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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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有九邊重鎮,其中延綏鎮、寧夏鎮、固原鎮三鎮都在陝北周遭,生在這片土地的人,幾乎都會跟兵事扯上關係。

  不同於江南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陝北這地的秀才武德比較充沛,基本人手都有點武藝。

  魏明道就自小跟著自家商隊的護衛學過拳腳,能拉弓,大刀也能掄的呼呼生風。

  聽到陽生說有流賊出現,魏明道抄起自己的雁翎刀,就朝城門樓子趕去。

  宜君城坐落在龜山之上,是個山城,城牆高兩丈二尺,周長有五里。

  城牆兩丈二尺不算高,但若是加上龜山的山勢,則整個高度差就有二十餘米。

  城外還有條護城河,只是因為乾旱,現在河底只剩了些爛泥。

  當初修建宜君城時,就是將其作為關隘考慮的,因此占盡地勢。

  宜君這地方自古扼守交通要道,一直有個城,但是位置根據朝代需求變來變去。

  明朝洪武年間龜山這裡只有一個雲陽驛,縣城在宜君梁的中部。

  宜君梁是宜君縣的核心山樑,宜君縣這個地名也是因它而起。

  宜君梁屬子午嶺的東南支脈,南北走向,南邊起點就是哭泉鋪,北邊則到黃陵,全長80餘里,蜿蜒如巨龍,正好劃分開陝北與關中。

  土木堡之後的景泰年間,明朝邊防緊張,時不時有蒙古騎兵突破邊關,穿過宜君梁,殺到關中。

  於是宜君遷城到了這官道旁邊,作為一處關隘防守。

  最初宜君城是在龜山北側。

  但是當地石材多為沙岩,不能築城,當時就用版築之法壘土牆。

  壘土的城牆有個問題,下一次雨就沖一層,每年官府都要重新徵發徭役修補,當地士人不堪其擾。

  直到成化年間,當時的主簿楊安,也就是現在城裡楊家的先祖向上面打申請,遷城。

  遷到哪呢?

  就到龜山上。

  原先當地石材質量差的問題,現在成了便於施工的優點。

  他們將龜山平整出來,山頂平台南北一百八十米,東西六十七米,修建了縣衙、文廟和官倉。東側山腰以下部分則為民居。

  整個宜君城就南北兩道門,南門叫保障門,保境安民;北門叫金闕門,遙拜北京。

  魏明道去的就是保障門。

  魏明道帶著陽生趕到保障門下時,只見城門口一片亂糟糟的。

  大門緊閉,一些拿包袱的人在城門口嚎啕大哭。

  有些人和衙役正在維持秩序,試圖把這些人群疏散出去。

  領頭的人魏明道認識,是他的同窗,劉煥。

  「孟然,這是怎麼回事?」

  「還用問嗎?都是準備逃難的人,但被流賊的騎兵給堵回來了。」

  魏明道有些驚訝。

  他沒想到流賊竟然還有騎兵。

  他印象里流民就是那種田裡的莊稼漢,沒吃的了,出來找糧吃。

  全付身家也就身上那身破布。

  流賊就是成群結隊的流民。

  這兩年見的不少,他偶爾也會發下善心,給他們點糧食。

  當然那得自己給,他們才能接著,不能搶。

  至於騎兵,能養活匹馬的人怎麼會去當流民?

  「有多少?」

  「不少,明府正在城樓上看著呢。」

  魏明道向劉煥拱手,然後蹭蹭爬上城樓。

  守城的人也認識他,沒做阻攔。

  上了城樓,看到周德昭正凝神注視著城外。

  他順著周德昭的目光望去,看到了流賊。

  出乎預料的是,城外流賊數目並不多。

  三四十騎正縱馬繞城飛馳,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此外還有三四百人在護城河外,觀望著宜君城。

  這些人雖都是青壯,但遠非昨日傳聞之中的上萬人。

  魏明道不禁低語:「就這點人數,縱是精壯,又如何攻得下宜君?」

  周德昭聽見了,微微點頭。


  周圍的人也紛紛附和,都覺得敵人雖看起來精悍,但數量太少,根本不可能破城。

  只是此前一直沉默觀望的劉家家主劉昌開口了:

  「這些只是敵軍的先鋒,意在牽制。」

  與此同時,城外賊軍的羅岱招來一名騎兵,讓他回去跟王二回報:

  「城北的缺口被他們堵上了,我們來晚了,無法一鼓作氣攻進去。稟告大頭領,我等在此等候。」

  那騎兵領命後,疾馳而去。

  羅岱就帶著人守在護城河邊,城牆上的周德昭等人也不敢動。

  就這樣,城裡城外僵持起來,一直到了中午。

  魏明道就在城樓待著,待到午飯時分,城牆下傳來一陣喧囂。

  不一會,周德昭臉色難看的回來了。

  陽生湊在他耳邊:「少爺,剛才城樓下面有人鬧事。」

  魏明道忙追問道:「怎麼回事?」

  「有些大戶捐的糧是朽壞的陳米,煮的飯發苦,根本咽不下去。守城的壯丁們不干,就鬧起事來了。」

  魏明道有些無語,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敢做這種手腳?

