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哭泉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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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幾天,李承業等人就一邊護衛著後營糧草,一邊行軍訓練,幾日下來,起碼行走之間,能排成隊列。

  按照楊崇望的說法,這剛剛是個開頭。

  不過李承業倒感覺還好,畢竟一周之前,這些人還是些躺在家裡等死的農夫,現在能拿起兵器走成行已經很不錯了。

  而且按照他的觀察,王二那些所謂的老營骨幹,大部分還不如他們這幫人。

  他們行走之間極其散漫,毫無章法,就跟那份記憶里被稱為「精神小伙」的存在一樣,看著威風,實則懵懂。

  徐有祿也過來看了一次,讓他們傍晚操練時少點聲響,別造成營中流民騷亂,讓李承業有些無語。

  倒是有個叫羅岱的老營哨長過來看了幾次,誇了兩句。

  這羅岱是綏德鎮的把總,因為討餉殺了自家上官,不得已逃亡家鄉米脂,後來官府通緝令到了米脂,他再次逃亡。

  後來聽說王二起事放糧便投了他。

  羅岱的那個哨也是王二軍中少數幾個行軍之時能排成隊列的存在。

  之前也是他建議王二,要正金鼓,明旗幟,起床吹喇叭。

  自李承業遇到王二開始,已有六天,這六日裡,走了百餘里。

  這路上盤踞了不少土匪流賊,但一見王二這大軍壓境的架勢不是跑就是歸降,就跟那日李承業一樣。

  王二的部隊來者不拒,不斷擴編,光後營的編制已經排到第六哨,沿途還不斷有流民加入這支龐大的隊伍。

  從山間出來,渡過淌泥河時,看著洶湧的人群。

  李承業估計,現在整個隊伍得超過一萬五千人,其中其中7成以上都是老弱婦孺。

  這些人每天也就一碗清粥吊著命,每天早上都有大批的人醒不過來,但是每每經過一地,又有很多人加入。

  通過和這些人的交談,李承業對陝北這次旱災波及有多廣,才有了粗略的認識。

  北自膚施、安塞、洛川起整個延安府,榆林衛一直到西安府北部的韓城三十餘縣府全部大旱,處處饑荒,百姓若不想餓死,便只能為賊。

  這日行到哭泉鋪時,王二下令紮營。

  之所以叫哭泉這地名,是因為當地有個叫哭泉的泉眼。

  傳說孟姜女尋夫至此,焦渴大哭,地涌清泉,這齣來的清泉就叫哭泉。

  鋪,是小型驛站的意思。

  哭泉鋪,這處驛鋪正卡在白水入宜君的節點上,且南通金鎖關,驛鋪內還建有烽燧台。

  當探路的先鋒騎馬從山道出來時,哭泉鋪的那幾名鋪兵,點了烽火,就撒丫子望宜君城跑,但還是沒跑遠,騎兵就追了過去,除了一個騎馬的鋪長,其餘全被逮住。

  李承業去看了那哭泉,可能是孟姜女遺恨未消,在這大旱年間,這哭泉也未乾涸,只是按照鋪兵的說法,水量小了不少。

  哭泉邊有個水池,是哭泉鋪的鋪兵自己挖的,供來往旅商飲水用的,用一次一個銅板。這些鋪兵從中賺個家用錢。

  水池旁邊正好有塊空地,後營就在這安營紮寨了。

  今日伙房尤其忙碌,王大頭領下了命令,宜君縣就在前面,今晚開始吃飯吃乾的。

  伙房人手不足,忙不過來,孫老六還過來向李承業借了十個人手,幫忙燒火。

  吃過這頓乾飯,天還沒黑,李承業便和楊崇望帶著人練陣勢。

  他們排成三排,第一排是5桿長槍,第二排是刀牌手,盾牌是拿斗笠蒙布改的,第三排則是鳥銃和弓手。

  他們就在空地上反覆練習著聚、散、進、守,幾個簡單的動作,熟悉彼此的位置,聽懂簡單的命令。

  楊崇望說,這算是當年戚大帥留下的戰法,也就是鴛鴦陣的簡化版。

  按理說前方應該有狼筅,阻止敵人接近,但他們沒有,只好用長槍代替了。

  剛開始練習時,物資都不齊全,其中弓箭缺的最多,就兩副。

  最後還是秦爺拿著糧食,想辦法從流民中換來了十來張獵弓。

  第一次練習時,前後各排互相磕碰,不是刀牌手的盾,打在長槍手的背上,就是長槍手的槍桿戳到了後面的弓手身上。

  引得圍觀的人一陣鬨笑。


  練習了兩三天,現在陣型起碼在前進,後退時能保持不大變樣。

  練了兩輪,天漸漸黑下來,李承業便下令解散,讓他們各自休息去,這引得眾人一陣歡呼。

