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雷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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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選角進行到一半時,教室里已經瀰漫起一種微妙的氛圍。

  表演好的同學,下來後臉上帶著自信的微笑;

  發揮失常的,則低頭坐在角落,神情沮喪。

  李老師表情嚴肅,只在特別好的表演時微微點頭,在筆記本上多寫幾筆。

  輪到王浩了。

  他是九號。

  「九號,王浩。」李老師念道。

  王浩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白襯衫,熨燙得平平整整,領口解開一顆扣子。

  這是他為周萍這個角色設計的小細節,想表現那種既想維持體面又內心躁動不安的感覺。

  他走到教室中央的空地,朝李老師和同學們微微鞠躬:

  「我試的是周萍,選的是第三幕和周朴園對峙的片段。」

  這個選擇讓陳念北挑了挑眉。

  這段戲確實很有挑戰性。

  周萍要在父親面前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同時又要掩飾內心的恐懼和愧疚。

  情緒要在壓抑和爆發之間反覆切換,很考驗演員的控制力。

  王浩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三秒鐘後,再睜開眼時,他的眼神變了。

  從平時的樸實認真,變成了周萍那種帶著陰鬱和閃躲的眼神。

  「父親,」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度,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緊張,

  「我沒有做錯什麼。」

  李老師身體微微前傾。

  王浩繼續演下去。

  他設計了不少小動作。

  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衣角,面對「父親」質問時眼神會短暫地飄向別處,又在意識到失態後趕緊收回。

  這些細節都很到位,能看出他是真的下了功夫研究角色。

  演到周萍情緒爆發的那段時,王浩的聲音提高了。

  但提高得很克制,不是嘶吼,而是那種帶著顫抖的質問:

  「您總是這樣!總是這樣!從來不肯聽我說一句完整的話!」

  他的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掉下來,就在眼眶裡打轉。

  這是很聰明的處理。

  周萍這樣的人,就算崩潰也是克制的崩潰。

  最後一段,是周萍意識到自己失態後的慌亂和退縮。

  王浩的聲音又低了下去,甚至帶著點哀求:

  「對不起,父親……我不該這樣說話……」

  演完,他站在原地,深呼吸幾次,才從角色里出來。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響起掌聲。

  幾個同學低聲議論:

  「王浩演得真好……」

  「是啊,特別細膩。」

  「周萍那種懦弱又掙扎的感覺演出來了。」

  李老師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認真地記了幾筆,然後抬頭看向王浩:

  「不錯。對角色有自己的理解,細節設計得很用心。」

  她頓了頓,補充道:「情緒爆發的那段,收得再快一點會更好。周萍的爆發是短暫的,更多時候是壓抑。」

  「謝謝老師,我記住了。」

  王浩眼睛一亮,臉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悅。

  他走回座位時,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經過陳念北身邊時,他下意識看了陳念北一眼,眼神里有自信,也有那麼一點點擔憂。

  像考得好的學生,既想炫耀,又怕刺激到考得不好的朋友。

  陳念北沖他笑了笑,豎起大拇指。

  王浩愣了愣,然後笑得更開心了,在他前排坐下,轉過身小聲說:

  「我覺得我這次穩了。李老師很少當場誇人的。」

  「確實演得好。」陳念北實話實說。


  王浩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問:「你覺得哪裡還可以更好?」

  陳念北想了想:「爆發那段,如果你在質問完之後加一個短暫的停頓,等一兩秒再道歉,可能更有層次感。」

  「停頓?」

  「嗯。周萍說完那些話,自己也會被嚇到,他居然敢頂撞父親。

  所以應該有那麼一瞬間的愣神,然後才是慌亂和道歉。」

  王浩眼睛亮了:「有道理!我怎麼沒想到!」

  他還想再問,但李老師已經念到了下一個名字:

  「十號,張悅。」

  張悅試的是四鳳。

  她是班裡專業課排名第二的女生,平時就很用功,演得確實不錯,把四鳳那種單純、善良、對愛情充滿憧憬的特質表現得很到位。

  但陳念北看得出來,她演得有些過於「標準」。

  每個情緒都很準確,每個動作都很規範,但缺少一點屬於四鳳自己的、鮮活的生命力。

  就像一個按照圖紙搭建的精美模型,什麼都對,但不會呼吸。

  李老師的點評也很中肯:「基本功紮實,情緒到位。但可以更大膽一點,四鳳不只是溫順善良,她也有自己的倔強和堅持。」

  張悅點點頭,表情平靜地回到座位。

  她對自己的表現還是有信心的。

  「十一號,那扎。」

  那扎站起身。

  她走到教室中央時,她先朝李老師鞠了一躬,又轉向同學們:

