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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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鬼林深處,腥風直鑽鼻腔。

  兩道黑影交錯,悶雷聲炸裂,數人合抱的古木齊腰折斷,斷茬森白刺眼。

  「吼——」

  巨獸嘶吼,聲浪捲起地皮三尺。

  一頭獨角黑山熊,妖軀龐大如丘,身披黑鐵重甲,暴虐妖氣幾乎凝成實質。

  巨熊人立,肉掌當頭拍下,勁風未至,地表岩石已崩碎成粉。

  下方。

  柴武土黃靈光覆蓋體表,厚重沉凝。

  「砰!」

  雙腳陷入泥土尺許,他晃動脖頸。

  「夠勁,過癮!」

  語落,氣勢陡變。

  柴武脊背微躬,周身血氣沸騰,身後隱約勾勒出一頭太古蠻牛法相,四蹄踏火,兩角擎天。

  氣海深處,【須彌】山影震顫,古老道韻加持己身。

  「孽畜,死來!」

  暴喝聲起。

  唯快。

  唯硬。

  「轟!」

  血肉撞擊之聲沉悶可怖。

  龐大妖軀倒飛而出,沿途撞碎巨石無數,胸骨盡碎,心肺成泥,生機斷絕。

  塵埃落定。

  柴武踏上熊屍,閉目感應,體內血液狂暴沖刷血管壁,發出「嘩嘩」潮音,骨髓深處的一點溫潤玉色,正向四肢百骸瘋狂蔓延。

  「汞血境......不遠了。」

  「師兄好手段。」

  不知何時立於前方樹梢上的舒顏開口,美眸掃過慘烈戰場:

  「練氣圓滿的黑山熊,哪怕尋常修士結隊也難攖其鋒,師兄僅憑肉身便將其撞殺,怕是已觸摸到破境契機,這次倒走在了師妹前頭。」

  「蠻力罷了。」

  柴武斂去一身凶煞,撓撓頭,指了指周遭雜草叢:

  「也就是清理幾隻不知死活的小蟲子,費了些手腳。」

  草叢掩映間,橫七豎八躺著數具屍首。

  皆是先前妄圖當黃雀的散修,如今氣息斷絕,死狀悽慘,大多被震碎心脈。

  「正好。」

  舒顏抬手,靈力卷過,數隻儲物袋自行落入掌心:

  「咱們該歸家了,這些,便算黑水城送予宗門的最後一筆路費。」

  ......

  茶香裊裊,卻透著別離之意。

  楊丹合立於台階上,望著收拾妥當的兩人,渾濁老眼裡滿是不舍。

  但他知曉,雛鷹羽翼既豐,自有廣闊天地。

  「拿著。」

  兩隻儲物袋遞了過來。

  楊丹合無需多言,指向左邊那隻:

  「顏兒,這裡頭是『蘊神丹』,你修魂道,極耗心神,頭疼了便吃一顆。」

  又指指右邊:

  「柴武,這裡是特製的『虎魔煉骨膏』,藥性烈,剛好配你一身橫練皮肉。」

  「師叔,保重。」

  「去吧,莫要回頭。」

  楊丹合擺擺手,背過身去。

  待感應到兩股氣息徹底消失,老道身形佝僂幾分,立於庭中久久未動。

  「噠噠噠。」

  急促腳步聲打破靜謐。

  丁程一臉驚慌沖入後院,雙手捧著枚泛黃玉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師尊!出事了!」

  「這是弟子方才收拾前堂,在櫃面一方不起眼的鎮紙下頭發現的!弟子沒敢看!」

  「鎮紙之下?」

  楊丹合泛起疑惑,接過玉簡,靈識探入。

  僅掃一眼,手抖得差點捏不住這輕飄飄的玉片。

  其中密密麻麻,竟是煉丹心得!

  字字珠璣,皆為丹道精髓!

  落款處,唯余兩個古拙小字。

  竹軒。

  ......

  雲霧翻騰,被人凝作實質,化作一方懸空露台。

  「溫大人,您且看。」

  老道指著下方集平鎮,語調恭敬:

  「近些年,託了御劍仙門與大人的洪福,周遭流民盡數歸心,今年新辟靈田百畝,礦脈產出更是比往年多了三成。」

  「幸得大人神威庇佑,賜下符籙震懾宵小,憑小道這點微末本事,哪裡攢得下這份家業?」

  前方。

  溫羨雲負手而立,聽著耳畔馬屁,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嗯,不錯。」

  語調平淡,聽不出喜怒。

  華陽子剛欲鬆口氣。

  下一瞬。

  溫羨雲毫無徵兆回身,一步跨近。

  華陽子身軀僵硬,被迫仰頭,直視那雙毫無感情的眸子。

  「真真切切......」

  溫羨雲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帶著透骨寒意:

