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抓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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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二的中軍大帳設在宜君城外的雲陽驛里。

  驛站的大堂此時已被改造成臨時帥帳。

  李承業帶楊崇望幾人到時,屋外站了十幾名老營的親兵,個個挎刀持槍,看著很是精悍,但不成隊列,有在低聲說笑,看著有些散漫。

  除了李承業外,還有兩人也在門外等候。

  他們分別是和李承業同為新提拔隊長的黑蠍子和霍圖。

  三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黑蠍子的左臉有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說話時連帶著整條傷疤都上下抽動,活像一隻蜈蚣。

  黑蠍子原本是盤踞宜君梁南邊山間的山匪,手下有百十人。

  日常以打劫小商隊,過往旅人為主,偶爾也帶人去村里敲大戶借糧。

  因為大商隊,從來不碰,所以這些年官府也不去管他。

  在這大旱年景,過得還算瀟灑。

  可他的寨子好死不死正好擋在了王二行軍的路上。

  他也算識時務,一見到寨子下望不到頭的隊伍,二話不說就投降了。

  霍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穿著一身半舊的麻衣,背微駝。

  他是哭泉鋪附近霍家村的里正。

  原先這霍家村只有一小半是城裡楊家的土地,但旱了三年後,霍家村就改成了楊家村,全村的人都成了宜君楊慎之楊老爺家的佃戶。

  雖說沒了自家土地,是讓人痛心疾首,但好歹是讓人活下來了。

  可今年夏收因為旱災顆粒無收,楊老爺放話,下半年地不種了。

  確實,收的糧食還沒撒的種子多,這種地就是賠本買賣。

  但不種地,楊老爺也不借糧給他們這些佃戶。

  日子沒法過了。

  這時王二來了,霍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帶著全村老少爺們三百多號人投了王二。

  等了約摸有一刻鐘,一名親兵高聲喊道:

  「大頭領傳三位隊長進帳!」

  三人依次進屋。

  堂屋裡,王二坐在主位上,羅岱和種懷道等五六個頭目分別站在兩側。

  「都來了?」

  三人躬身行禮「大頭領。」

  王二從椅子上站起身,指著宜君城的方向。

  「城就在那兒,裡頭有糧,有兵器,有咱們缺的一切,必須打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承業、黑蠍子、胡四三人身上。

