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膚施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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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曹先沖這些先前的驛卒作為嚮導,李承業等人行進的更為順利。

  他們從金明驛出發,先向北行,端掉了羅安寨。隨後轉而向南,前往甘泉縣。接著途經鄜州,經過保安縣,抵達安塞縣。

  途中,無論是福安驛、鄜州驛、園林驛,還是安塞縣的招安驛,以及沿途所有的急遞鋪,全被他們一併焚毀。

  最終,他們又回到了膚施縣境內,基本上將延安府周邊中心區域的驛站體系摧毀殆盡。

  在此過程中,在這些驛站和急遞鋪里,也有如曹先沖這般的人物,共計百餘人加入了李承業的隊伍。

  同時,他們從這些驛站里得了不少馬匹和騾子,現在連同輔兵基本人手一匹,還有富餘。

  平心而論,這些驛卒的身體素質要比李承業隊伍里的老骨幹還要好得多。

  明朝設置的急遞鋪以十里為間距,要求驛卒能帶著公文袋、火牌這些東西在三刻(約後世四十五分鐘)內跑步抵達下一站。

  若是執行「八百里加急」,那更是要求驛卒至少能夠騎馬日行四百里,能幹這種活的人在邊軍精銳的塘騎中也是極為稀少,曹先沖就是這樣的一個驛卒。

  這些驛卒經年累月接受此類訓練,身體素質自然出色,且像曹先沖那樣常年騎馬的也不在少數,隊伍中大部分人都精通馬術。

  完成這一系列行動後,李承業決定到膚施城下露個臉。

  他清楚,自己鬧出這麼大動靜,延安府卻遲遲沒有反應,這絕非官府心存仁慈。

  大明對流賊,向來以剿為主,若按兵不動,只可能是一個原因:眼下兵力不濟,無力出擊。

  這與先前探得的情報正好吻合。

  那還有什麼好客氣的?

  就跟正常人和瘸子打架,當然是要猛踹他那條壞腿啦!

  此時,延安府內已人心惶惶。

  自前些日子起,延安府便與外界斷絕了聯繫,發出的驛信既無回復,也無外來消息傳入,整個府城仿佛被完全隔絕。

  各種傳聞傳進來,有的說是邊軍造反,有的則稱大股流賊在府外縱橫劫掠。

  不時傳來的動靜使得延安府一日數驚,氣氛緊張。

  作為延安府府城膚施鎮的實際軍事長官,延安衛指揮使張世岩,比起那些真假莫辨的邊軍或流賊,更令他心煩的是整日聒噪、催促他出兵剿匪的知府張輦。

  但張世岩又不敢對知府張輦多說什麼。

  因為這位知府大人的家世非同一般。

  從其祖父到他這一輩,已是三代進士,堪稱明朝的官宦世家。尤其是他的祖父張四維,乃張居正之後的內閣首輔。

  當年張四維上台後,幾乎將張居正推行的新政舉措全數廢除,其官場餘蔭與影響力延續至今。

  面對這樣背景的人物,即便不提當朝「以文治武」的大背景,張世岩身為正三品的延安衛指揮使,面對僅有四品的知府張輦,也只能陪著小心。

  只是張世岩手中目前僅有七八百衛所軍,其餘兵力早已分散至各縣,根本無兵可派。

  即便能勉強出兵,這些人又能有何用處?

  除了身邊二三十名常年訓練的家丁,其餘軍士早已荒廢武備,平日忙於耕田種地,一年的操練次數加起來還沒一個巴掌多。

  平日裡他們連飯都吃不飽,也就是近些時日因為守城才混上頓飽飯。

  讓這樣的部隊去剿匪,張世岩害怕他們還沒等見著流賊呢,自己走著走著就散了。

  但這些話他無法明言,否則張輦必定上奏朝廷,彈劾他管理衛所不力。

  這就令張世岩深感無奈了。

  這日,張世岩照例在城頭巡視,既為安定城內驚慌的百姓,也向眾人表明他這位指揮使仍在堅守城池。

  突然,他看見城外有百姓向城內狂奔,聲稱發現了大隊人馬,但不知是邊軍還是流賊。

  他不敢怠慢,立即派遣一名自幼跟隨的家丁騎快馬前去打探:究竟是過路的邊軍,還是流賊?

  不足半個時辰,那名家丁便狼狽地策馬奔回:「大人!不是邊軍,是流賊!大股的騎兵流賊正朝這邊趕來!他們離城已不遠,來的不快,但最多一個時辰就能到城下!」

  張世岩急忙追問:「有多少人?」


  家丁答道:「至少三千,全是騎兵!從安塞那邊黑壓壓地過來,小的沒敢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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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業還沒抵達膚施城下,便望見城外一片火光濃煙,升騰起的烈焰,幾乎映紅了半邊天。

  作為延安府府城,膚施久未經歷戰火,商旅往來尚算頻繁,城外因此聚集了不少客棧、貨棧、酒肆之類的營生。

  張世岩在發現大隊流賊來襲後,為了不給李承業部留下任何可資利用的設施,竟搶先一步,將這些城外建築付之一炬。

  大火燒起來沒完,待李承業率部抵達時,依舊濃煙滾滾。

  附近只剩幾個形如餓殍的流民,見到大隊人馬也不躲避,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仿佛在等待某種了斷。

  此刻,整個膚施城城門緊閉,城牆上站滿了守軍。

  擔任前軍指揮的劉業一眼望去,看服飾發現其中不少是延安衛的軍士,甚至瞧見了幾個面熟的身影。

  李承業帶人繞著城牆外圍探查了一圈,被煙嗆了好幾次,看見膚施城頭的官兵不在少數,且城牆看著也遠比延長、宜君堅固。

  這城可不好打啊!