  幾個年輕後生去那水池邊打了水,開始擦洗自己身上的污垢。

  楊崇望擦了把臉說道:「看樣子明天得見血了。」

  李承業點了點頭。

  在一個缺糧的軍隊裡,王二下令人人吃飽就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徐有祿軍議回來後說,宜君城裡加上衙門的三班衙役,防衛力量也就百十人,而且還沒聽到有官軍進駐的消息。

  不堪一擊。

  估計他們明天到了城下,就能直接拿下來。

  可李承業心裡有些不安。這宜君城旁就是秦直道,整個城就是建在直道旁的塬上面,兼有關隘作用。

  宜君城是榆林衛,綏德鎮等邊鎮與關中西安連接的要點。

  王二此次帶隊繞行黃龍山東麓,從山間而出,確實打了宜君縣一個措手不及。

  但若是朝廷真有心支援的話,憑著交通的便利,估計會來的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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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宜君城縣衙中一片雞飛狗跳。

  自從發現哭泉鋪烽火後,縣中已經大亂。

  宜君城在秦直道旁的龜山上,依仗地勢,哭泉鋪的烽火一點,城裡就看到了。

  按照過往經歷只要哭泉鋪的烽火點起,就意味著邊境有蒙古韃子犯邊,要求援。

  所以當宜君知縣周德昭看到烽火時,就以為是蒙古韃子越過了邊關。

  但是這次烽火不太對勁。

  按照成化二年規定的舉烽數量:來百人舉一烽一炮,來五百人舉兩烽兩炮,千人以上是三烽三炮,五千人以上是四烽四炮,五萬人以上就是五烽五炮。舉烽火的同時還要放炮,兩相對照確保傳遞信息的正確性。

  知縣周德昭看到的是三烽,聽到的卻是五炮。

  這是什麼意思?

  他搞不懂。

  難道是韃子犯邊的有三千人?

  雖然搞不明白,但是周德昭依舊穩如泰山,畢竟榆林、綏德這些邊鎮離他們還很遙遠。

  他想找人去哭泉鋪問個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不是這幫鋪軍喝大了?

  誤點了烽火台,那可是要殺頭的罪行。

  但隨後一個消息打消了他這個念頭。

  守城的官兵來報,哭泉鋪的鋪長騎著一匹口吐白沫的馬到了縣城。

  那鋪長喘著粗氣來到他面前,說不是韃子入侵,而是流匪作亂,足有上萬人,而且已經占了哭泉鋪。

  之所以只點了三烽,是當時流匪的騎兵已經打進驛鋪,沒法繼續點了。那五炮都是鋪長騎著馬在半道放的。

  這時,周德昭才徹底慌了。

  論武力,這些流匪沒法和在草原上馳騁的蒙古韃子相比,但宜君城的兵力也沒法跟榆林這些邊城相提並論。

  況且遠在天邊的強大敵人,不如近在咫尺的螻蟻之患,更何況是上萬流匪。

  宜君城已經多年未遭受過戰火,城裡就百十個巡檢和衙役,之前也就是幹些抓捕些罪犯、下鄉催徵稅賦的活。

  但這次來的流匪無邊無際,都有上萬人,那城裡這百十個人,能幹啥?

  周德昭的第一個心思就是這日子是到頭了。

  《大明律》規定,臨敵失城、不戰而逃者,斬立決。若是殉城,則有撫恤。

  他想活,但是不能跑,自家妻兒、老父親都在呢。

  自己就是活下去,他們怎麼辦?

  周德昭敲響了縣衙的大鼓,派人去城中有名有姓的大戶家裡,召他們來縣衙,要求他們出壯丁、出物資,守住宜君城。

  接著派去偵查的人傳來了更詳細的情報:占了哭泉鋪的那伙賊軍,首領叫王二。

  王二這個名字,他印象深刻。

  陝西已經十幾年沒有這種殺官造反的先例了,陡然出現一個自然讓人印象深刻。而且澄城被殺的那個縣令張斗耀,還是他的同鄉。

  「怎會如此!?」

  看著空蕩蕩的縣衙大堂,周德昭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原本一向以儒雅自詡的他,忍不住爆了粗口。

  「汝母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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