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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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剛爬過樹梢,四周一片寂靜。

  李承業取出個破瓦罐,把裡面的草籽都倒進鍋里,接著把柴火推進灶口,點著火。

  昏暗的屋裡,灶口的火焰照得他臉半明半暗。

  不多時,鍋里便傳來了一陣苦澀的香味。

  「哥,我回來了。我跟你說……」

  推開門的李承恩剛想向李承業匯報自己看到的,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哥,你這是做的草籽粥?」

  「對,今晚吃個飽,讓你打聽的事情怎麼樣?」

  想著自家哥哥交代的事情,李承恩咽了下口水,說道:「下午趙守仁家門口排了老長的隊!」

  「張五二大叔賣了三畝坡地,才抵了五分稅銀,想借點糧還得九出十三歸,他媳婦和娃在門口哭得直不起腰。

  孫五六大伯沒地可賣,借了五兩銀子繳稅,官府只給十天期限,趙老狗說三個月還不上就收了他家的祖屋,大伯按手印時手都在抖……」

  李承恩越說越激動:「還有好幾戶人家,要麼低價賣了地,要麼背了高利貸,都是哭著出來的。趙老狗家的管家還在門口耀武揚威,說不願就等著官府來抓……」

  李承業靜靜聽著,手指攥得更緊,指節發白。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的滾開。

  他點點頭,「知道了。」

  隨後給李承恩舀了滿滿一碗。「多吃點,今天早睡,明天有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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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三刻,雞剛鳴三聲。

  趙守仁就醒了。他起先摸到的是身側一團溫熱的軟綿,這是昨天晚上一家農戶拿來抵債的女兒。

  雖然瘦得像根蘆葦杆一樣,但是架不住年輕,身條細嫩。

  他碰了碰女孩的臉,看到她兩眼的淚痕,像是看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之後,皺了皺眉,然後起身,讓早已在旁等待的丫鬟伺候著洗漱。

  管家趙福也在門外等候。

  「今天大門全敞開,門檻都卸了。」他招手吩咐著,「讓那些交不上租子的窮鬼不要怕,我趙守仁也是他們的鄉親。」

  早飯已擺在臨窗的炕桌上,是紮實的陝北吃食。一大海碗燉得奶白的羊湯,撒著碧綠的韭菜末,熱氣混著羊肉的香味往上蒸騰。

  旁邊是一大盤子新烙的兩面焦黃的千層饃,金黃油亮;還有一碟淋了辣油的澆面蛤蛤,以及一小碟用黃黃芥末拌的羊肚絲。

  這頓飯足夠三個人吃,卻只是趙守仁一頓的飯量。

  小時候,趙守仁也是個破落戶,那時他感覺能吃個饃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後來他跟了西安府的鎮守太監,就此發達起來,自此每一頓早飯都吃得跟過年一樣,漸漸成了習慣。

  屋子裡很靜,只有他偶爾吸溜湯水的聲音和筷子碰到碗邊的輕響。

  吃到一半,他好像想起了什麼,放下筷子。招呼著在門口候著的趙福進來。他吩咐道,「我屋裡王老七家送來的那個丫頭,等會兒讓她娘領回去。」

  他用饃饃蘸了蘸碗底最後的湯渣,「拾掇乾淨些,包二兩紅糖給她,就說補補身子。她家今年的稅可以到秋後交了。」

  趙福應了聲「是」,隨後安排下人去了。

  用過早飯,他讓丫鬟散去,屋裡只留下趙福。

  他問:「縣裡的錢師爺那邊打點好了?」

  趙福微微前傾身子,低聲道:「打點好了,老爺。我給他送了50兩去。錢師爺的意思是,損耗的名目可以多收,但帳上要乾淨,多出來的部分還是老規矩,按四六分,縣裡拿六成。」

  趙守仁用粗布帕子擦了擦嘴和舌頭,點點頭,隨即又有些氣憤地說:「活都是我們幹的,錢卻要被上面分走,他媽的,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他接著吩咐:「今天來交稅的人,你要跟他們說清楚,是朝廷要錢,我們趙家只是依例辦事,還要替他們擔著名分。

