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憨子,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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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凜冬。

  河灣集西郊,孤屋瑟縮。

  「砰!」

  柴扉洞開,寒煞倒灌。

  風雪裹挾一道虎頭虎腦的身影撞入屋內。

  孩童約莫六七歲,背負一柄與身形極不相稱的硬木大弓,手提兩羽凍硬野雉,腰畔還懸一隻灰毛兔。

  「娘!俺回來了!」

  塌上婦人面如金紙,眼窩深陷,每一次呼吸似破敗風箱拉扯。

  「小武......回來了?」

  徐氏聲若遊絲,遇風便散。

  柴武未顧及滿面雪水,咧嘴憨笑,卸下木弓倚牆,提獵物奔至灶台。

  手起刀落,動作老練得令人心疼。

  「哎!娘,我在!」

  幼童往缺口陶罐投下雉肉,頭也不回:

  「俺跟您說,今兒運氣神了!出門就碰上一窩傻兔子,俺尋思著回頭拿到集上去,能換不少銅板,李郎中不是說了嗎,您這病就是缺那幾味貴藥。」

  「您放心,等俺湊夠了錢,帶您去鎮上最大的藥濟堂!聽說那兒的大夫本事大,哪怕是半個神仙,都能給治好!」

  灶底柴薪噼啪爆響,肉香於斗室瀰漫。

  徐氏側首,借昏暗火光,貪婪注視幼子背影。

  不知何時,那瘦小脊背已如男人般寬厚,欲獨力扛起搖搖欲墜的家。

  嘴角笑意溫婉,卻藏不盡滿腹苦澀。

  少頃,陶罐見底,熱湯捧至塌前。

  柴武支好斷腿木桌,小心翼翼攙扶母親倚靠草墊。

  「燙,您慢點。」

  舀湯,輕吹,送至母親嘴邊。

  「娘,多吃點,大夫說了,能吃,病就好得快。」

  徐氏抿唇,湯中少鹽,入喉卻勝世間珍饈。

  看著罐中剩餘雉肉,輕聲道:「小武,你也吃。」

  「俺飽著呢!」

  柴武拍打勒緊褲腰帶的滾圓肚皮。

  「剛才在山上逮住兔子的時候,俺順手就烤了吃了!一隻大肥兔呢,撐得俺現在直打嗝!」

  腹中適時傳出「咕嚕」雷鳴,他乾咳一聲掩飾。

  徐氏未拆穿。

  安飲湯水,又于澄澈大眼注視下,勉強吞咽幾根清水青菜。

  伺候母親安寢,柴武忙前跑後,屋外抱回乾柴,令灶火更旺幾分,唯恐夜寒侵體。

  火光躍動,映照稚子面龐。

  「小武。」

  「哎,娘咋了?哪兒不舒服?」

  「你......恨娘嗎?」

  動作凝滯。

  次息,柴武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憨傻又顯著赤誠:

  「娘說的啥胡話?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俺恨誰也不可能恨您啊!別人沒娘疼,俺有!這就夠好的了!」

  「好......好孩子......」

  「是娘無能,這身病拖累了你,若不是為了我,憑你的力氣,哪怕去學門鐵匠手藝,也早就過上好日子了。

  何苦跟著我在這個爛泥潭裡打滾,連個仙門都進不去.......」

  「娘!莫提修仙!俺不願!」

  柴武急了,想要打斷。

  徐氏喃喃絮語,似懺悔,終化一聲長嘆,沉沉睡去。

  萬籟俱寂。

  柴武坐於床尾馬扎,怔怔凝望母親蒼老睡顏。

  良久。

  即便面對獠牙野豬都不曾顫慄的小獵戶,把頭顱深埋掌心。

  熱淚滾落,無聲無息。

  ......

  生計維艱。

  往日滿山瘋跑的孩童不見蹤影,柴武日益深沉。

  只剩下「賺錢購藥」四字銘刻腦海。

  雪霽初晴,午後。

  老字號酒行內,柴武以獸皮換得幾錢碎銀,尚未焐熱。


  鄰座閒漢壓低嗓音,神色飛揚:

  「哎,這世道變得真快。」

  「誰說不是呢?聽說原來管咱河灣集的那個棲雲山,一夜之間叫人給端了!」

  「現在好像是個叫『觀華門』的仙家接手了地盤。

  而且啊,這新來的門派挺怪,說明兒就要在鎮上招徒弟,不論出身,不論貧富,只要有那個什麼『靈根』就行!」

  柴武數錢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觀華門?招徒弟?

  半年前,因為一句「廢物」被棲雲山拒之門外、斷了念想的夢,又活了過來。

  「娘!娘!」

  衝進屋,臉上是半年來頭一次真心實意的笑:

  「有救了!這回真有救了!換天了,那個新的仙門要招人!俺想再去試試,要是真能進去,求仙師賞一顆藥,您的病肯定能好!」

  徐氏倚靠床頭,沒說話,伸出乾枯手掌,反反覆覆撫摸著柴武的腦袋。

  柴武只當娘是高興壞了。

  樂呵呵地收拾完碗筷,心裡盤算著明兒一定要起個大早去排隊,給娘爭口氣。

  「娘,睡吧,俺也睡了!」

  黑暗中。

  徐氏目視柴武一蹦一跳的身影良久。

  伸手掐滅床頭最後一點燭火。

  「噗嗤。」

  ......

