯,含糊不清地說道:「多嗎?不多!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飯都吃不飽,哪還有力氣搞藝術.....!」

  黃語熙看著那個空了一半的盆,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你這是掙多少吃多少啊?難怪你沒錢存下來,你少吃點,不就能多掙點?攢錢買個房子,安安穩穩搞藝術不香嗎.....!」

  這話一出,程銘扒飯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看了看遠處那棟快要封頂的高樓,又看了看自己滿是老繭和泥土的手,長嘆了一口氣:

  「你說的也對....。」

  程銘放下筷子,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沉重,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但就算是餓著肚子打灰,省下來的錢,我也不能買房子安穩搞藝術....。」

  「為什麼?」黃語熙配合地問道。

  程銘苦笑一聲,指了指腳下的這片土地:

  「因為參與建設的是我,買不起房子、不能安穩搞藝術的,也是我....!」

  這一聲嘆息,像是重錘一樣砸在空氣中。

  這時候,一個年輕工友走了過來,他是被程銘特意拉來客串的。

  小伙子看著鏡頭,臉上帶著幾分稚氣和不屑:

  「我小學還沒畢業呢,也是小工,他個狗屁的藝術生,讀那麼多書有球用?幹活還沒我快不說,掙得還沒我多...!」

  小伙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又露出了一個淳樸的笑容:

  「不過年輕人有夢想是好事,新聞不是都說了嘛,只要好好干,日子會越來越甜的.....!」

  這句「日子會越來越甜」,在此時此刻聽起來,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刺耳。

  緊接著鏡頭給到了工頭老劉!

  老劉穿著一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迷彩服,手裡夾著半截菸捲,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歲月的風霜。

  面對鏡頭,老劉吐了一口煙圈,眼神渾濁卻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我感覺小明就是在吹牛,真正的藝術生,讀了十幾年書,難道就是為了到工地打灰....?」

  老劉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長輩的「勸誡」:

  「既然參與建設,那就好好的參與建設,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他想的太多了..!」

  老劉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自嘲: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抱怨是沒有用的,我都參與建設幾十年了,經手的房子起碼上萬間,也沒有一間是我的.....我都沒有說什麼,我都想通了。」

  黃語熙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大爺,您想通了什麼....?」

  老劉抬起頭,看著那刺眼的太陽,眯起眼睛,語氣無比誠懇,卻又無比荒誕地說道:

  「因為我不夠努力,沒有好好地幹活,只要好好幹活,不抱怨,日子肯定會越來越甜的....!」

  轟——!

  這句話一出,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這一刻,諷刺意味直接拉滿。

  一個幹了一輩子、蓋了上萬間房卻無房可住的老人,最後得出的結論竟然是「我不夠努力」。

  這是一種何等扭曲的自我PUA,又是何等殘酷的現實邏輯...。

  李峰抓著機器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鏡頭裡的老劉,看著那個在旁邊默默扒飯的「藝術生」程銘,只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難受得要命。

  這就是程銘劇本里寫的「抽象」嗎?

  不,這太寫實了,寫實得讓人想哭。

  ......

  然而,扎心還在繼續。

  老劉那句「我不夠努力」的餘音還沒散去,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程銘靠著一旁的鐵鍬,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對著鏡頭,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我跟人說我是藝術生,他們都以為我在吹牛逼...!」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周圍雜亂的鋼筋堆,自嘲道:

  「不過這樣反而挺好,如果他們真的信了我是藝術生,那笑話的就是我這十幾年的求學路了。」

  風吹過工地,捲起地上的水泥袋嘩嘩作響。

  程銘的聲音低沉下來,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這個操蛋的世界聽:

  「我可以是個笑話,但我不希望我十幾年的苦讀成為一個笑話......!」

  沉默。

  莫名的沉默在三人之間蔓延。

  不論是舉著話筒的黃語熙,還是扛著機器的李峰。

  如果沒有程銘這番近乎行為藝術的「整活」,他們這群即將畢業、拿著簡歷四處碰壁的大學生,何嘗不是另一個版本的笑話?

  「其實吧,我們這工地上還有兩個藝術生.攝影系扛攝像機的..。」

  程銘突然打破了沉寂,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指了指遠處正在扛水泥的一個背影,又指了指遠處的方向,那個昨天某人累得像條死狗已經倒下的位置。

  「一個在扛水泥,另一個也在扛水泥,只不過昨天沒抗住已經....!」

  程銘說到這裡欲言又止,不由的苦笑。

  那笑容在滿是塵土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眼眶裡分明有水光在打轉,卻硬是被他那副沒心沒肺的表情給壓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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