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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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青石村的眾人很早就起來了。

  秦爺說的沒錯,從杏子嶺往北,這路就越來越難走了。所謂的老路,也只是前人踩出來、在溝壑丘陵間蜿蜒的羊腸小道。

  加之大旱,土地鬆軟,牛車走起來相當吃力,有好幾次車輪都陷了進去。

  還跟過去這兩天一樣,讓楊崇望帶幾個擅長騎馬的年輕人前去探路。

  李承業在隊伍中間策應,秦爺在隊伍後面,看著隊伍,別落下人。

  「照這個速度,晌午就能到史官鎮北面的老君溝。」秦爺擦了把汗,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山口,「過了老君溝,就算是到了黃龍山地界了。」

  聞言,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只要進了黃龍山,官府想找他們也不容易了。

  正說著,忽然隊伍前面傳來一陣騷動。

  李承業看去,是一輛牛車的輪軸斷了,車子歪倒在路邊,車上的糧食口袋灑了一地。

  這輛車是隊伍里的第二輛,後面的幾輛車都被它堵住了。

  李承業過去,看到斷的是車軸連接車輪的榫頭,顯然木質已經朽了。

  「這車是我老七家的,」王老七此時臉色有些發青,「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

  幾個幹過木匠活的村民圍著車軸商量。

  最後得出個結論,得重新做個榫頭換上,木頭從車欄上砍一塊就行,但是這至少得需要個把時辰。

  李承業爬上左側的土丘,前後觀望了一下,只見丘陵遍布,除了他們這隊人之外,再無別人。

  「那就修吧。」

  做了決定,李承業便招呼著隊伍中的其他人先暫時歇息一下。

  楊崇望眉頭皺成一團。

  「早知道出行之前要好好檢查一下來著。」

  「現在說這個也無益,安心修好就是。」

  就在車軸即將修好的時候,趴在土丘上望風的石頭突然喊了一聲:

  「有人……後面路上全是人!」

  李承業心頭一緊,幾步躥上高處,朝來路望去。

  起初只是天際線上的一片躁動,像暑天蒸騰扭曲的地氣。但很快,那片躁動便有了形狀—是人,數不清的人,正從杏子嶺的方向漫過來。

  他們像是潰堤的洪水,漫過官道,漫過田野,漫過一切稍平坦的土地,填充進這大地的每一道溝壑。

  人潮前方,更有數十騎奔騰開路,一面粗布大旗在塵土中招展,旗上隱約可見一個濃墨寫就的「王」字。

  「怎麼辦?現在怎麼辦?」隊伍里全都慌了神,方才因車輛將修而鬆懈的氣氛,此刻被這鋪天蓋地而來的景象碾得粉碎。

  「結陣!快!」李承業厲聲高喝:「車輛圍成圓陣!糧食袋堵住縫隙!男人拿兵器,守在裡面!」

  眾人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將牛車、馬車拉到一處,首尾相連,勉強圍成一個車城。縫隙處用鼓囊囊的糧袋填塞。

  男人們握緊了刀槍棍棒,守在車陣邊緣,女人和孩子被護在圈心。

  李承業把從趙守仁家得來的那兩桿鳥銃也都裝好了火藥。其中一桿遞給李承恩,說:「我打完一銃,你就給我裝藥,明白嗎?」

  李承恩此時很緊張,但還是點點頭。

  人流不多時就把他們圍住了。

  出乎李承業的預料,這股人並不全是他們昨天看到的那種饑民樣式,雖然有些人面帶菜色,但整體的秩序還算是良好,而且多為壯年男丁。尤其當先那幾十騎,竟有人身著簡陋的布面甲,鞍側掛著長槍,絕非尋常烏合之眾。

  在離李承業他們的車陣一箭之地時,一個騎士出陣,大聲喊道:「我是澄城王大頭領的先鋒,你們是什麼人?」

  車陣內一片死寂,眾人目光惶然。

  澄城王大頭領?王二!