  多收的糧食單獨存好,等過入了冬,糧價漲起來,再補貼給那些過不下去的,當然,得按那時的市價。」

  趙福奉承道:「老爺仁厚,照拂鄉親甚周。」

  趙守仁又說:「收完稅後,給縣令和錢師爺的回禮先備好,再挑兩隻咱這兒的肥羊,弄些好的綢面送去。」


  管家退下後,趙守仁走到書案前,給在西安府當軍官的兒子寫信。

  信中寫道:「今年大旱,餓殍必眾,糧價入冬將翻數倍。家中田畝新增千餘,皆為鄉人所售。你在軍中,需早屯糧秣,勿失良機。」

  隨後他又補充:「昔年我與西安兵備道劉應遇見過幾面,此人乃文人出身,頗重書墨。若你行事遇關節阻礙,可攜帶名人字畫,提我之名前去疏通。

  另外,王二亂賊,全力彈壓,藉此博取軍功,早日升職,光照門楣。」

  信紙封好後,他用刻著「仁」字的私印蓋上火漆,招來一個腿腳麻利的下人,吩咐道:「這信送到西安府大少爺處,走驛站,挑匹快馬,儘快送達。」

  下人雙手接過信,略微遲疑,低聲說:「老爺,前一次小的去驛站,那驛丞嘀咕說,現在上官查得嚴,非公家文書,私信得按規矩給些腳錢。」

  趙守仁眼都沒抬,將手裡的毛筆放在筆架上,不耐煩地說:「給錢?你告訴他,這信是給西安駐軍的,半刻耽誤不得。他若再敢拿些屁話搪塞,你就問問他還想不想吃這碗飯!惹得老爺我不高興,我跟縣尊說一聲,讓他換個識大體的驛丞,想來也不難。」

  下人渾身一震,深深低下頭,應道:「是,老爺,小的明白,這就跟他說去。」

  說完,下人揣好信,小跑著退了出去。

  趙守仁這才緩緩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灰濛濛的天,鼻子裡輕哼了一聲。

  院子裡,四個精壯的家丁在練棍,舞得虎虎生風。

  他叫來家丁頭目趙虎,吩咐道:「今天來的人估計不少,看著點,別對鄉親們動粗,但要是有人來鬧事、擾亂交糧秩序,也別客氣。」

  趙虎高聲應道:「明白!」

  趙府的朱漆大門洞開,門檻都卸了下來。

  幾個面黃肌瘦的農戶早縮在門外等待,帳房先生擺好了算盤和米斗,那米斗的邊緣被磨得油光發亮。

  第一個農戶幾乎是爬進來的,拖著個布袋,將糧食倒進米斗里。

  管家趙福撥弄著算盤,看著有些乾癟的秕谷說道:「還差3斗7升,而且你這糧食成色太差,要折算減三分之一。」

  老農哭嚎著求老爺開恩,但趙福就是不鬆口。

  實在沒招,他顫抖著從懷裡拿出地契,趙守仁看見了,上前扶起他說:「這是祖產啊,使不得。」老農磕頭不止,只說求老爺給個好價錢。

  趙守仁別過臉,對趙福微微點頭。

  隨即趙福畫押,讓那老農按印,收了地契。

  接著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

  趙守仁對他有印象,是村東頭李家的老大。

  去年他老爹去世時,他就已經賣了兩畝地,聽說今年他家也沒什麼收成,想來也是來賣地的。

  果然不出所料,這李大郎正是來賣地的。

  只是他的表現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樣:進了趙府的門之後,他便一直在四處張望,聽到管家趙福給他報價,也只是稍微爭了一下,多要了1斗小米,便沒了二話。

  李家的兩畝地都是臨近河邊的水澆地,若不是今年白水河乾涸了,怎麼也能有個不錯的收成。

  往年間,河邊這種水澆地,一畝地能值五六兩銀子,可這次趙府竟然直接以低價拿下,實在是讓趙守仁大喜過望。

  趙守仁上前說道:「承業啊,不要憂慮,不要悲傷,好日子還在後頭呢。只要你肯干,這地早晚會回到你手裡的。」

  那李承業居然也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應聲說:「是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謝過趙守仁之後,拿著那袋小米,李承業便大步離開了趙家大院。

  離開趙家大院的李承業沒有直接回自己家,反而去了村西頭。

  楊崇望的家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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