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除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電話那頭的耿冬青鬆了口氣:「一一縣長能從大局出發考慮問題,這很好。」

  丁一一話鋒一轉:「但是,青河堤壩加固工程必須全線立即停工,接受全面檢查。

  在問題沒有查清、整改沒有到位之前,絕不允許復工。

  如果查實存在嚴重質量問題、偷工減料甚至違法行為,必須依法依規嚴肅處理,該返工的返工,該處罰的處罰,該追究責任的追究責任,絕不姑息。」

  丁一一在一些問題上做了讓步,耿冬青鬆了口氣。

  這個原則性很強的女縣長,似乎也懂得一些官場的分寸和平衡,沒有一上來就撕破臉皮。

  作為縣委書記,他也不希望青河堤壩加固工程是豆腐渣工程。

  之前,他就不止一次告誡過畢元。

  然而,畢元利慾薰心,仍然我行我素。

  耿冬青和畢元有著很深的利益捆綁。

  畢元賺大錢,他跟著沾光。

  但前提是,畢元不能出事。

  一出事,很容易將他牽連出來。

  上次萬山大橋垮塌,耿冬青可是受了不小的驚嚇。

  總之,一句話,他可以幫助畢元多拿項目、拿大項目,多賺錢,但是,他絕不希望看到一個又一個豆腐渣工程。

  耿冬青發話了:「質量安全是底線,該停工的必須停工,該返工的必須返工。

  這一點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碧園公司必須無條件配合縣裡的調查和整改要求。」

  耿冬青不敢在原則問題上公然反對丁一一,否則一旦將來真出了事,他將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不過,他又補充道:「不過,處理的過程中,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查清問題,也要避免對企業的正常生產經營造成過度影響。

  我相信,在縣委的領導下,縣政府一定能把這件事處理好。」

  在回縣裡的車上。

  丁一一坐在車子上,有些落寞。

  「志遠,有時候感到,想做點實實在在的事,糾正一些明擺著的錯誤,怎麼就這麼難呢?」

  對於丁一一的感慨,吳志遠深有同感:「是啊,丁縣長,就像青河堤壩。

  畢元和他的碧園集團,還有背後可能存在的保護傘,樹大根深,盤根錯節。

  我們明明知道這裡面問題重重,甚至可能是系統性的腐敗和瀆職,但真要動起來,牽一髮而動全身。

  耿書記的態度,你也看到了,既要查,又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過度影響。

  這中間的尺度,太難把握了。」

  丁一一點點頭:「我不是不懂妥協,也不是非要蠻幹。

  官場有官場的規則,做事要講策略、講分寸。

  如果一上來就大張旗鼓,把媒體都叫來,把事情徹底捅破,固然痛快,但很可能會激化矛盾,也會影響青山形象。

  但是,妥協不等於放棄原則,講究策略不等於和稀泥。

  青河堤壩關係到十幾萬人的生命財產安全,這是底線,是紅線,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相信耿書記也不希望看到這是個豆腐渣工程。」

  吳志遠附和道:「今天能當場勒令碧園全線停工,並且讓耿書記在電話里明確支持調查整改,已經很不容易了。」

  丁一一繼續有感而發:「有時候想想,也挺諷刺的。

  明明是一件是非對錯一目了然的事,明明應該雷厲風行、鐵腕整治。

  可實際做起來,卻要權衡利弊,考慮影響,甚至要藉助領導的態度來推動。

  能爭取到最大限度整改問題,似乎就已經是一種勝利了。」

  吳志遠也感慨道:「在官場上,想做點實事,有時候真的很難。

  要考慮上下左右的關係,要平衡各方面的利益,要應對各種各樣的阻力和干擾。

  就像下棋,走一步,要看三步,甚至五步。

  衝動和蠻幹,往往解決不了問題,還可能讓事情變得更糟。」

  丁一一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語氣堅定地說:「再難也要堅持底線。

  青河堤壩,必須成為一條真正堅固的生命線,而不是埋在青山百姓身邊的定時炸彈。」


  車子開進縣城,幾個放學的小學生背著書包跑過馬路,笑聲清脆。

  丁一一看著天真爛漫的孩子,忽然問道:「志遠,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吳志遠微微一愣:「什麼呢?」