  「我試的也是四鳳,選的是第三幕向母親坦白和周萍感情的片段。」

  這個片段選得很有心思。

  四鳳要在母親面前承認自己懷孕,同時又要保護周萍。

  情緒複雜,既要表現少女的羞怯和恐懼,又要展現為愛犧牲的勇氣。

  那扎閉上眼睛,深呼吸。

  再睜開時,她的眼神變了。

  變得柔軟,膽怯,但又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堅定。

  「媽……」

  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顫抖,「我……我有事跟您說。」

  李老師微微點頭。

  那扎的表演比上學期進步很多。

  經紀人請的表演課老師確實有些效果,她的台詞更清晰了,情緒傳遞也更準確了。

  特別是說到「我有了」三個字時,她的聲音幾乎輕不可聞,頭低得快要埋進胸口,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那是少女難以啟齒的羞恥和恐懼。

  但在母親追問孩子父親是誰時,她又猛地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種近乎執拗的保護欲:

  「您別問了……是我自願的……」

  這段演得不錯,情感轉換很自然。

  陳念北注意到,李老師的筆在筆記本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多寫了幾行。

  演完,那扎站在原地,平復了一會兒呼吸,才恢復平時的表情。

  「很好。」

  李老師難得地用了「很好」這個詞,

  「情緒很真實,細節處理得細膩。

  特別是那種既害怕又想保護愛人的矛盾感,抓得很準。」

  她頓了頓:「就是台詞可以再放鬆一點,有些地方說得太『標準』了,少了點生活氣息。」

  「謝謝老師,我記住了。」那扎眼睛亮晶晶的。

  她走回座位時,臉頰因為興奮有些發紅。

  經過陳念北身邊時,她悄悄眨了眨眼。

  陳念北回以微笑。

  他能感覺到,周圍有幾個同學看那扎的眼神變了。

  從平時的「長得好看但演技一般」,變成了「確實有進步」。

  「十二號,陳念北。」

  李老師念出這個名字時,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陳念北身上。

  好奇的,審視的,期待的,懷疑的。


  那扎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她既為陳念北緊張,心裡又有種莫名的興奮。

  像是知道一個秘密,等待它被揭開的那一刻。

  王浩則暗自捏了把汗。他是真心把陳念北當朋友的,不希望他在這麼多人面前出醜。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想好了等會兒怎麼安慰:

  「沒事,你剛回來,還沒適應」、「以後多練練就好了」……

  其他同學的心態就更複雜了。

  有人純粹好奇。

  這個專業吊車尾、靠臉進北電的男生,跟組學習一個月後,能有什麼變化?

  有人帶著看熱鬧的心態。

  等著看他出醜,畢竟以前的陳念北,連最簡單的獨白都能演得尷尬無比。

  也有人,比如張悅,是帶著專業審視的目光。

  她想知道這個去跟組的同學,到底學到了什麼。

  李老師推了推眼鏡,看向陳念北。

  她想起一個多月前,這個學生請假時的場景。

  當時她問他「演員最重要的是什麼」,他回答:「是觀察和模仿真實,然後在真實的基礎上創造。」

  那答案不像二十歲學生能說出來的。

  所以此刻,李老師心裡是帶著期待的。

  她想看看,自己的這個學生到底進步了多少。

  「陳念北,」

  她開口,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些,「你試哪個角色?」

  教室里更安靜了。

  連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都聽得見。

  陳念北站起身。

  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灰色衛衣,牛仔褲,帆布鞋。

  很普通的打扮,但站在那裡,就是有種不一樣的氣場。

  不是刻意擺出來的,而自然而然的狀態。

  「我試周萍。」

  他說,聲音平穩清晰,「選的是第一幕和繁漪在客廳對話的片段。」

  話音落下,教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王浩瞪大了眼睛。

  這段戲他知道。

  是周萍最難演的幾個片段之一。

  要在繁漪的步步緊逼下,既要表現出想逃離的決絕,又要演出內心深處的懦弱和愧疚。

  台詞裡幾乎每句都有潛台詞,情緒要在多個層次間快速切換。

  那扎的手握得更緊了。

  她看過陳念北在劇組的表演,知道他有多厲害。

  但她也知道,同學們不知道。

  所以此刻,她既緊張又興奮,像在等待一場煙花綻放。

  李老師點點頭:「開始吧。」

  陳念北走到教室中央。

  他沒有立刻進入狀態,而是先調整了一下站位。

  讓自己正對著「繁漪」(一個空椅子),又側身四十五度,確保教室里的每個人都能看到他的表情。

  這個小動作很專業。

  然後,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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