  秦爺清了清乾澀的嗓子,竭力喊道:「軍爺!我們是白水縣青石村的百姓,遭了災,逃荒路過此地!」

  那騎士掃視著車陣內外堆積的糧袋和他們手裡的刀槍,冷笑一聲:「逃荒?逃荒還帶這般多的糧秣刀兵?哄誰!」

  正當秦爺準備再次作答時,李承業摁住了他,自己開口說道:「我們殺了村裡的地主老財,分了他的糧食,剩下了這些。我們怕官府追究,才準備逃到黃龍山躲官兵呢。」


  那騎士聽了這話,有些震驚,隨即打馬回了本陣。

  過了大約一刻,那騎士又飛奔至李承業他們的車陣前,這次的距離比剛才近了許多,說:「既然你們這麼說,那就出來個人,跟我們首領王二哥當面說清楚。」

  圈內一片安靜。

  王二名聲在外,雖然他們也是殺了人出來逃難的,但跟王二這種攻破縣衙、當堂宰殺官員的行徑比起來,仍是小巫見大巫。直面這等人物,由不得人不懼。

  「我去!」李承業的聲音並不大,但異常清晰。他深吸一口氣,感覺到車陣內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秦爺拽了拽他的袖子,對他說:「承業,這太危險了,恐怕是場鴻門宴啊!」一旁的楊崇望,喉結滾動,緊緊攥住了刀柄。

  看著車陣內一張張驚慌的臉。他對著秦爺和楊崇望說:「秦爺,這裡就交給你們;楊大哥,你守好陣腳,若是勢頭不對,不要管這些錢糧,只要人沒出事就好。」

  「承業哥......」李承恩攥著鳥銃的手,不停發抖。

  李承業拍了拍他的肩膀,解下腰間那柄雁翎刀遞給了他,「幫我拿著,等我回來。」他自己則找了根木棍,翻身爬出了車陣。

  那騎士見他竟孤身而來,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調轉馬頭。

  騎士在前面緩緩前行,他跟在後面,穿過那隊十幾人的騎兵,朝後方那面王字大旗下行去。越是靠近,人流越是密集。

  在走過前頭那些還算精氣神不錯的年輕人後,出現了很多像之前看到的流民一樣的人。

  他們有的抱著破碗蹲在路邊,有的靠著枯樹,眼神空洞,更多人則像無頭蒼蠅一樣隨著人群挪動,但所有人都下意識避開了那些持械的壯丁和騎馬的漢子。

  終于越過這些人群,到了一處略高的土坡下,李承業見到了王二。

  此人約摸三十五六歲年紀,身體不算特別魁梧,但骨架寬大,站在那像半截鐵塔似的。

  他身上裡面裹著一件舊號衣,外面套著一件磨損嚴重的皮甲,頭髮用布條草草束著,臉上風吹日曬變得黢黑。整個身體上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很大卻亮得逼人。

  李承業到的時候,王二正和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說著什麼,周圍圍著七八個同樣面帶悍氣的頭目。李承業的到來顯然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領路的騎士上前稟報:「二哥,人帶來了。」

  王二的目光瞬間落在李承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聽說你是白水的,白水哪個村的?」

  「青石村。」

  「青石村?」王二猶豫了一下,「你們村口那個大柳樹還在嗎?」

  「我們村口沒有柳樹,只有一棵大榆樹,有上百年了,但今年估計撐不過去了,樹皮都讓人扒光了。」

  王二點了點頭,又問:「聽說你殺了地主,怎麼回事?」

  李承業穩住心神,將自己與村人合夥殺死趙守仁、分糧逃難的事情簡要說明了一遍。

  王二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腰間的刀柄。等李承業說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個笑容:「倒是條漢子,之前沒聽說青石村裡有你這種人物。聽說你們要去黃龍山?」

  「黃龍山里多土匪。你們這一隊人,還帶著糧食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你們這幫人殺過地主,分過糧,跟我乾的是一樣的事情。這年頭敢幹這事的人,就是自己人。」

  他大手一揮,指著周圍茫茫的人群,「看見沒?這些人里,多少是活不下去的莊稼漢?多少人是被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你們想去黃龍山里求個自家的小日子,那就是死路一條。只有跟著抱成團,跟著我們走,才真的有一條活路。」

  周圍那幾個頭目面露激動之色,顯然對王二的話極為贊同。書生模樣的人則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李承業身上,帶著一分審視。

  「你們跟著我走,糧食你們可以自己管,車馬自己用,但就一條,得聽號令,遇事一起上。」

  王二盯著李承業:「你好好想想,是帶著老弱婦孺去黃龍山里碰運氣,還是跟著我,在這亂世里闖出一條能活的路來。」

  「此事我不能獨斷。」李承業緩緩開口,嗓子有些乾澀,「我需要回去和大家一起商量一下。」

  王二瞭然地點點頭:「我給你一刻鐘。時辰一到,是友是敵,你們自己選。」


  隨後他擺了擺手,示意剛才來的騎士送李承業回去。

  李承業幾乎是拖著腳步走回車陣的。他剛翻過糧袋壘的矮牆,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承業大哥,怎麼樣?他們沒對你幹什麼吧?」

