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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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罡風悽厲,將護山大陣撼得碧波狂涌,震盪不休。

  清麓山巔,華陽子踏劍懸空。

  他極力維持掌教威儀,頜下兩撇微顫的白須,終究泄露了幾分驚惶。

  身後,韓墨雨、浮雲子諸位峰主,恨不得將頭顱縮入胸腔,大氣不敢喘。

  遙看天際,紫電伴金芒,碾碎虛空,瞬息壓至陣前。

  華陽子強提一口氣,蒼老聲線借陣法之力傳盪,勉強壓過天邊滾滾雷音:

  「不知二位前輩法駕降臨我清麓小廟,有何法旨?」

  狂暴紫雷於陣前三十丈處驟停。

  雷光潰散,顯出一道人形。

  衣衫襤褸,渾身焦黑,形似剛從爐膛爬出的燒火棍,正是徐泗行。

  他咳出一口黑煙,抬眼望向山門,瞥見陣內嚴陣以待的華陽子,勉強扯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僵笑:

  「咳......見過道友,徐某......總算活著到了。」

  緊隨其後,雲海沸騰。

  金鱗雲龍於半空盤旋一周,徐徐散去。

  溫羨雲修長身形顯露。

  他負手踏雲,神色玩味,居高臨下,俯瞰下方這座渺小孤山。

  華陽子心頭猛地一跳。

  視線於二人身上流轉,觸及徐泗行時,腦海中閃過兩年前舒顏的一番密談。

  當初,舒顏向他展露一副畫像,語調平淡:

  「師尊,有遭一日此人遭御劍門追殺於我宗,您無需多言,只稱他是『蘇小姐』所點之人。」

  「呼......」

  老道斂去驚色,面對溫羨雲,換上一副老實人夾縫求生的卑微無奈。

  「華陽子,本座當你是個通透人,未曾想,自家養熟的狗,牙齒長齊,也懂咬主人了?」

  一聲「狗」,喚得格外自然,且刺耳。

  身後諸位峰主面色煞白,卻無人敢怒。

  華陽子滿臉惶恐,連連拱手,腰背彎曲,恨不能貼至腳面:

  「大人!這話從何說起!折煞小道!」

  「觀華門上下,誰不是受大人恩惠苟活至今?」

  「莫說咬人,便是一聲犬吠,也得看您臉色行事啊!」

  溫羨雲下顎輕點,目露鋒芒:

  「那為何本座欲捉拿的叛逆,會一路直奔你這老巢?華陽子,莫非他是來此處賞景?」

  殺機畢露。

  「大人!天大誤會!」

  華陽子做出一副「哎喲」拍腿的焦急樣。

  轉首望向徐泗行,露出錯愕,且夾雜幾分「怎會是你」的神情:

  「這......這位便是前些日子,黑水城那頭遞話過來的徐公子?」

  徐泗行正調理內息,聞言一愣。

  華陽子急忙向溫羨雲擺手,面上掛滿苦澀與無辜:

  「溫大人,您也知曉,咱這小門小戶,窮!」

  「每歲為您湊齊六成供奉,都是勒緊褲腰帶過活。」

  「這不前兩年,黑水城的『華藥堂』異軍突起。」

  「不僅丹藥生意紅火,聽聞貴宗大人,也曾去飲茶。」

  華陽子壓低聲線,似在訴說何種難言之隱:

  「小道不過是個賺辛苦錢的苦命人,那華藥堂『蘇小姐』遣人傳信,有筆大買賣欲同觀華門互通有無,今日會有中間人前來接洽......」

  抬指指向徐泗行:

  「小道何曾知曉,這位『蘇小姐』所派之人,竟是徐公子!」

  一番言語,七分真,三分假。

  僅將自己擺在一個「聽命辦事」的勞碌位上。

  徐泗行也是七竅玲瓏心。

  聽聞「蘇小姐」與「華藥堂」名諱,心緒驟定。

  觀華門果真是華藥堂暗樁,甚至是擺上檯面的合伙人!

  徐泗行當即挺直腰杆,縱使真氣枯竭,雷修一股子寧折不彎的硬氣依舊頂了上來:


  「不錯!徐某正是受蘇小姐之命,特來清麓山商談要務,溫羨雲,你莫非連竹軒長老的客人都欲趕盡殺絕?!」

  黑水城、華藥堂、還有兩塊總是陽奉陰違的老骨頭......

