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高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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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高懸,老槐茶攤的生意依舊紅火。

  陳謙在約好的角落坐下。

  他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碎茶。

  離午時約莫還有一刻,他並不急。

  右手攏在寬大的袖袍里,指尖在膝上無人得見處,幾不可察地掐算。

  【五行起卦經驗值+1】

  自那經驗值突破88/100後,他明顯感到卦象呈現時那層薄霧似的隔閡淡了一分。

  反覆驗證,眼下推演尋常事的準確率,已勉強壓過五成,停在五成三上下。

  「五成三。」

  陳謙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水,心中暗忖。

  看著只比瞎猜高一線,可在真正賭命的關口,這一線之隔,往往便是陰陽兩界。

  若是能將其肝到圓滿,達到七成乃至更高,那或許真能成為一把不見血的利器。

  思緒流轉,又回到了昨夜那場弈心局。

  他回憶起《青烏雜攝手札》里零散的記載。

  某些陣法,需憑藉特定物件作為憑依,方能撬動虛實。

  小魚那鈴鐺,恐怕便是一件類似的媒介。

  更可怕的是話里透露出的信息。

  「十八年前就押注了我?」

  跨越十八年的光陰長河,這是何等恐怖的推演能力?

  這意味著,在他還沒出生,還在娘胎。

  便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他,有一隻大手在撥弄著他的命運。

  若對方真有惡意,恐怕他尚在襁褓之中便已夭折,何來今日?

  「此等推演之能,已近乎神仙。」

  疑問太多。

  這種被人當做棋子擺布的感覺,讓他極其不爽,卻又無可奈何。

  除了對太一法門那手段的震驚,還有更多的謎團縈繞心頭。

  「他口中的有心人,究竟指的是誰?」

  「是指他自己?亦或者其他人。」

  還有那李家。

  王守一口氣極大,視那黑山李家如草芥,稱其不過爾爾。

  可偏偏他又說自己「沾染了黑山的大因果」,對此諱莫如深,甚至直言幫不得。

  這其中的矛盾,耐人尋味。

  「還有這粉末。」

  陳謙懷中那個裝著灰白粉末的瓷瓶。

  王守一說這是李家骨灰。

  若真如他所言李家不入流,那這骨灰又有何神異之處。

  讓李家用上骨灰也要在黑山之上畫地為牢,保人下來?

  最讓陳謙頭疼的,還是懷中那個烏黑的羅盤。

  「給了我寶貝,卻沒給我使用的方法。」

  陳謙苦笑。

  他現在只學會【五行起卦】,根本不懂這種專業法器的操作法門。

  拿著金飯碗卻不會討飯,大概說的就是他現在處境。

  正當陳謙苦思冥想。

  不多時,兩道身影大步穿過人群,徑直朝他走來。

  為首的正是趙鋒,身後跟著趙榮。

  與昨日相比,趙鋒的眼中布滿血絲。

  玄色捕快服上甚至還殘留著幾點暗紅的血跡和尚未散盡的腥臭味。

  顯然,這一夜,趙大捕頭過得並不安穩。

  見到陳謙端坐在約定位置,氣定神閒,趙鋒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此人實在是太年輕了。

  他遲疑了片刻,抱拳試探道:「這位兄台,可是?」

  陳謙緩緩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而是不急不緩地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衣襟,這才對著二人拱了拱手,語氣溫和而謙遜:

  「想必這兩位,就是家師口中的趙家兩位兄長了。」

  「家師?」趙鋒一怔,旋即恍然。


  是了,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高人,遣弟子前來踐約,正是此類人物做派。

  他神色立刻又恭謹三分:「原來是高徒當面,失敬!」

  「不敢當。」陳謙微笑,語氣謙和,「家師性喜雲遊,蹤跡飄忽。臨行前特意叮囑在下,今日務必在此恭候二位,以全這一場緣法。」

  「還未請教高徒名諱?」趙鋒客套道。

  「敝姓陳,單名一個謙字。臨江本地人氏。」陳謙坦然相告。

  在這小縣城裡,根腳本就難藏,不如直言顯得坦蕩。

  「嗯?陳先生竟然是本地人?」

  趙鋒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我趙家在臨江紮根三代,自詡對城中三教九流了如指掌,竟不知臥榻之側還有如此高才。失敬,失敬!」

