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歸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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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廂內熱氣騰騰,滿桌硬菜。

  慶遠夾起一顆水晶蝦仁,目光掃向沈玉梅腳邊。

  空空蕩蕩,只有雙穿變了形的老布鞋,並不見什麼新鞋盒。

  「大姨。」

  慶遠給姨父斟茶,隨口問道。

  「不是去挑鞋了?怎麼沒見戰利品,落櫃檯了?」

  沈玉梅正對付著紅燒獅子頭,筷子都沒停,語氣稀鬆平常:

  「害,別提了,現在的鞋,花哨,不適合我這歲數。」

  「轉了一圈沒相中,加上那些導購嘴裡抹油似的,聽得腦仁疼,乾脆不買了。」

  「再說,鞋子死貴,有這閒錢,回老家能買好幾雙換著穿,犯不上。」

  慶遠端茶壺的手微滯。

  哪是沒相中,分明是瞅見標籤價格,沒捨得掏腰包。

  心頭泛酸,像嚼了顆生青杏。

  他也不拆穿,夾過去一大塊肉:「沒買就算了,老家的鞋穿著養腳,來,趁熱吃,紅燒肉涼了發膩。」

  推杯換盞,一頓飯吃得喧鬧且熱乎。

  湯足飯飽,大夥癱在椅子上消食。

  沈玉梅扯過紙巾抹嘴,看慶遠,拿出家長的威嚴:

  「行了小遠,上午既當司機又當導遊,夠累的,下午不用你管,該幹嘛幹嘛去。」

  「是啊表哥。」

  郭強也在旁剔牙幫腔。

  「我媽的腿腳我都快跟不上,你回吧,下午我們就在這片溜達。」

  慶遠本想客套,可見大姨眼神堅決,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

  他太了解大姨。

  直腸子,暴脾氣,最煩磨嘰假客套。

  她說不用,是真不用。

  「成。」

  慶遠起身,不再推脫。

  「大姨你們逛著,有事隨時電話,打不到車跟我說。」

  結帳,送幾位長輩上了約好的專車。

  沈玉梅剛跨進車門。

  郭強一臉便秘的表情終於憋不住了,磨磨蹭蹭不肯上。

  「磨蹭啥?皮癢了?」

  沈玉梅眉頭豎起,抬手在兒子腦門敲了一記板栗。

  「媽!輕點!」

  郭強揉著腦袋,齜牙咧嘴掏出一張銀行卡,塞進沈玉梅手裡。

  「啥玩意兒?」

  沈玉梅發愣。

  「表哥給的,剛才洗手間硬塞我。」

  郭強一臉無辜,又遞過去一張疊好的紙條。

  「說是讓你一定收下。」

  沈玉梅發怔,展開紙條:

  「大姨,我沒爹媽了,您和姨父就是我最親的人。」

  「錢不多,給二老添置點換季衣裳,外甥長大了,該輪到我贍養您,別省,必須花。」

  沈玉梅捏著薄薄的卡片,立在車門邊,久久未動。

  半晌,罵了一句:「臭小子......真不聽話。」

  嗓音里,卻帶著極濃的鼻音。

  ......

  出租屋窗簾緊閉,光線昏暗。

  慶遠盤膝坐於椅上。

  螢屏內,微弱光點正沿陡峭山道,寸寸向觀華門後山挪移。

  「來了。」

  慶遠目光灼灼。

  布局良久的棋子,未來宗門最鋒銳的劍。

  今日,利劍歸鞘。

  ......

  夜色如墨。

  徐泗行踏上最後一級石階。

  大口喘息,破損經脈令每一步如踏刀尖,唯獨眼底執拗未散分毫。

  抬首,正視前方。

  眼前景象,已非人間。

  夜幕下,一片寂靜無垠的滔滔大江,江面不起波瀾。


  江心憑空立著一座亭台樓閣,古木盤根,歲月蒼茫。

  樓閣正中,白猿盤膝閉目,似老僧入定,又似假寐。

  樓閣之上,一輪皎潔圓月孤懸,大得失真,清輝鋪滿江面。

  徐泗行下意識垂眸望向腳下。

  江水倒映出他襤褸身形,狼狽不堪。

  「咕嘟,咕嘟。」

  死水忽泛異響,原本空蕩水底,漸漸浮出一道人影。

  蒼老,戲謔,略帶猥瑣。

  朱明!

  驚呼未出,水波再盪,朱明倒影旁,擠出一張溫羨雲陰柔狠毒的面孔。

  無數臉龐接二連三浮現。

  黑水城的小販、劍下亡魂妖獸、少年時欺辱他的同門......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水中倒影齊刷刷扭頭,死灰眼瞳穿透水面,釘在他身上!

  寒氣直衝天靈,徐泗行握緊腰間殘劍柄。

  「啪嗒。」

  異象煙消雲散。

  江水枯竭,樓閣崩碎,白猿無蹤。

  前方空地,一道素麗背影,負手仰觀天上寒月。

  徐泗行僵立,心底僅餘四字。

  築基上人。

  他不敢怠慢,上前三丈站定。

  躬身,抱拳,執晚輩禮:

  「晚輩徐泗行,見過上人。」

  舒顏於月光映照下,倩影竟顯幾分虛幻。

  「有何疑慮,儘管問。」

  徐泗行喉結滾動,心中疑惑如野草瘋長,此時一股腦傾倒:

  「前輩,我肉身為何如此詭異?修為起伏不定?」

  「當日一戰,溫羨雲結局如何?」

  「還有,朱明他......是否......」

  「你肉身毀壞,全憑我的水月幻相維持,但一身道基位格盡數被封於劍中,有朝一日未嘗不可恢復。」

  「那日之戰,兩敗俱傷,你『死』了,溫羨雲也被你宗長老帶走。」

  頓了頓,提及「朱明」,舒顏直言點破:

  「至於寄宿你識海的殘魂?我知道。」

  徐泗行並不意外。

  以蘇小姐的手段,結合當時狀況,不難推測出來。

  徐泗行苦澀一笑,神情黯然:「晚輩無能,累他魂飛魄散......」

  舒顏忽然開口。

  「誰說他散了?大人認為他還有用,便留下了。」

  平地驚雷!