  諸般線索,因果閉環。

  「談生意?」

  溫羨雲似笑非笑,眼底疑雲雖淡,殺意不減反增:

  「華陽子,本座不論是蘇小姐亦或李小姐,即刻撤開大陣,將此獠交出。」

  「徐泗行身為我宗叛逆,本座清理門戶,與你所謂『生意』無涉。」

  「交人,你仍是條聽話好犬。」

  「不交......」

  頭頂金簪大亮,化作袖珍金龍盤旋,銳金之氣幾欲將周遭雲氣切割粉碎。

  「那你便同這叛逆一道,填了清麓山的墳頭!」

  華陽子掌心冷汗涔涔。

  退不得。

  身後丹霞峰岩漿咆哮,腳下水華洞寒氣凝結。

  柴武與顏兒正處關鍵關隘。

  「大人!不可!」

  華陽子面露難色,滿臉糾結:

  「小道這顆人頭是您給的,按理,您一聲令下,休說人,便是觀華門地皮,小道亦雙手奉上。」

  「可是......那『華藥堂』也非善茬!」

  老道瘋狂傾倒苦水:

  「傳聞『蘇小姐』背景通天,上次遣個看門老頭都能手持竹軒上人令牌。」

  「若她知曉中間人隕命於此,小道一家老小,恐怕活不過明晚!」

  「大人神威蓋世,自不懼彼輩,可我等小蝦米......得罪哪頭皆是死路!」

  華陽子言語間,隱晦向徐泗行遞個眼色。

  徐泗行心領神會,立刻捂胸劇烈咳嗽,咳血嘶吼:

  「咳咳!溫羨雲!你想殺人滅口?華藥堂早知我行蹤!若我不回,琅澈上人定會上降雷峰問個究竟!」

  華陽子趁熱打鐵,化身和事佬:

  「溫大人,不如.....咱折個中?」

  「徐公子既然入陣,定是插翅難逃,您先於陣外稍歇。」

  「容小道將這樁生意先糊弄過去,也算對那『蘇小姐』有個交代,出了觀華門地界,徐公子是死是活,小道絕不干涉半分!」

  拖。

  唯一的真諦便是硬拖。

  華陽子語速極快,只求多拖半刻。

  然,天地寂靜。

  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悶壓抑,降臨此處。

  「咯......咯吱。」

  刺耳的骨骼脆響聲響起。

  華陽子心頭猛跳,抬眼望去。

  只見溫羨雲脖頸怪異扭動,一雙狹長鳳目不知何時失了焦距,黑瞳散去,被一片銀白吞噬。

  徐泗行識海之中,朱明失聲驚呼:

  「蜃金復甦?!西方之金,主革,主殺!溫羨雲已被【兌澤鑄道印】中的凶靈接管!它沒有神智!唯有殺戮本能!」

  徐泗行悚然一驚。

  西方屬金,其象為澤,其性肅殺。

  金曰從革。

  從革者,順應天道,變革殺伐,無情無義。

  半空中。

  溫羨右臂抬起,動作滯澀,清麓山方圓十里的天地靈氣被蠻橫抽空。

  周遭幻象叢生。

  似有海上蜃樓,煙雲繚繞。

  一對銀白眸子空洞掃過下方。

  它並不言語。

  在真靈眼中,眾生皆為草芥,只需「革」除即可。

  五指,僵硬一握。

  「咔擦。」

  道道白茫,如天柱折斷,轟然砸落。

  ......

  萬里之遙,御劍門。

  雲巔之上,一處絕壁孤崖,青松橫斜。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道,獨坐崖畔,衣袍古拙,與身後死寂荒涼的【不化劍冢】融為一色。

  玉章長老,溫知白。

  他手中握著一根碧玉長竿,絲線垂入翻湧雲海,線頭空蕩,並無魚鉤。

  老道手中的釣竿,驀地沉了幾分。

  身後萬千殘劍遍布的劍冢深處,發出「嗡嗡」劍鳴。

  「咬鉤了.......」

  溫知白掀開眼帘。

  他遠在萬里,心神借孫兒身,掌真靈殺伐。

  「華藥堂、觀華門、琅澈、竹軒......還有那位不知死活的掌教師兄.......」

  每念一名字,老道氣息便暴漲一分。

  「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既不願上,貧道便抽乾了水,將這一池爛泥連同魚蝦......」

  溫知白手腕輕抖,雲海炸裂。

  「盡數殺絕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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