  「李承業、黑蠍子、霍圖,你們三個是新提的隊長,手下人也最多。」

  「今天這頭陣,你們來打。」

  說著王二走到大堂中央的八仙桌旁,拿起一個粗陶碗,「哐當」一聲倒扣在桌上,又從懷裡摸出三塊大小差不多的石子。

  一塊是黑的,一塊是灰的,一塊是白的。

  「至於誰先去,就看老天爺了。」他把三塊石子放在碗底,「黑子先攻,灰子次之,白子最後。抓到哪個,聽天由命。」

  旁邊的種懷道咧嘴一笑:「二哥,這法子公道!」

  霍圖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沒敢說話。

  李承業沉默看著。

  王二把碗罩住石子,手腕一抖,「嘩啦嘩啦」搖了幾下,往桌上一頓:「抓吧。」

  黑蠍子第一個伸手,從碗底摸出塊石子,是灰的。

  霍圖手有些抖,猶豫著摸了第二塊,是黑的。

  李承業拿了最後一塊,白的。

  「順序定了。」王二把碗拿開,「霍圖,你第一個上,黑蠍子排第二,李承業最後。」

  接著王二繼續說:「我也知道,昨天劃給你們那兩千人里能站起來五成就不錯了。

  我不指望你們真能破城,但箭矢、滾木、雷石、金汁這些東西,你們得逼著守軍通通扔下來。

  那些人,死光之前,不准撤回來。聽明白沒有?」

  三人臉色都有些發黑,沒有回應。

  許是看出三人臉色不對,王二補充道:「三位兄弟,不要害怕,這宜君城裡人少,遠不如我們,而且我會讓懷道帶隊在後面,為你們壓陣。」


  聽這話霍圖臉色明顯好了不少。

  但黑蠍子臉卻更黑了,官軍都在城裡,壓陣在我們身後,這種懷道是督戰隊吧。

  不過有些事情就是只能看破不說破。

  李承業心裡倒沒什麼波動,在昨天被提拔時,就知道會這樣,他已經有所預料。

  只是他沒想到,王二會用抓鬮來定進攻次序,而自己的運氣竟然不錯,竟然拿了個第三。

  正好可以看看城裡官軍是怎樣守城的。

  接著三人領命而去,各自回營地準備。

  王二要求霍圖最遲一個時辰之後就得帶隊出現在城牆下。

  回到營地,秦爺正在再次檢查攻城車和從後營拉來的空車,改裝成的填壕車。

  填壕車,就是在車上裝上泥土袋子,臨近壕溝時,猛抽拉車的牲口,讓他們衝進壕溝里。

  一輛接著一輛,直到把壕溝填滿。

  元朝末年,曾與王保保爭奪北方的李思齊就用過這招,攻陷鳳翔府。

  但是與李思齊當時豪華的裝備不同,李承業只借來了空車,拉車的牲口早就被老營拉走了。

  他們只有靠人力推車到護城河。

  所幸,宜君也不是當年鳳翔府那樣的雄城,護城河或者說護城壕不過兩丈寬,比一輛車長不了多少。

  「秦爺,你把人找好了嗎?」

  聽到李承業的問話,秦爺的臉上變得嚴肅起來。

  「承業,按你說的,父子在隊的,父去子留;兄弟在隊者,兄去弟留。再去除身體實在虛弱的,找到了八十七人。」

  「跟他們說了,只要去做爬城的先登,城破了每人一石糧食。」

  八十七人,也夠了。

  除了寄希望於攻城車撞塌那段新牆,李承業還帶人綑紮了十幾架長梯。

  攻城時,爬雲梯搶城頭和攻城錘撞新牆會同時進行。

  「不過,」秦爺有些躊躇,但最終還是開口了,「還有很多人央求我,都想去做先登,賺那一石糧食。」

  李承業吃了一驚。

  他之所以讓秦爺去找那些父子,兄弟在一塊的人,就是想去的人能為了至親活命而奮力一搏,留下的人則因牽掛在身,不至於在後方生亂,也更易掌控。

  這本是於殘酷中兼顧一絲算計與人情,能穩住隊伍。

  可他沒想到,還有那麼多沒有這般羈絆的人,也願做這丟命的差事。

  秦爺對他苦笑道:「承業,咱在村里時,無論咋樣還能吃上草籽,出了村這一路,咱帶的糧食更是夠夠的。」

  「可營里好些人……他們是吃著觀音土,脹著肚子爬到這兒的。這兩天喝了粥,尤其是昨天那碗牛肉湯更是把他們魂都勾回來了。他們私下裡都說,就是死也得做個飽死鬼,不當餓死鬼了。」

  「這一石糧食的誘惑力就太大了,他們真的願意把命都豁出去換一石糧食。」

  李承業沉默了。

  他環顧營地,那些或蹲或坐、眼神麻木又偶爾閃過一絲饑渴的新附流民。

  這些人比自己當初決意殺趙守仁時還要絕望,他們離飢餓的斬殺線可能只有一碗粥的距離,得之則生,不得則死。

  王二用這些人命去消耗守城物資,固然冷酷,但他們又何嘗不是在用性命做最後一搏,賭一個微茫的活路?

  他之前那點基於親情的算計,在這種鋪天蓋地的生存欲望面前,竟顯得有些……「講究」了。

  「告訴他們,」李承業的聲音有些乾澀,但很快恢復了平靜,「願意去的,都記下名字,若城破,按名領糧。但規矩不變,父子兄弟同在的,優先按之前的法子來。

  另外秦爺,跟楊大哥說,挑出咱二十個兄弟來,加入這先登隊裡。

  不是要爬梯子搶城頭,而是盯住了,別讓這些人一上去就潰下來,或者慌得忘了推車架梯。咱的攻城車和雲梯,得用到刀刃上。」

  「嗯!」

  秦爺重重點了點頭。

  「還有,」李承業最後補充道,「讓大夥抓緊最後時間吃點東西,喝點水。我去前面看看霍圖和黑蠍子怎麼打。」

  他要親眼看看,城上的官軍抵抗到底有多堅決,箭矢擂木的密度如何,守城的章法怎樣。

  他這第三波攻擊,既可能是撿便宜的時機,也可能是面對已然熟悉了流賊攻城模式的守軍的迎頭痛擊。

  就在這時,王二的本隊傳來隆隆的鼓聲,這是王二在為霍圖出陣擂鼓助威。

  在鼓聲里,李承業遙望見一隊長長的隊伍朝著宜君城南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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