  翌日。

  祠堂廣場,人頭攢動。

  仙師老道衣著樸素,面目和善。

  前面傳來的哭聲和歡呼聲,重重錘落柴武心口。

  輪到他了。

  柴武閉著眼,咬牙,手置於測靈珠上,心裡把滿天神佛都求了個遍。

  「嗤。」

  不屑嗤笑當頭罩下。

  柴武心一涼。

  可下一刻。

  「棲雲山那幫狗眼!」

  老道嗓音蘊怒,罵得難聽:

  「五寸靈根,親和土屬,這等天資,棲雲山竟能看漏了?活該滅門!」

  「睜眼吧小子!你要是願意,從今日起就是我觀華門的弟子了!」

  柴武猛地睜開眼。

  成了?

  真的成了?!

  巨大的喜悅幾乎沖昏頭腦。

  他甚至來不及多磕兩個頭,轉身就往家跑。

  黃昏,殘陽如血。

  柴武手提特意買的一盒桂花糕,跑得氣喘吁吁,滿心想的都是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娘。

  推開門。

  「娘!俺被收......」

  聲音掐斷。

  屋子裡乾淨得不像話。

  堂屋中央,他捨不得殺的灰兔,不知怎的,弄翻籠子,蹦蹦跳跳。

  「娘......」

  糕點盒摔落。

  他瘋了似的沖向裡屋灶房。

  掀開帘子。

  沒有炊煙,沒有晚飯。

  房樑上,一條洗得發白的舊腰帶,繃得筆直。

  ......

  場景破碎,重組。

  一次次背大弓回家,一次次看著娘為了不拖累他,把自己的命掛在房樑上。

  「娘......俺不去了......俺不修仙了......」

  他哭喊,跪在地上磕頭。

  他恨自己貪心,恨那個「成仙」的念頭。

  夢魘輪迴,心魔深種。

  不知第幾千次循環。

  風雪又起。

  柴武推門而入,背上無弓,手中無雉。

  「咚!」

  噗通。

  雙膝重跪積灰泥地。


  「娘,這回俺不去修仙,也不治病了,咱就這麼過吧。」

  起身,未看母親錯愕眼神,毅然轉身。

  迎向洞開門扉,直面漫天風雪。

  天地茫茫慘白。

  瘦小身影深一腳淺一腳,肢體漸僵,意識模糊。

  但他還在走。

  直至前方風雪盡頭,一人佇立。

  灰色舊道袍,鬚髮結霜。

  那是引他入道、視如親子的恩師。

  華陽子。

  他看著滿臉絕望、一心求死的傻徒弟,嘆了口氣,慢悠悠伸出手。

  「憨子。」

  「發什麼瘋?還不歸宗?非得等師父來背你不成?」

  ......

  觀華門,偏殿。

  華陽子盤膝,渾濁老眼,淚落無聲。

  身側,柴定危托腮,聽著太師父講述生父往事。

  「後來?太師父?」

  華陽子吸氣,反手一掌呼在幼童腦門,笑罵:

  「後來?那憨子鼻涕眼淚齊流,將老道法衣污個透徹!實打實的憨貨!」

  「但,也確是一等一的......好漢子。」

  ......

  「咔嚓——」

  冰雪幻境崩解。

  漫天碎片化作金字圖騰,灌入柴武眉心。

  山名須彌。

  不移不搖,鎮壓萬古,負載眾生。

  所謂「須彌山王觀」,非仗力證道。

  實乃以身作舟,去抗,去背,去承載壓斷脊樑亦不可推卸之苦難!

  負雙親之命,載同門之義。

  擔子越重,山基越穩!

  枯風坳地底,陣法禁制之內。

  柴武身軀劇震。

  雙目睜開。

  映入眼帘者,是一襲白裙、靜候護法的少女。

  見其甦醒,舒顏素來清冷的面容,也浮現出如釋重負的淺笑。

  「師兄,早。」

  柴武長吐濁氣,恍覺大夢初醒。

  此覺太沉,卻也太透。

  「嗯,早。」

  翻身站起。

  身上老皮混著石屑炸開,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環視周遭橫七豎八,仍處於昏迷當中的兵殺營弟子。

  嘴角咧開,霸氣橫生。

  氣沉丹田,暴喝:

  「小兔崽子們!醒來!隨老子,歸宗!」

  ......

  「呼。」

  出租屋裡,慶遠長出一口氣,手心出汗。

  這劇情的後勁兒有點大。

  誰能想到平日傻乎乎、只知道帶頭衝鋒的大個子,心裡居然藏著這麼一齣悲劇。

  屏幕上。

  代表柴武的小人一手提溜一個昏迷的弟子,往外衝去。

  慶遠把沒喝完的可樂拿起來晃了晃,對著屏幕隔空敬了一下。

  「柴武。」

  「你這憨子......剛才我說你睡得像豬,我收回。」

  「以後打架要是輸了,算我這當老祖的沒指揮好,不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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