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薩爾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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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業送上的,正是一件紫花布面甲。

  羅岱一見,眼裡幾乎要冒出光來,他輕輕撫摸著這布甲的表面,又用手指敲了敲缽胄的帽纓。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羅岱讚嘆著,「比起工部老爺們造出來,糊弄邊軍的那些破爛貨強多了。」

  忽然他又神色暗淡起來「要是當年杜太師有這麼一副好盔,也不至於被東虜給一箭射死。」

  羅岱說的杜太師,李承業知道是誰。

  杜松。

  榆林衛世襲的武職出身,剛入邊軍就因為打仗臉黑手狠,被蒙古人叫「杜黑子」,再後來因為這人膽賊大,作戰極其生猛,又被蒙古人叫「紅狼山」,打到最後,蒙古人求爺爺告奶奶就盼他別來草原,但沒用,他還是我行我素,後經百餘戰,無一敗績。

  蒙古人被打得沒辦法了,聽說明朝武官最大的官是太師,便敬畏地稱他杜太師。

  這位杜太師在綏德鎮當總兵時,整個陝北邊牆內外都是靜的。

  直到今天,草原上的蒙古人賭咒發誓,最毒的一句還是「出門撞見杜太師」。

  但就是這麼猛的人死在了薩爾滸,死因是被東虜的一支箭射穿了頭盔。

  收好這套紫花布面甲,羅岱看向李承業。

  「承業兄弟,送這麼貴重的禮物,不知是有何事?」

  羅岱知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何況對方還送自己這麼好的甲冑,一定是別有所圖。

  但羅岱已經下了決定不管李承業接下來說什麼,這副甲冑他是不會還回去的。

  李承業也不隱藏,便直接說了:「羅大哥,吾等既然已舉事,早晚要和官軍對上的,自當訓練隊伍。

  可我手下雖有幾位兄弟是邊軍出身,懂些小隊廝殺的章法,可沒操練過大隊人馬。

  聽聞羅大哥這裡,邊軍出身的俊傑不少,能否派遣一二,幫忙訓練一下部眾。」

  聽了李承業這個要求,羅岱心裡放鬆了下來,原來只是幫忙訓練下人馬,這倒也簡單,只是他也知道不能輕易答應,免得被人看輕。

  於是羅岱故作猶豫,停頓了下開口:「承業兄弟,果然是有大志向的,只是我部也是新卒多,也正缺軍官訓練,這……」

  李承業看他語氣並不堅決,便明白了是什麼情況。

  但他也不揭破,只是語氣愈加誠懇:「羅大哥說的是,各隊現在都是新卒多,都缺訓練,我也知我這般求人行為是奪人所愛。

  無論送何等禮物都不能表明心意。

  只是前日破城時,除了今天這件紫花布甲外,還有些靛藍布面甲,我願再送十副布面甲,助羅大哥早日成軍。」

  十副靛藍布面甲!

  羅岱聞之大喜,這價碼已經比他預期的要高了。

  當即,他當即痛快答應下來。

  隨後他便招手,把自己的副手劉業叫過來,對著李承業介紹。

  「這是我的隊副劉業,字剛甫,他可是世襲百戶出身,軍中諸般操典、陣型、號令無一不精。

  讓他去你那幫襯些時日,保准給你練出個模樣來。」

  聽了這話,李承業仔細打量起這位羅岱的隊副來。

  這位劉隊肩寬蜂腰,臂長有力,年歲二十出頭,跟自己相仿,皮膚有風吹日曬的痕跡,但眉眼之間能看出過去些清朗的底子來。

  跟羅岱說的世代衛所百戶的出身,倒有幾分相符。

  只是他有點不解,正經的衛所軍官怎麼也來投賊了。

  許是看出了李承業的疑惑,這位劉隊副抱拳苦笑:

  「把總,抬舉了。什麼世襲百戶,現在不過是個破落軍戶罷了。」

  接著通過他的敘說,李承業大概明白了怎麼回事。

  這劉業確實是延安衛的百戶家出身,但是到他這一代敗落了。

  而敗落的原因是薩爾滸之戰。

  大明開國時的衛所制到了天啟年間早就腐朽地不成樣子了,額定一衛用兵時需滿員5600人,但真到用兵之時能有四分之一就不錯了,且裡面還多老弱病殘。

  劉業所在的延安衛也是這樣,衛所的軍田早就被各級軍官侵占,軍戶都變成軍官家的佃戶。


  劉業祖上為他家掙了份百戶的世職,到他父親這代,算上占的田地和職田,差不多有五百畝田地。

  有這五百畝田地,劉業少年時代過得是正經大明良家子的生活,不用為衣食發愁,就一門心思讀書練武,就想著長大了怎麼報效朝廷,光照門楣。

  可薩爾滸之戰來了,朝廷徵調四方精銳,去遼東剿滅女真韃子。

  劉業的父親是衛所百戶,大明養他們一輩子,就是用在這一時。

  他爹領著他這個百戶所里還剩的七八名漢子,跟著自家千戶大人去了遼東。

  然後就沒回來。

  出戰前劉業知道兵凶戰危,但想著自家父親這些衛所兵也就是協助押送糧草,不用跟女真韃子面對面白刃戰,應該沒事。

  可薩爾滸之戰,大明集天下精銳的十二萬大軍竟然全滅,杜松、劉綎等名將盡歿。

  大明與後金攻守易勢,自此後數年努爾哈赤帶八旗女真進占了整個遼東。

  得知父親陣亡的消息,劉業發誓將來要殺光女真韃子為父報仇。

  但是還沒等劉業報仇,緊接著的就是生存危機。

  薩爾滸之戰是萬曆四十七年,那年劉業才14歲。

  大明初年武職承襲是男子十八歲,成化之後放寬到了十五歲。

  沒了百戶的官職,劉業家一下子就垮了,先是占的田地被衛所其他軍官拿走了,就剩七十畝百戶職田,

  因為他爹是陣亡,朝廷按照恩養條例,要給「優給」,也就是按他爹原先俸祿給予撫恤,一直到劉業成年。

  可衛所的俸祿早就欠發了多年,各級軍官就靠土地的營收活著。

  於指揮使大人做主,給他留了這七十畝土地。

  原本劉業想著再過一年,自己就十五歲了,就能夠承襲百戶的武職,拿回土地。

  可等他到了十五歲,要去承襲武職時,延安衛的指揮僉事王績宗表示:想要承襲百戶武職需要二百兩銀子。

  這二百兩銀子的名目叫「襲職買閒銀」,凡是武官子弟想要承襲父輩職位,都要按照官位高低出這「襲職買閒銀」。

  當年遼東的李成梁就因為沒有這筆銀子在北京蹉跎了多年。

  二百兩銀子,在延安府是70畝土地二十年的收成,而且這二十年還得風調雨順,旱澇不生。

  劉業就是把全部家當賣了也拿不出來這筆銀子。

  他沒招,就提著壇他爹釀下的高粱燒,去了隔壁父親交好的百戶家裡,求了封薦書到了延綏鎮。

  劉業當時就想著憑自己這身從小練就的本事,難道不能跟祖上一樣再博他一個功名?