  「我最怕的,不是和耿冬青斗,也不是畢元搞小動作。

  我最怕的,是明年汛期,青河漲水的時候,這些孩子的爸媽,等不到他們放學回家。」

  ……

  為了能讓魏國春再次投資青山峽景區,吳志遠在準備「三件套」的同時,和魏國春保持聯繫。

  魏國春的意思是,對於青山峽,他始終抱有很深的感情,如果時機成熟,他會考慮再來考察。

  對於吳志遠表達的丁一一親自去蘇浙考察,魏國春表示歡迎。

  不過,他委婉表示,春節將至,公司事務繁雜,等到春暖花開時節,他會適時邀請丁一一、吳志遠去蘇浙考察。

  ……

  春節臨近。

  對於過年,吳志遠從小時候的渴望,變成現在的牴觸。

  小時候過年是盼頭,是龍燈喧天、鞭炮齊鳴、口袋塞滿糖果瓜子的快樂。

  可現在,過年更像是一場甜蜜又煎熬的「考試」。

  考的不是工作成績,而是「個人問題」的答卷。

  他能預見到,年夜飯的飯桌上,父母親會不經意提起「誰家的孩子,比你還小兩歲,孩子都會打醬油了」的情景。

  他不是不懂父母親的心。

  做長輩的,最大的願望無非是兒女成家立業,生活安穩。

  大年三十上午,吳志遠開車回到父母親的水產養殖場。

  往年春節,是在老家過年。

  但今年,是在漁場的湖心島過年。

  不僅有吳志遠一家人,還有韓婷婷的父親韓根發。

  之所以決定在湖心島過年,主要是吳志遠的意思,出於兩種考慮。

  一是清淨。吳志遠現在是青山縣常務副縣長。

  雖然這是家鄉海河縣,但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人一旦有權有勢,家裡親戚會突然多出很多。不是親戚,也是親戚了。

  吳志遠不想被那些本不熟悉的人情往來所困擾。

  二是韓根發現在是一個人孤苦伶仃。

  老伴早逝,唯一的女兒又不幸病逝,一個人過年,孤孤單單。

  車子停在湖邊,父親吳大貴早就在岸邊等候多時。

  見吳志遠仍然一個人回來,吳大貴有些失落:「志遠,什麼時候帶個姑娘回來啊!」

  吳志遠笑了笑:「爸爸,我過年才二十九呢。」

  吳大貴果然如吳志遠之前預測的那樣:「二十九還小嗎?你發小小龍和你同齡,兒子都上小學了。」

  吳志遠沒有吭聲。

  「志遠,是不是心裡放不下婷婷?」

  「爸爸,午飯後,我想和妹妹可欣去給婷婷上墳。」

  「唉,婷婷這孩子可惜了!要是她不生病,沒準和你都有了孩子。」

  可能是覺得談話氛圍太壓抑,吳大貴轉移話題:「志遠,可欣談對象了,你知道嗎?」

  吳可欣大學畢業後,又讀了研究生,過年就二十六歲,在江州一家國企工作。

  她談的對象,是省直單位公務員,家庭條件優越。

  「知道,爸爸,可欣和我說過。」

  「志遠,不要等可欣結婚了,你還沒結婚。」

  吳志遠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船到湖心島,吳志遠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岸邊的韓根發。

  韓根發明顯蒼老了很多。

  吳志遠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韓叔。」吳志遠快步上前。

  「志遠,忙到大年三十才回來啊。」韓根發還是像以前一樣,一見到吳志遠,就眉開眼笑。

  只是,現在他的皺紋明顯多了。

  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味。

  母親張惠蘭聞聲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握著一把鍋鏟。

  「志遠,終於回來啦。」看到兒子,張惠蘭有說不出的興奮。

  正在廚房裡幫媽媽打下手的吳可欣也走出活動板房。

  她俏皮地說:「吳大縣長回來啦!」

  「就你貧!小心我刮你鼻子!」吳志遠笑道。

  廚房的灶台上,擺滿了半成品的菜餚:切好的臘肉、洗淨的青菜、調好的肉餡。

  吳大貴和韓根發聊著養殖場的事。

  吳志遠能感覺到,父親和韓根發都在刻意迴避一些話題,比如他的婚事,比如婷婷。

  飯後,吳志遠拉著吳可欣去給韓婷婷上墳。

  「哥,婷婷走的時候,韓叔叔就一直陷入痛苦之中,整個人都蔫了。

  我和婷婷從小一起長大,她那麼好的一個人……」

  「唉,天妒紅顏。」

  「哥,我常常想,如果婷婷不生病,你們是不是結婚了?會不會有娃了?」

  吳志遠心中苦笑。

  韓婷婷如果不生病,他也不一定就會娶她。

  感情的事,說不清,道不明。

  在韓婷婷墳前,吳志遠按照傳統風俗,燒冥幣紙錢。

  「婷婷,我和可欣來看你了。」吳志遠看著墳頭,韓婷婷音容宛在,就像和她面對面說話,「韓叔叔和我們一起過年。你在那邊好好的,別牽掛。」

  燃著的紙錢隨風飛舞。

  吳可欣淚水奪眶而出:「婷婷,我談男朋友了,本來想第一個告訴你的。

  你在的話,肯定要幫我參謀參謀。你眼光最好了。」

  在回去的路上,吳可欣忽然問:「哥,你是不是還放不下婷婷?」

  吳志遠沉默了一會兒,幽幽說道:「有些人,一輩子都放不下。

  但不是放不下,就不能往前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