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王和尚(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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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若真如您所言,延安府已被賊人攻克,我等當迅速出擊,不可放任賊勢坐大。」

  左千戶巴尚峰首先陳述了自己的意見。

  「不可如此。若如都司所言,延安府已陷落,我等此刻更應慎重行事。」

  右千戶李懷光表示反對,隨後做了解釋。

  「被俘獲的賊人即便對李賊的實力有所誇大,但李賊能攻下延安府,其兵力不容小覷。

  況且,我軍自西安府出發,所攜行軍糧草只夠十日之用,如今更是只剩下三日的量。

  延長縣內無糧可補,需靠我等自行徵收。

  若此刻進軍剿匪,戰事一旦拖延,後方糧草接濟不上,我軍恐有覆滅之危。」

  「正因如此,我才建議應當速戰速決。依據情報,李賊離開延長到今日才八天。這八天內,即便他們能連克縣城與延安府城,想必也傷亡慘重,來不及休整補充。

  我軍趁其立足未穩,果斷進擊,反而能打他個措手不及,在賊勢壯大前予以擊潰。」

  巴尚峰聽了李懷光的話,還是繼續反駁。

  聽著兩人的爭執,王廉眉頭緊鎖。

  左千戶巴尚峰與他一樣是世襲武職出身,且家世更為顯赫,世襲的是指揮使一級的官職,如今在他手下不過是為履歷鋪墊,遲早要高升。

  而右千戶李懷光則是從邊關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老兵,經驗豐富,行事更為穩重,不願輕易涉險。

  實際上,王廉內心更傾向於李懷光的意見,但他此番出征,流賊是一定要剿的。

  想了一下,他做出了個折中的決定。

  「你們二人所言皆有道理。

  但行軍打仗,需先求立於不敗之地,再求勝。

  我軍便按我方才所言,先以延長知縣的名義,前往鄉間征糧,同時派人向北偵察,務必獲取流賊的確切情報。待糧草補充完畢,再迅速出擊,一舉擊潰敵軍。」

  雖然作為上級的王廉已經做了決定,但巴尚峰顯然不想就此罷休。

  「將軍,這年景,地方上好收的糧草早已徵收上來。那些收不上來的,要麼是刁民藏匿,要麼便是地里根本無糧。我們該如何是好?」

  「我已打聽到,之前李賊劫掠了周邊不少大戶,還把糧食分給了百姓。你們就帶兵就去把這批糧食搶回來。」

  「啊,這?」巴尚峰顯然沒想到王廉的具體安排是這樣,一時有點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李懷光則帶著早已瞭然的表情,用嘲笑的口吻對巴尚峰說

  「吾等是官軍,討賊自是正理。那些百姓不知忠義,竟敢收受賊人分發的糧食,如今我們將糧食收回,也是天經地義。」

  「不過,若是有人拒不交出糧食呢?」巴尚峰還想掙扎一下。

  王廉本想好言勸慰下他,聞言卻反問道:

  「那你手裡拿的刀,難道是木頭做的嗎?」

  此話一出,無人再敢應聲。

  眾人退去後,王廉獨坐於交椅之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捫心自問,他雖感激胡廷宴的提拔,讓自己從一名守備升到了都司,跨過了大明武職的一個重要分水嶺,但他開始並不願出征剿這趟流賊。

  根源在於時局。

  新天子登基,乾坤震盪。

  權傾朝野的九千歲已經被賜死,京師清算閹黨之勢如火如荼。

  他的恩主胡廷宴,雖不似「五虎」「五彪」那般是魏閹嫡系,可私下也曾呈遞過頌文、進獻過祥瑞。

  靠山將傾,自己若在此刻過於積極,恐怕反會被後續上任的新巡撫視作「胡黨」鐵證,徒惹禍端。

  因此,他原本想拖延敷衍一下,靜觀其變。

  但胡廷宴的師爺陸盼,在他出兵前的一席話,點醒了他。

  陸盼說得直白:你若不喜歡一個人卻還留用他,定是因為此人有用。天子亦然,他不喜歡某些閹黨,卻不能盡數剷除,只因這些人確在辦事。

  將軍若想留任,想在新朝更迭後仍保權位,乃至進一步,就必須盡到大明官軍的本分——那便是剿賊安民。

  因此,他進城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尋找當地大戶,意圖讓他們聯名上書,向朝廷誇耀自己和胡廷宴的功績。


