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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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華暗室。

  猶如熔岩澆築的金文法旨,緩緩隱去形跡。

  餘溫尚存,眾人的瞳孔內,灼熱感久久未散。

  「兵發北境。」

  華陽子手裡還攥著拂塵,目光在輿圖上逡巡:

  「顏兒,說說看,你是怎麼想的?」

  歷經數載沉浮,華陽子雖身居掌教高位。

  每逢大事,卻早習慣問策於這位驚才絕艷的弟子。

  舒顏靜立圖前,素衣勝雪,不染纖塵。

  聽得師尊垂詢,少女神色清平,白皙指尖徑直落向代表【浪蕩山】的黑色標記。

  「打。」

  一個字,擲地有聲。

  「師尊,遮羞布早被撕個乾淨。」

  「前陣子我與師兄突破築基,昭告天地。」

  「如今清麓山方圓幾百里,不論散修,亦或凡俗村落,皆知誰是此地新主。」

  「游勇散修尋覓靠山,凡人村落祈求庇護。」

  「人丁興旺系好事,但飯碗有數,地域有限,若不撐開地盤,光安置人口,便足以拖垮宗門。」

  指尖再次叩擊北境形似野獸脊骨的險峻山脈。

  「聖爐輿圖所標,浪蕩山盤踞一尊鐵鬃妖王,初入築基。」

  「以前咱們見著築基大妖得繞道走,但現在......」

  舒顏看了眼身邊鐵塔般的柴武:

  「我同師兄聯手,宰殺一頭剛破境的豬妖,易如反掌。」

  「奪取浪蕩山,版圖翻番倒是其次,緊要處在於,能打通往北去大漠的商道。」

  「聽聞大漠【大妙寺】手中握有不少佛門秘寶,可嘗試與其接觸。」

  華陽子聽得連連點頭,眼底泛起些許熱切,轉瞬又被憂色覆蓋。

  他下意識地望向殿外:

  「理是這麼個理。」

  「但你二人盡數離去,大本營空虛,御劍門殺個回馬槍,留守弟子憑何抵擋?」

  守家之重,不亞於開疆。

  後院起火,便是滿盤皆輸。

  「師尊,您莫非以為,當今觀華門,僅靠我與師兄二人撐著門面?」

  「嗯?」

  華陽子一愣。

  舒顏也不賣關子,下頜朝後山丹霞峰方位輕抬:

  「數日來,您可曾去過熔火池?」

  華陽子搖頭。

  他忙於安置流民,哪得閒暇去管那口大火爐?

  「師尊不妨感應一番。」

  舒顏輕笑:

  「按常理,熔火池地火肆虐,方圓十里草木難生。」

  「今朝如何?火口岩縫,竟生嫩綠藤蔓,連帶那些萬年焦木,也有抽芽跡象。」

  「秦染卿,要成築基了?!」

  「正是。」

  舒顏語氣篤定:

  「秦峰主所修《青蘿纏絲訣》,屬木行,又身具『翠微靈藤體』。」

  「借師兄一身恐怖陽煞,陰陽相濟,補全多年虧空,更將一身木屬靈力催發至極。」

  「眼下生機靈韻幾欲壓不住地火,秦峰主出關,便在這一兩日。」

  話鋒一轉,她目光促狹,飄向身側柴武:

  「師兄,這事,您應該最清楚才對吧?」

  正抱臂做高人狀的柴武身體一僵。

  「咳!那個......」

  柴武目光游移,似乎突覺房梁雕花甚是有趣,根本不敢同人對視:

  「我不道啊!我也剛出關!我與秦峰主純粹是切磋!」

  瞧著徒弟一副不打自招的憨態,華陽子一陣無語,心頭大石落去大半。

  「再者。」

  舒顏補充了一句:

  「觀華門既受聖爐垂青,得此造化,自然還有兜底手段。」

  「底蘊壓陣,誰敢伸手,就要有被剁碎爪子的覺悟。」


  至於是何手段,她未明言。

  華陽子瞥一眼大殿神龕那處空蕩,識趣閉口。

  舒顏視線重回輿圖:

  「西方【熔火金精礦】,聖爐特意點出,自是到了嘴邊的肥肉。」

  「令韓峰主遣些機靈弟子前往開採,只管挖,莫插旗,莫建寨。」

  「該處距離【樞鹿坊】太近,若大張旗鼓占地,無異於掌摑御劍門。」

  「當然,我等不惹事,卻也不怕事。」

  柴武總算尋到插話機會,惡聲道:

  「若他們先給臉不要臉,就叫他們把往日吞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舒顏莞爾,未作反駁,繼續說道:

  「至於東方【風雷杏】,伴生雲獸也是個難纏貨色,待平定北方豬妖,騰出手來再去料理。」

  ......