  「你這老道,確無半點欺瞞?」

  生死一線。

  「大人明鑑!」

  老道不退反進,滿臉惶恐:

  「小道這顆心,天地可表!全宗身家性命皆繫於大人一念,借小道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大人面前耍半點花樣啊!」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兵鋒止戈符」,雙手呈過。

  「大人所賜重寶,助觀華一統清麓,如今外患已平,小道德薄,實不敢再私占,今日特來物歸原主,以此明志!」

  風停雲止。

  沉默良久。

  「哈哈哈哈!」

  笑聲突起,肆意張狂。

  溫羨雲威壓盡散,伸手重重拍了拍華陽子的肩膀:

  「好!好!好!」

  「符是你該拿的,是我溫羨雲賞的,收著便是!」

  「既是我手下的人,若沒幾顆利齒,豈不被人笑話?」

  溫羨雲隨手接過裝滿供奉的儲物袋,看似不經意地問道:

  「對了,怎不見你宗修橫練的柴武長老?」

  奪命之問。

  華陽子心跳漏了一拍,面色更為悽苦:

  「大人休提!提起來小道便是一肚子火!」

  「那憨貨不知在樞鹿坊發了什麼瘋,迷上個半老徐娘,整日裡追著人家跑,連宗門都不回了!當真丟人現眼!」

  「哦?」

  溫羨雲眼中疑色消退大半,露出一絲鄙夷:

  「凡夫俗子,難登大雅。」

  他掂量著儲物袋的分量,神情滿意。

  「行了,好自為之。」

  話音落,法訣掐動。

  華陽子只覺眼前白芒亂閃。

  待視線恢復,腳踏實地。

  周遭不再是雲海,而是熟悉的觀華大殿。

  老道雙腿一軟,癱坐太師椅上,掌心中全是冷汗,死死攥著那張符籙。

  虎口逃生。

  這溫家小子,心思愈發深沉了。

  「師父!」

  「師尊。」

  殿門處,光影搖曳。

  兩道熟悉身影逆光而來。

  男修巍峨如山,煞氣內斂,女修清冷似月,氣息浩渺。

  華陽子恍惚抬頭,看著眼前愛徒,竟有些不敢相認。

  「好......好好好!」

  老道顫巍巍起身,淚灑衣襟。

  舒顏緩步上前,緊緊握住老人乾枯雙手,語調堅定:

  「師尊受驚了。」

  「顏兒與師兄既歸,這天,便塌不下來。」

  「往後,宗門交予我二人罷。」

  言語間。

  大殿靈機牽引。

  柴武身後,須彌山隱現,萬丈天關與之相映。

  舒顏周遭,虛幻寒月映照大江,波濤無聲,白猿譏笑。

  山化屏障。

  月照大江。

  一守一攻,觀華當興!

  ......

  黃沙漫天,狂風如刀,切割著這片荒涼天地。

  大漠中央,一座破敗小廟孤獨聳立,匾額斑駁,勉強辨出「上妙」二字。

  廟內佛像殘破,金漆剝落。

  一老一少兩個和尚相對而坐。

  老和尚面容枯槁,身披滿是補丁的袈裟,轉動手中褪色的念珠,低誦經文。

  色澤均一的木珠中,極其突兀地嵌著一枚異物。

  通體幽黑,扁平圓潤。

  分明是一枚黑色棋子。

  忽地。

  老和尚指尖動作一頓。

  「定。」

  字落法隨。

  寺外呼嘯百年的狂風,瞬間止息。

  漫天黃沙凝滯半空,旋即如幕布拉開,顯露出一方琉璃世界。

  破廟不再,七寶樓台,遍地金蓮,梵音陣陣。

  老和尚依舊坐於枯蒲團上,於小和尚眼中,卻如端坐雲端蓮台的真佛。

  小和尚一臉茫然,撓撓光頭,不知所措:

  「師父......咱這廟頂是不是被風掀了?咋突然變得亮堂堂的?」

  老和尚渾濁雙眼中,似有無盡慈悲流轉。

  「痴兒。」

  「廟未變,是你心開了竅。」

  他遙望南方。

  「去罷。」

  「你突破『法師』的緣法,已至。」

  「緣法?在何處?」

  小和尚懵懂發問。

  「往南,一直往南。」

  「遇山而拜,遇水而涉......」

  老和尚大袖一揮。

  琉璃世界崩碎,黃沙依舊,破廟如初。

  「自今日起,你的法號,便喚作覺心。」

  老和尚閉目,手中念珠轉動,黑子顫顫。

  「紅塵萬丈,苦海沉浮,且去......渡一遭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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