  但明軍歷來重視邊功,內地剿匪的功勞被視為最為低等,僅憑昨日那幾百顆流賊首級,絕難算作大功。

  想到此處,他將趙煥叫來,吩咐道:

  「你帶一隊騎兵,在周邊清剿一番。不是說有賊眾潛逃嗎?你帶人前去,務必清除乾淨,多帶些首級回來,明白嗎?」

  說到「首級」二字時,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趙煥原本低著頭,聞言猛地抬起,顯然領會了其中含義。

  王廉補充道:「儘量處理得乾淨些,不要留下後患。幹得好,我保你個千戶的前途」

  趙煥應道:「是,大人,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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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延長縣以東、毗鄰山西的孤嶺山上,有座寺廟。

  廟裡的幾個和尚,雖逢大旱年景,卻依然面色紅潤。

  這並非因當地大戶或居民特別崇信佛教,災年之下依舊奉供豐厚,而是因為廟裡有個王和尚。

  王和尚法號沙淨,但他不喜歡這個法號,周遭來燒香的人都知道他俗家姓王,便叫他王和尚。

  王和尚出生時,右額角上便有塊黑胎記。村里來過的算命先生說,這是他的犄角,只是尚未破土發芽。

  王和尚的父親聽了笑笑,也不以為意。可後來他家出了變故,便被送入廟中當了沙彌。

  他與廟裡其他和尚吃的一樣,卻偏偏長得雄壯,肩寬體闊、人高馬大,活像廟門口畫像里的韋馱天。

  凡來廟裡燒香的居士,見了他都不免嚇一跳,隨後感嘆他當和尚可惜了,說他這般體格,若去邊鎮投軍,早晚能被人喊聲將爺。

  但王和尚並不在意,依舊誦自己的佛。只是平日無事,到山下看見不慣的事情好打抱不平。

  直到大旱來臨,延長縣遭災,百姓難以生存,也無人再上山進香。

  但廟裡有些田產,是廟裡的和尚們之前繞著山開墾的坡田,靠這些尚可勉強維持。

  但延長縣的稅吏被於老爺收不上稅只發伙食的行為逼壞了,就瘋狂地在延長搜羅,哪還能榨出油來。

  大戶處收不上糧稅,窮戶又確實無糧,不知他們便盯上了這座寺廟,前來徵收稅賦。

  那時王和尚就想一巴掌將這些牙吏打出去,卻被師傅攔住,最終只得交了稅。

  然而旱情日益嚴重,坡田徹底干透了,到了第二年,廟裡的糧食只夠喝稀粥。

  但稅吏再次上門收稅,王和尚不再忍讓,直接取出廟中訓誡用的鐵棒,橫在山門口。

  那些稅吏見他五大三粗,手持鐵棒蹲在門前,一臉凶神惡煞的模樣,無一人敢上前。

  僵持半日,稅吏們只得灰溜溜離去。於是當地村里便流傳起「他是駕海紫金梁」的說法。

  但年景如此,地里無糧便是無糧。

  此後,王和尚便帶著師兄弟們,持鐵棍到各富戶門前念經。

  那些大戶見他這般兇相誦經,都明白其中含義,紛紛施捨糧食。

  這糧食得了,王和尚只留一半,另一半就分給山下村民里的老弱,這讓他名頭也就更響了。

  周邊大戶轉遍了,他就領著人在官路上念經,過往的商旅若是老實施捨還好。

  若是當看不見,他就一鐵棍擋在路前,有愣的,拔刀子上前,直接被他打得吐血,也就認了。

  這一日,他正在廟前空地上舞弄鐵棍。

  那根八十斤重的鐵棍在他手中宛若木棍一般,揮耍得飄逸靈動。

  圍觀的師兄弟們與幾個農莊漢子齊聲喝彩。

  廟裡的老和尚一心誦經,只作未聞。

  此時,忽有人來報,說「入雲龍」到了山下。

  王和尚聽過這個名號,據說此人是個道士,擅使一手撒豆成兵的法術,今年開春造了反,領著幾百人在延河一帶殺大戶。

  縣衙幾次圍剿都抓不到他,不過一直聽說他只在延河那邊活動,怎麼跑到這裡了?

  「他來這幹什麼?」王和尚擦了把頭上的汗水,問前來報信的村民。

  那村民「不知道啊,他剛進村我就趕來了,但他帶了百十號人,其中看著不少還有傷。」


  王和尚一聽入雲龍帶著傷員跑到山下,便猜測他們大概是遭了官軍圍剿。

  可前些日子還聽說他們勢頭正猛,連縣城都打下來了,怎麼官軍這麼快就反撲回來了?