  後山,僻靜石府。

  此地原本堆放雜物,如今稍作修葺,倒顯幾分清幽。

  玉床上。

  一隻古拙的藥葫蘆懸於徐泗行嘴邊,翠綠靈液滴落。

  「滴答。」

  「嗝~」

  數月來,靈丹妙藥不絕。

  原本破敗不堪軀殼也日漸厚重。

  懷中的【震離】劍,隨肉身溫養,逐漸與他神魂共鳴。

  浩瀚道基之力,於劍身內流淌。

  徐泗行看上去仍為練氣修為。

  但,劍在手。

  面對築基大修,他也敢遞出一劍,試試深淺。

  「吱呀。」

  石門推開。

  天光湧入,舒顏裙角飛揚。

  徐泗行本能彈身而起,恭敬抱拳:

  「拜見......蘇小姐。」

  話剛出口,他又想起之前的對話,改口道:

  「見過清晏上人。」

  「不必拘謹。」

  舒顏擺手,隨意落座石桌旁:

  「我之前說過,嚴格論起來,你也算我宗築基。」

  「都為同輩,那些做給外人看的虛禮,免了罷。」

  徐泗行心中溫熱,灑脫一笑:「師姐有命,師弟便不客氣了。」

  一聲師姐,喚得順口。

  再無身處御劍門時的如履薄冰,整個人心境開闊不少。

  「不知師姐今日前來,是有何吩咐?」

  「我與鎮岳要去趟北境浪蕩山,獵妖,開路,需耗些時日。」

  「門內老弱不少,雖有後手,多一份保障總是好的。」

  「我知你肉身尚在溫養,不宜妄動。」

  「可放眼觀華門上下,除去我二人,危機時刻能鎮住場面的,唯有你了。」

  徐泗行愣了一下。

  看家?

  讓一個剛「死」沒幾日,連正式認祖歸宗大典都沒辦的外人,鎮守老巢?

  何其沉重的信任。

  哪怕在御劍門當了二十年「家犬」,也未曾有人將身家性命如此坦蕩交付於他。

  「師姐放心!」

  徐泗行掌心按住【震離】劍,目露寒芒:

  「師弟在,觀華門便在!」

  「善。」

  舒顏留下一瓶丹藥,飄然離去。

  徐泗行佇立洞口,望向那些身著樸素,眼中卻有光彩的弟子,心下感慨。

  觀華門比起冷冰冰、充斥算計與資歷的御劍門,不知強過幾許。

  ......

  山門外。

  柴武肩扛一把新換巨劍。

  這是丹霞峰庫房角落翻出的老古董,賣相雖差,勝在厚實耐造。

  目視舒顏獨自下山,他眉頭緊鎖:

  「師妹,留徐小子一人守家,當真靠譜?」


  「並非信不過,畢竟他半路出家,身子骨尚脆,萬一出現意外......」

  舒顏駐足。

  山風吹拂,髮絲輕舞,身形竟顯幾分透明。

  「師兄。」

  伴隨舒顏話音落下。

  柴武驚覺足底觸感有異,原本堅實的黃土山道,不知何時消失。

  一條奔流不息的大江,波瀾浩蕩,於腳下無聲翻湧。

  太虛,水面,林間陰影處,皆有素衣身影踏步而出。

  眾女齊齊望向柴武,眾音交疊,似真似幻:

  「我修煉的,是《千江流月映虛真經》。」

  「我鑄就的,是『唯識映象心猿台』。」

  「你又怎知,隨你去往北境者,便是真身?」

  柴武大嘴張開,半晌憋不出一字。

  最後重重一跺腳,震碎滿地虛幻水光,罵罵咧咧:

  「你們這幫玩腦子的,心都髒!走走走!殺豬去!」

  兩道流光,一土黃,一瑩白,遁入太虛,直奔北方蒼茫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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