  「他們想幹什麼?」楊崇望、王老七還有幾個主事的人都圍了過來。

  李承業舔了舔嘴唇,將剛才王二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當聽到「是跟著他走,還是進黃龍山碰運氣」時,人群里響起了一片低語。

  「造反?要我們跟著去造反?」王老七的聲音有些發顫,「這可是滅九族的罪過啊!我們殺了那趙守仁,好歹還能說被逼急了,哪天皇上大赦,咱還可能有活路。可要跟著他們走,那就是板上釘釘的反賊了。」

  「可不跟著走,眼下這關怎麼過?」楊崇望眉頭緊鎖,指著外面,「王二現在人多勢眾,就咱這點人手家當,在他面前,撐不了兩個瞬息。就剛才那隊騎兵,咱能擋得住嗎?」

  「王二至少還講點規矩,說了糧食咱們自己管、車馬自己用,還不算最糟的結局。咱要是否了他,你們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嗎?」緊接著秦爺的話讓眾人心裡一顫。

  是啊,看當下的情景,其實他們沒得選。

  王老七抱著頭蹲在地上:「早知道就不該出來,留在村里,也不會現在這樣。」

  「現在說這些有屁用?」有人紅著眼睛反駁,「留在村里也是死!趙守仁的兒子能放過咱們?官府能放過咱們?橫豎都是死,我看啊,跟著王二手裡有刀,說不定還真能闖條活路出來。」

  幾個年輕小伙子附和著,只是話里都透著一股虛。

  李承業一直沉默地聽著,他掃過每一個人的臉。王二給的時間就一刻鐘,不能再如此漫無目的地扯皮下去。

  他看著秦爺,秦爺也正看著他。

  李承業深吸了一口氣,抬高了聲音:「都靜一靜!道理大家都擺明白了,跟著王二走可能是往更大的火坑裡跳,但按著原計劃去黃龍山,估計眼下這道坎就過不去。王二給了咱一刻鐘時間,現在願意跟著王二走的,站我右手邊;還想按原計劃去黃龍山的,站到左手邊。」

  人群安靜了一下,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人群躁動的聲音,然後有人開始挪動腳步。

  楊崇望第一個站到了李承業右手邊,眼神決絕。接著是那幾個附和的年輕人。

  王老七猶豫了很久,看著楊崇望他們已經站過去了,就拉著老婆孩子也慢慢挪了過去。

  最後,所有人都站到了右邊,左邊一個人也沒有。

  「好!」李承業不再猶豫,轉向楊崇望,「楊大哥,讓大夥趕緊收拾點東西,把車重新套好,糧食、水這些緊要東西都檢查一遍。我去跟王二那邊報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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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在王二的本隊裡。

  「大頭領,為何不把那隊人的糧食全吞了?我看著他們的車裡可是裝得滿滿登登的。」

  一個穿著藏藍布面甲的高大中年漢子向王二建議道。

  這時,王二身旁一個黑臉胖子開口:「羅岱,王大哥做事自有規章,用不著你多白話。」

  「種管隊,我也是為大家考慮。」

  王二抬起手,制止了兩人的爭論,隨後說道:「羅大個,那糧車雖然看著不少,可我們現在有多少人?」

  羅岱思考了一下,還是回話:「算上五支管隊,我們差不多2000人了。要是再加上跟隨而來的流民,估計不下萬人。」

  「是啊,光我們本隊就有2000人了。2000人一人一碗粥,那就是一車糧。留他三車糧,也不過我們一日的糧餉,無關大局。」

  那羅岱還要再勸:「大頭領,行軍打仗,多一日糧便可能是決勝的關鍵。有時候沙場之上,誰吃不住勁,可能就差那一頓飯、何況這一日之糧呢?」

  這時王二變得有些嚴肅:「羅岱,你當初為什麼要投我?」

  這話問得羅岱有些懵,他還是答道:「當時我從邊軍中逃回來,衣食無著,聽聞大頭領占了澄城,仁義放糧,便趕來投奔了。」

  王二說道:「當初兄弟們之所以願意相信我,隨我衝破縣城、殺那狗官張斗耀。就在於我平時為人仗義,不恃強凌弱。那隊人既然要投我,我不能把事做絕,況且他們還是我鄉黨。真要是那麼做了,傳出去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聽聞這話,羅岱也不再多言,只是拱手表示敬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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