  王和尚對自己行事的分寸很清楚。

  他雖然帶人到富戶家「念經」討糧、也曾攔路,但畢竟披著一層佛家化緣的外衣,這年頭官府通常不會深究。

  可入雲龍不同,是實打實造反、闖出了名號的人物。

  想到此處,他對入雲龍的到來感到幾分不安,隨即帶人往山下的村子走去。行至半途,他想起什麼,吩咐個師弟回寺里取醫藥箱去。

  王和尚到了山腳下的村子,果然如村民所說,看見百十號精壯的漢子,只是此刻模樣狼狽,個個蓬頭垢面。

  其中十幾人受傷,傷勢較重的也只是草草包紮,更有兩人臉色慘白,眼看就要昏厥。

  王和尚到來時,村里正一片安靜。

  入雲龍的人與村民分站兩邊,彼此對視,倒無過激舉動。

  兩邊都拿著傢伙什,只是村民那邊都是些耙子、鋤頭之類的東西,兵器也就只有幾柄腰刀、長矛,而王平月那邊卻幾乎人手一件兵器。

  王和尚一看就知道要是打起來,指定是村民吃虧。

  他的出現打破了僵持,村民那邊不少人喊著「王大哥」,「大師」迎了上來。

  王平月一看新來的那個和尚魁梧雄壯,又手持鐵棍,立時猜到這大概就是傳聞中的「紫金梁」王和尚。

  延長縣地界不大,稍有名氣的人物很快便廣為人知,王和尚這兩年沿延長官道「念經化緣」的事,連山西那邊都有所耳聞。

  王平月整了整衣冠,又朝手下揮揮手示意他們停下,隨後獨自走向王和尚,上前對他施了一禮。

  王和尚為人豪爽,見對方孤身上前以示誠意,他也回了一禮,問道:

  「閣下便是入雲龍?」

  「什麼入雲龍,不過是江湖朋友抬愛。在下王平月,一介青衫道人,領著鄉人討條活路罷了。」

  聽他說「討條活路」,王和尚深有同感。

  他自己的所作所為雖不合寺廟清規,但說到底也不過是為大家求條生路。

  心念至此,他便叫過身後提著醫藥箱的師弟過來,幫忙為王平月那邊的傷員處理傷口。

  有了這個開頭,雙方原本對峙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

  「不知王道長來我們村裡有何貴幹?」王和尚一邊幫忙救著傷員,一邊問道。

  王平月也不隱瞞,直言道:「只是被官兵追得急,慌不擇路才逃到這裡。前些日子我們攻下延長縣,官軍便發大軍圍剿,這些時日我們雖走得快,卻一直被他們緊追不捨。大師放心,我只在此稍作休整便會離開,絕不連累村里百姓。」

  見王平月如此自覺,王和尚也不再多說,只讓村民幫忙打水,又拿出些糧食分給他們。

  王平月的人接受了救治,飲水並稍作清洗後,便帶著隊伍離開了村子。

  目送王平月一行人遠去,村民們這才鬆了口氣。村裡的里正走上前說道:「今日多虧王大師周旋,才安頓下這些人。我須得請您吃頓便飯。」

  說著便拉王和尚往家裡去。

  其實里正這頓飯做得尋常,這年景即便他家也拿不出什麼好菜。

  但他卻取出一瓶自稱埋藏了十五年的汾酒,這讓王和尚喜出望外。

  他平素好酒,可廟中戒律森嚴,自他領師兄弟下山「化緣」後,師傅已不太敢管束他,但他念及寺廟養育之恩,在廟時始終嚴守清規。

  此刻見到好酒,難免多飲了幾杯。

  正喝到面龐泛紅時,忽聽村中有人驚叫:「官軍殺人了!」

  他與里正及兩三個陪酒的村民面面相覷,隨即抄起手邊鐵棍衝出門外。

  果然看見官軍在村中行兇,且這伙官軍看起來非同一般。

  這伙官兵和之前王和尚遇到的那些縣衙稅吏截然不同。

  那些稅吏平素只會狐假虎威,真到事上個個膽怯軟腳,而這伙官兵人人衣甲俱全,而且手段狠辣。

  王和尚衝出去的時候,這幫官兵正三五成群地破開村民家門,見人就殺,哪怕是老弱婦孺也絕不放過。

  他看到這一幕,目眶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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