  結果還真不能。

  他在延綏鎮呆了四年,不說立功授勳,就連活著都艱難。

  除了在延綏的第一年劉業見過軍餉,然後一直沒著落了。

  逼得他沒招,主動申請去長城外巡邊,就想能不能遇到個落單的套虜。

  拿他人頭換賞銀。

  這樣日子也算結結巴巴過下去了,就是那二百兩的銀子,看著遙遙無期。

  但到了天啟四年後,遼東屢次告急,朝廷把錢糧都緊著關寧軍用,延綏鎮的將士就成了後娘養的。

  人頭的賞銀也兌現的不及時了。

  一天晌午吃飯,菜淡而無味,不知誰說了句朝廷把鹽錢都給剋扣了,軍士們忍不下去了,鼓譟起來鬧餉。

  軍士們一路鬧進了榆林城裡,揚言要把城裡的鐘樓給拆了泄憤。

  要是別的建築也就罷了,可這鐘樓又叫凱歌樓,是當年正德皇帝出塞巡邊,在此檢閱三軍時建的。

  這鐘樓要拆了,榆林城裡的大小官佐沒一個有好下場。

  當時延綏巡撫岳和聲,咬緊了牙關,拿出了七千兩朝廷買戰馬的銀子,交給延綏總兵杜文煥,讓他出面安撫軍士。

  當時軍士里拖欠軍餉最少的也有兩年,按照邊軍戰兵一月9錢銀子算,至少也得是21兩。

  這七千兩銀子根本不夠發的。

  但杜文煥的叔叔是杜松,父親是杜桐,兩代三人都是歷任延綏總兵,面子廣,威望高。

  最後軍士一人發了二兩,回了營。


  鬧餉事件傳到北京,引來朝廷申斥,當年十月巡撫岳和聲就死在了任上。

  上頭總要有人承擔責任的,士兵回營了,就要拿劉業這些在鬧餉中被推出來的中級軍官,來殺一儆百。

  也就是那時,劉業和羅岱出了延綏,做了逃兵。

  後來劉業在延安衛躲了半年,直到延綏鎮的海捕文書發到了那,不得已再次逃亡。

  聽到王二造反,便想來碰碰運氣,遇上了羅岱,做了他的隊副。

  聽了劉業的人生經歷,李承業不得不感慨大明真的要完,把一個良家子逼成了反賊。

  劉業這樣的遭遇在邊軍中絕非孤例。

  從羅岱手上收穫到劉業這麼一個受過大明正規軍事訓練的人才,李承業心中著實欣喜。

  不過在回北城牆營地路上的一番交談,讓李承業感覺劉業,雖然現在對大明失望透頂,但仍想著光宗耀祖。

  回到營地,還沒等李承業安置好劉業,秦爺就找上了門。

  「承業,烈酒找好了,不過你說的法子真管用嗎?」

  聞聽此言,李承業頓時面露喜色。

  早前在破城時,見到滿地的傷員,李承業就琢磨著救治他們的方法。

  剛進城,他就帶人劫了城裡的大夫,讓他來給傷員治傷。

  可這大夫擅長的是內科,他看了傷勢後,除了金創藥算是對症外,另外就是開了些活血化瘀,療補五臟的方子。

  從這方面,這城裡大夫還比不上秦爺。

  秦爺處理傷口時,還會用清水洗淨傷口,仔細去除掉傷口沾染的塵埃碎草之類的雜物,保證包紮時傷口的潔淨,連用的棉布也可能是乾淨的。

  李承業問秦爺他為啥知道這麼整,秦爺答得也很乾脆。

  這牲口頂角劃破了皮,折斷了腿,他也是這麼整的,純粹是乾的多了。

  這麼看來,秦爺不只是個獸醫,還是個經驗豐富的「蒙古大夫」。

  李承業對秦爺說烈酒清創後可殺毒,秦爺也認同可以試一試。

  只不過和李承業的認知來自那份後世記憶不同,秦爺是早年就聽說過「烈酒可殺陰毒」,可怎麼用他不知道。

  李承業將秦爺找來的烈酒,往一個淺口小白瓷盤裡倒了一些。

  然後用火摺子點了上去,淡藍色的小火苗生起來。

  周遭圍觀的人都驚呼好烈的酒,真是燒酒。

  藍色火焰在白瓷盤裡「嘶嘶」地燃燒了一會,生出陣白霧,熄滅了。

  李承業用手指捻了了盤底,有水漬,酒味很淡了。

  按照那份記憶里的說法,純酒精燃燒後會生成少量水,但現在這瓷盤裡剩的水有剛才倒入的酒量的三分之一。

  這可算不上是少量。

  不過倉促之下,能找到這樣的烈酒也不錯了。

  「秦爺,這是什麼酒?」

  「這可是鳳翔府的柳林酒,一口下肚燒三番。咱陝北可沒比這更烈的酒了,咋樣?」

  「能用,不過最好還是要更烈的酒。」

  「那可不好找了。」

  看著秦爺正琢磨的樣子,李承業提醒他「秦爺,這酒能用,就用這酒給傷員一天擦一次傷口,同時把包紮的棉布條也換成煮沸後的新棉布。」

  秦爺這時也回過神來,「行,那就按你說的辦,我感覺這起碼比用水洗的好。」

  隨後秦爺帶著幾個打下手的後生去了傷員的住所,開始給他們換藥。

  李承業有些歉意地對在旁一直看著的劉業說「讓劉兄弟久等了。」

  劉業倒是不以為煩,反而對李承業說:「李隊將,若在延綏有你這麼關心傷員的上官,也不會有那麼多因為小傷就送命的兄弟了。」

  「那時我們受了傷也就是往傷口上撒把草木灰,或者敷上醋布,好不好只能看命硬不硬了。」

  見到劉業如此態度,李承業對他更為滿意了。

  城牆下空地,楊崇望正帶一隊人在練鴛鴦陣,長槍在前,刀盾手居中,弓手在後。

  操練的全員都頂盔摜甲,看著極其英武。

  李承業帶劉業過去觀看,劉業看了一會,眉頭開始皺起。

  他對著李承業認真地說:「若是對付縣衙巡檢、衛所,這陣勢是夠了,可若是用來對付邊軍,那就是找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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