  真是利令智昏。

  到了下午申時,負責在城樓瞭望的弓手高聲喊道:

  「來人了!賊軍大部隊到了!」

  魏明道順著方向望去,看到了令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無數的人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從南邊朝著宜君城蔓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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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有黑,宜君城外的火堆已經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多。

  李承恩往火堆里加著柴火,架在上面的鐵鍋,早已經沸騰開,飄出一陣肉香味。

  「好了吧。」坐在旁邊的石頭已經是口水流了一地。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嘗一口這裡面的牛肉了。

  「著啥急,」兩人雖是髮小,李承恩可沒慣著他,用馬勺敲了一下他腦袋。

  「牛肉得燉爛了才好吃,而且楊大哥和我哥他們還沒回來,咋啦,你不想等他們了?」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石頭忙解釋道,「就是承業哥幹啥去了,怎麼這麼慢?」

  「巡營去了唄,今天可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我哥只管咱一哨人,現在他可是三隊的隊長,手下千多人了,巡營不得多花點時間。」

  這時幾個身影從石頭旁邊出現。

  「你們聊什麼呢?」

  說話的人正是李承業,他解下腰間的雁翎刀,圍著火堆坐下。

  隨後楊崇望,秦爺還有韓三虎,也把身上的兵器放在一旁,圍著火堆坐下。

  「哥,我和石頭在說你巡營的事情。」

  秦爺伸了個懶腰,對著李承恩:「今天這個營巡的可是夠費勁。承恩,你是想不到我們都見到了什麼。」

  「肯定的,我哥不是升官了麼!營地也肯定不一樣了」

  聽了李承恩的話,秦爺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連一向不苟言笑的楊崇望都不禁露出了笑容。