  不過他本來也沒打算攻城,他的隊伍里連簡易的雲梯都沒帶,但卻也不能毫無表示。

  於是下令炮隊上前,

  「放兩炮,給城裡的人聽聽響動。」

  炮隊的張元武此番比上回多了些底氣,畢竟炮越打越熟。

  他帶著人,將那兩門「三將軍」炮拖至城門前,裝填實心彈,對準城門便是「哐哐」兩炮。

  炮聲轟鳴過後,炮彈砸在包鐵的城門上,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

  「好傢夥!這府城的城門,包鐵竟如此之厚,比延長縣的強多了。」

  李承業不禁道。

  這時被這兩聲炮擊砸醒的守城官兵,朝著張元武也放起箭來。

  但是因為距離有點遠加上城下的濃煙未散,估計是弓手也被嗆著了,射出的幾十支箭歪歪扭扭,沒一支能到炮車跟前。

  李承業問起身旁的劉業:「剛甫,你原是延安衛的百戶,在衛所里可有仇家?」

  被問的劉業怔了怔,略一思忖,恨聲道:「有!就是那王繼宗!當年若非他處處刁難,我早該是個正經的百戶官身了!」

  李承業點頭:「好,那今日,咱就順道為你出出這口惡氣。」

  延安衛的衛所衙門雖設在府城膚施縣內,但許多軍官的產業都在城外。

  延安衛的將校們有不少想出城一戰,可一見來的賊軍竟有上千人馬,且看著全然是騎兵,頓時都熄了為朝廷效死討賊的心思,只求自保。

  要知道,前些時日劉應遇就曾下令,命延安衛及各道協防府縣,避免城池再陷。

  延安衛本就缺額嚴重,先前又調出去兩千多人,留在府城的不過千餘,其中真正堪戰的僅有五六百。

  而這個堪戰也僅指的是能在城頭防禦作戰,而不是什麼出城野戰。

  帶著這幾百人出城,去對抗上千的敵軍騎兵,若是常遇春再世可以試試,其他人就算了吧。

  延安知府張輦在城內急得團團轉,可張世岩堅持閉城固守。

  大明體制雖是文尊武卑,可眼下這武官硬是不出城,張輦也無可奈何。

  就在張世岩以為賊軍在城門口放了兩炮後或許會不知天高地厚地強攻時,賊軍竟然被自己手下的一陣箭雨給嚇走了,連城頭那幾門將軍炮都沒來得及放。

  張世岩是又驚又喜,但還是決定禁閉城門,以不變應萬變,別是賊軍誘他出城。

  又過了些時辰,到了下午,忽有軍士來報,說城東方向燃起大片煙火。

  城東正是衛所軍官田宅產業聚集之地,不少軍官家都在那,不過張世岩家可不在那。

  他登上城頭眺望,果見城東煙火沖天,那火勢正在蔓延。

  「完了,全完了!」張世岩身旁的指揮僉事王繼宗面如死灰。

  王繼宗近年在城外購置了大量田產,還新建了宅院,如今看來已遭流賊洗劫一空。

  張世岩穩如泰山,關切地安慰他:「唉,且待剿平賊寇,田宅自能恢復。」


  王繼宗心裡憋悶,卻也只得點頭。

  緊接著,又有人飛奔來報:「大人,城南……城南也燒起來了!」

  這次輪到張世岩繃不住了。

  因為他家的祖宅就在城南,裡面還有不少積蓄。

  他頓時咬牙切齒,恨聲罵道:「該死的流賊!我必把你們千刀萬剮!」

  一旁的王繼宗見此情景,心中反倒舒坦了些。

  實際情況遠不止此。

  李承業帶著人馬,繞著膚施縣周邊的衛所地界轉了一大圈。

  劉業是本地人,對其中關節了如指掌,知道哪些軍官橫行、何處有他們的產業。

  凡見到高牆大院,便縱火焚燒,將搶得的錢糧物資當場分給當地佃戶,軍戶。

  不少衛所軍戶都認得劉業,見他帶隊而來,竟有不少人主動前來投奔。

  這些人里青壯不少,雖未上過戰陣,但平日裡也有過操練,比起毫無經驗的農夫強得多。

  李承業由此又收納了二百來人。

  望著衛所產業的滾滾濃煙,劉業只覺胸中一口惡氣盡出,隨即問道:

  「掌盤子,接下來咱往哪去?」

  李承業道:「往北邊走。不過得留神,離邊牆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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