  「趙兄言重了。」

  陳謙笑容不變,目光清澈,「在下不過一介落魄書生,平日裡只知閉門啃幾本死書。也是近日機緣巧合,才蒙家師不棄,收入門牆,學了點微末伎倆,實在不足掛齒。」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交代了出身,又抬出了神秘的師尊,更顯低調。

  「難怪。」趙鋒恍然大悟。

  趙鋒不再多言,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油布包,雙手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這是昨日答應尊師的東西。」

  「《破鋒八刀》,乃是軍中不傳之秘。還有關於黑山李家的卷宗,縣衙和趙家能找到的,都在這裡了。」

  陳謙道了聲謝,當著他二人的面,徑直解開油布。

  裡面是一本薄冊與厚厚一疊新舊不一的紙頁。

  他先拿起《破鋒八刀》,只快速翻了幾頁,瞥過幾幅粗陋的人形圖譜與運勁註解,便置於一旁。

  隨後,他拿起了那疊關於李家的卷宗。

  「嘩啦啦」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茶攤角落裡顯得格外清晰且急促。

  陳謙翻書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一目十行,甚至可以說是走馬觀花。

  每一頁停留的時間不過一瞬,便又翻向下一頁。

  趙鋒與趙榮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陳先生?」

  趙榮忍不住開口提醒道:「這卷宗里的內容頗為繁雜,皆是些陳年舊事和鄉野怪談。先生若是想細看,不妨帶回去慢慢研讀,如此匆忙,怕是難窺全貌。」

  趙鋒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也透著同樣的意思。

  這麼多卷宗,即便是他也得花上好幾個時辰才能看完,這般翻書,能看出個什麼名堂?

  「無妨。」

  陳謙頭也不抬,手中的動作絲毫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看書向來這般。」

  片刻之後。

  隨著最後一頁卷宗被合上,陳謙長舒一口氣,將那疊卷宗重新推回趙鋒面前。

  「有勞,已盡數記下了。」

  「盡……盡數記下?」

  趙榮眼睛瞪圓,滿臉匪夷所思:「莫要開玩笑,這裡可是有幾十頁卷宗,數萬字的內容啊!這才……」

  趙鋒也是眉頭微皺,顯然不太相信。

  陳謙不再多言,端起茶碗潤了潤喉,隨即開口,聲音平穩清晰:

  「正德十年秋,有採藥人周旺於黑山北麓迷途,見山谷中有屋舍儼然……」

  「這……」

  趙榮手忙腳亂地抓起卷宗,飛快翻到第三頁,指尖順著行數急急點下。

  當目光觸及那幾行小字時,他呼吸一窒,猛地抬頭看向陳謙,聲音都變了調:「一字……不差!」

  「還有。」

  陳謙放下茶碗,目光幽幽:

  「卷宗末所寫,黑山李家或與曾鎮妖司有所關聯。趙兄,我說的可對?」

  趙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

  這句話,確是他昨夜親手所抄,絕無外人得知。

  「過目不忘之能?」

  趙鋒苦笑,對著陳謙拱了拱手:「趙某……今日方知何為天外有天。尊師法眼無差,先生之才,實乃趙某平生僅見。佩服!」

  陳謙語氣依舊謙和:「雕蟲小技,何足道哉。」

  「說來慚愧,在下於術數一道著實愚鈍,至今未得家師真傳一鱗半爪,故才腆顏求取這刀譜,聊作防身罷了。」

  他越是這般謙遜自抑,落在趙家兄弟眼中,卻越是顯得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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