  韓三虎因為是剛加入這個團隊沒幾天,還有些拘謹,他忍住了。

  李承業伸出手想要摸一下承恩的頭,發現隔著石頭摸不到,又收了回去。

  「承恩,這個官,可不是我想當的。」

  就在今天早上義軍從哭泉鋪開拔前,王二當著眾人的面,給李承業在內的三個人升了官。

  李承業由後營第三哨哨長升為後營三隊的隊長,現在手下一千八百人。

  換在大明軍隊,能統領一千八百人至少得是個千戶,正五品。

  可如果他的新部下不是群來陣大風都能颳倒的餓殍就好了。

  李承業也沒想到會這樣,他努力訓練大家,只是想提高大家在未來的生存率。

  但沒想到進了有心人眼裡,就是所圖甚大。

  王二雖不全信,但卻想試試他的水。

  和他一起升職的兩個人,一個是土匪頭目,一個是地方的保長,手下都各有兩百多人。


  當初兩人都是看王二勢大,擋不了,就順水推舟從了。

  升完官,他們聽到明天要帶人攻城時,臉都白了。

  但看著王二身旁兩側挎刀而立的部下,誰都沒吭聲。

  今晚巡營,看著新到營地里,那些比死人只多一口氣的饑民,李承業他們只能相顧無言,各自苦笑。

  李承業拿出糧食,又殺了一頭路上跛了腳的黃牛,讓他們今晚起碼吃個飽飯。

  看著饑民吃完飯,他們才回來。

  眾人都累得夠嗆。

  湯好了,李承恩拿出幾個木碗,依次傳給眾人。

  楊崇望用馬勺在鍋里攪拌了一下,看著隨沸水翻滾的牛肉,深吸了口氣。

  「這斷頭飯還真香呢。」

  「去去,年輕人說什麼混帳話。」秦爺聽了楊崇望的話,不樂意了,「不就是明天打頭陣嗎,怎麼就上了斷頭台。」

  「秦爺,怎麼不是,那宜君城你不也跟我們看了,地高城險,想打這樣的城池得先用人命把它餵飽了。」

  這話說的沉重了,但也是實話。

  他們巡營前,先去看了宜君城的情況,確實如楊崇望說的那樣是座地高城險的山城。

  而且據說之前是漏洞的城北豁口,也被守軍給拿磚石堵上了。

  唯一的好吧消息就是護城河裡沒水,成了條寬兩丈,底下是爛泥的壕溝。

  帶著一群餓殍去打這樣的山城,即使知道裡面沒什么正規守軍,李承業也覺得懸。

  他覺得真相應該是,王二讓自己帶著人作為炮灰消耗掉守城的箭矢,滾木雷石乃至金汁。

  不怪李承業想的陰暗,只是現實正往這方面發展。

  只是他對自己能否帶著那些餓殍完成這項炮灰工作深感疑惑。

  早上開拔時,李承業大致數了下自己這隊人的數量,人數兩千出頭,但到了宜君城下紮營時只剩下了一千八百多人。

  有兩百人就這麼沒了,排除少部分掉隊走散的,其餘都是一口氣沒過來就死路上了。

  行軍時,李承業帶著人在後面收屍,自己就親手埋了十幾個。

  人太多,顧不過來,挖的坑並不深,但好歹是入土為安。

  「我倒是覺得這宜君城並不難下。」

  韓三虎接過承恩給舀滿牛肉湯的碗,道了聲謝,盯著冒出的熱氣說出了這句話。

  他忽然感覺周圍安靜,抬頭發現秦爺、楊崇望還有李承業都看著他。

  「韓兄弟,說說你的看法。」

  李承業現在想聽聽這位團隊新成員的意見。

  「將爺,咱繞宜君城時,我發現北牆那豁口是個弱點。」

  聽了這話,李承業有些失望。

  那處豁口他也去看了,已經被青磚給補上了。

  韓三虎放下碗,用樹枝在火堆旁快速畫出了宜君城北牆的示意圖,重點標註了那個豁口。

  「將爺,楊爺、秦爺,咱繞城觀察時,都看到了那段新補的牆,用的還是青磚。

  乍一看,這城牆是個硬骨頭。

  但正因為是趕工搶修的,這就留下了破綻。

  我原先在野豬峁墩的時候,就是跟邊牆打交道,知道這種急修的城牆最怕什麼。

  就怕根基不穩,更怕里外兩層皮。」

  「里外兩層皮?這什麼意思?」

  李承業追問道。

  韓三虎也沒賣關子,直接解釋:「尋常築城牆,打地基、砌磚、填夯土,是一層壘好再往上一層壘。

  但他們昨夜趕工搶修,我估摸著很可能只是把磚石在外側匆匆壘起,做出個牆的樣子。

  裡面根本沒來得及用土石填實,只是胡亂填了些沙土碎料。

  而且那段牆體原本就有豁口垮塌,怕是地基也鬆動了,他們未必有時間重新加固地基。」

  李承業眼睛一亮:你是說那個新牆可能只是個空殼子?

  「對!」

  韓三虎繼續道:「而且因為趕工,磚縫裡的泥漿估計都沒幹透,粘合不牢。


  若是尋常攻打,箭射刀砍它還能撐得住。

  但如果我們集中力氣,拿重物去撞,或者拿鐵鉤拽拉,說不定就能把這一整片新砌的牆直接撞開或拉塌。」

  楊崇望猛地一拍大腿:「我聽說過,遼東的女真韃子攻遼陽、瀋陽時,就專門找年久失修的城牆部分,用前端包鐵的大木樁反覆衝撞,有時都能撞塌一段。」

  「要是咱找最沉的木料,前端也包上鐵,幾十人推著去撞那新牆,說不定真能成!」

  李承業心跳加快,如果韓三虎的推測成立,那他們面對的就不是險關要隘,而是一處有致命缺陷的偽劣工程。

  但……如何確認呢?

  若是像韓三虎猜的那樣固然好,可若是裡面真的夯實了,明天他們推著撞車過去又撞不動,那不成了城頭守軍的活靶子。

  那可就是送死了。

  「將爺,今晚夜深之後,我帶兩個兄弟摸到護城河邊上,儘量靠近北牆,用耳朵貼地聽,或許能聽出牆根的動靜。」

  「若是能再冒險靠近一些,我就用長杆輕輕捅戳牆根的磚縫,試試虛實。」

  李承業沉吟不語,這確實是個大膽的偵查計劃。

  風險有點高,但回報也可能是決定性的。

  「哥,讓我跟韓大哥去!我個子小也靈活。」

  李承恩忽然出聲。

  「胡鬧!」

  李承業、秦爺幾乎同時訓斥。

  楊崇望這時喝光了碗裡的湯水,開口道:「韓兄弟的想法值得一試。不過承恩是不能去,就讓我和他去吧。」

  (豆包生圖還不熟練,試了好幾次圖不達意,各位大大先湊合看下,地形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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