  徐泗行猛然昂首,瞳孔劇震。

  「沒......沒死?!」

  狂喜與驚愕交織,心神相連的【震離】劍失控。

  劍吟大作!

  徐泗行周身氣機紊亂,古老劍闕於虛空交演。

  蒼龍自雷澤探爪,帝出乎震,龍形翻湧,威嚴剛猛。

  金烏凝翎羽焚空,絢爛暴烈,日仄之離,日照四方。

  雷火互搏,陰陽激盪。

  氣機牽引,後山風雲變色。

  一隻素手,輕飄飄按落徐泗行肩頭。

  「靜心。」

  狂暴雷火被壓回體內,偃旗息鼓。

  徐泗行大口喘息,身形虛晃。

  「多......謝。」

  朱明活著,對他而言,勝過成就紫府金丹。

  徐泗行挺直脊樑,問出關鍵:

  「蘇小姐,救命之恩,再造之德,不知,需我做甚?」

  舒顏揮袖。

  朦朧月華灑落,籠罩二人。

  「琅澈、竹軒眼中,御劍門徐泗行已是死人。」

  「等他們歸宗,玉章、元煉也將知曉『世間,再無徐泗行』。」

  她又補上一句:


  「我家大人很看好你。」

  言盡於此。

  徐泗行沉默。

  世人眼中,他已灰飛煙滅。

  御劍門?

  經過溫羨雲死斗,看透玉章算計......

  僅剩仇恨,全無念想。

  反觀觀華門。

  將他拉回鬼門關,助他成就道基,更保下朱明老頭。

  他不傻。

  這是大腿,也是唯一歸宿。

  徐泗行神色鄭重,向天道起誓:

  「徐某不才,今願入觀華門下!以身化劍,為大人驅策!若違此誓,天誅地滅,魂散九幽!」

  冥冥中,宏大意志垂落。

  無形契約已成,漂泊無依的命數終尋得根基,牢牢綁於觀華門。

  躁動心神,莫名寧靜。

  或許。

  這也是朱明老傢伙想見到的結局?

  舒顏見他這副樣子,淺笑一聲。

  「既入我門,便是一家人。」

  翻手,一隻玉瓶和一方玉匣浮現。

  「瓶中靈液,匣中靈丹,每日一服。」

  「你肉身尚空,先溫養,莫急練劍,待身體得以承載道基,再談其他。」

  交代完後,舒顏身形虛幻,消散天地。

  徐泗行捧著玉匣和玉瓶,極目遠眺開闊山巔,沐浴微涼山風。

  他按住殘劍,低聲獰語:

  「玉章......」

  「洗乾淨脖頸,等著小爺!」

  ......

  翠屏峰,山中庭院。

  石桌旁,舒顏執壺,推一杯香茗至對面。

  柴武也不顧品茶之道,仰脖鯨吞,哈出熱氣:

  「痛快!師妹,茶夠味!」

  落杯,砸吧嘴,感嘆:

  「未曾想你這【唯識映象心猿台】道基如此神妙,總算不負聖爐法旨,將好料子撈至門下。」

  舒顏自斟一杯,輕聲道:

  「道基顯化,不過借太陰之月映照人心。」

  「心猿意馬,本就最難降伏,我這道基,專修『唯識』,真假之間演化萬千。」

  她抬眸看向柴武,無奈一嘆:

  「論神異,誰及師兄?」

  「我觀你體內氣血,熾熱如烘爐大日,內斂如厚土藏金,當真應了『血如汞漿,滴血重生』的造化。」

  「尋常修士斷肢難續,師兄如今怕是腦袋掉了,只要還沒涼透,安回去都能接著砍人吧?」

  柴武嘿嘿一笑,捏拳,骨節爆響:

  「那是!如今這身板,只要剩滴熱乎血,喘口氣便能活!這還僅是境界皮毛。」

  「待到有空時日,師兄給你露手《須彌山王觀》的壓箱底本事,保管嚇死你!」

  舒顏撲哧笑出聲,白了他一眼:

  「行了,別顯擺,既然境界已成,還不趕緊歸家?」

  「何沁姐姐這些年既當爹又當媽,心裡多苦?」

  語氣忽轉促狹,意味深長:

  「還有,秦峰主那邊,聽聞你借陽煞氣助修,人家尚在熔火池閉關消化?這事,想好如何交代沒?」

  「我......那個......」

  柴武支吾半晌:

  「我是治病!救人!對,救人要緊!」

  「那啥,我先回了!」

  目送柴武落荒而逃,舒顏晃動杯盞。

  「師兄,快些安頓罷。」

  「你我皆已突破,清麓地界,觀華門再無懼誰。」

  「還有御劍門。」

  「溫羨雲鎩羽,玉章絕不善罷甘休。」

  「幾日之事,他多半坐不住,要親自蒞臨。」

  「屆時......」

  似有若無的聲音在空院迴蕩:

  「也該跟這位玉章長老,講講『道理』,算算經年賠償。」

  石桌上。

  殘茶一杯,漣漪澹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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