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始一(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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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那場夢太真了。

  真到他睜開眼,看見漏雨的房梁,仍沒分清哪個才是現實。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兩間破敗的廂房,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一口長滿青苔的枯井。

  一切都和那個夢裡一模一樣,卻又截然不同。

  每當閉上眼,昨晚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境便如潮水般湧來。

  在那個夢裡,兄長陳恪雖然老實,卻會為了他的束脩低聲下氣去求人。

  嫂嫂林秀雖然嘴上抱怨,卻會給他做紅燒肉,會細心地幫他縫補衣裳。

  小魚……那個夢裡的小魚。

  會甜甜地叫他小叔,會把自己寶貝的麥芽糖分給他。

  甚至連那個荒誕不經的「萬般經驗錄」面板,在夢裡都顯得那麼真實可愛。

  靠著它,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病秧子,而是能一指驚馬、算無遺策的高人。

  那是何等的快意恩仇,何等的肆意瀟灑。

  咳。

  咳得肺管子像被撕開,冷汗濕透了單衣。

  他哆嗦著去夠床頭那隻破碗,卻看見自己伸出去的手。

  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上面橫七豎八是些青的紫的印子,新的蓋著舊的,有些結了暗紅的痂。

  這身子,還能撐九年嗎?

  他盯著那手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澀。

  也許九天都難。

  夢太好了,好得像真的一般。

  而眼前的日子,卻真實得扎人。

  或許,那真的是老天爺看他可憐,在臨死前施捨的一場美夢吧!

  「吱呀」

  院門被人粗暴地推開。

  聽到聲,陳謙身子本能地縮了一下。

  「叮鈴,叮鈴」

  先聽見鈴鐺聲。

  脆生生的,卻聽得人心裡發毛。

  小腦袋從門邊探進來,兩根羊角辮上拴著的銅鈴跟著晃。

  「小叔!小叔!」

  陳小魚像只歡快的麻雀一樣蹦了進來。

  跑到窗邊,踮著腳將手裡一個油膩膩的油紙包遞進來。

  那一瞬間,陳謙恍惚了。

  這跑來的樣子,這喊聲,連踮腳的角度,都和夢裡重疊上了。

  「娘買的糖,給你留的!」

  孩子笑得眼睛彎彎,硬把東西塞進他手裡。

  紙包溫熱,帶著點油膩的觸感。

  他手指僵著,慢慢揭開油紙。

  沒有琥珀色的糖塊,沒有溫潤的光澤。

  是一團黑乎乎,軟塌塌的東西,散著濃烈的腐臭。

  上面甚至還能看到清晰的血管和附著在上面的蒼蠅卵。

  「嘔!」

  陳謙胃裡一陣翻湧,本能地將手裡的東西扔了出去。

  「啪嗒」一聲,那塊腐肉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小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地上的東西,又緩緩抬起頭。

  那雙原本天真的大眼睛裡,瞬間充滿了惡毒與戾氣。

  「小叔,你怎麼把它扔了呀?」

  小魚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像是換了一個人。

  她從背後抽出一根荊條。

  陳謙認得,夢裡他用它來捶打身體,練所謂金鐘罩功夫。

  此刻荊條握在小女孩手裡,此刻卻成了女孩手中的玩具。

  「娘說,糟踐吃的,要挨打。」

  風聲響,荊條已經抽在他臉上。

  火辣辣的痛炸開,溫熱的血立刻順著臉頰淌下來。

  「啊!」

  他痛得縮起身子,手臂胡亂擋著。

  但這具身體太弱了,連反應都慢了許多拍,根本擋不住那荊條。


  「哈哈哈!好玩!真好玩!」

  小魚興奮地跳了起來,辮子甩得鈴鐺亂響。

  荊條一下又一下落下來,抽在肩膀、背上,抽打在那單薄的衣衫上。

  「打死你!叫你不吃!叫你不吃!」

  陳謙蜷著,每一下抽打都讓骨頭縫裡發寒。

  他想吼,想推開她,可身體像不是自己的,沉得抬不起。

  連憤怒都提不起來,好似被打也生不起反抗。

  這身子,好像早就認了這命。

  「哈哈哈哈!」

  「好玩。」

  此時一道粗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鬧什麼?」

  「這死丫頭,也不嫌累得慌。」

  聲音帶著幾分醉意和不耐煩。

  陳恪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手裡拎著酒葫蘆,滿臉通紅,眼神渾濁而兇狠。

  他看了一眼地上蜷縮的陳謙。

  沒有絲毫憐憫,反而一腳踢開了地上的那塊腐肉,罵罵咧咧道:

  「真他娘的晦氣!」

  「爹!小叔不吃我給他的肉!」小魚停下手中的鞭子,轉頭小跑過去向陳恪告狀。

  臉上掛著邀功的小表情,小胳膊在那扭捏,說道:「我在幫爹爹教訓他!」

  「教訓?我看你是沒吃飯閒得慌!」陳恪打了個酒嗝。

  走上前去,一把扯住陳謙的頭髮,強迫他仰起頭來。

  看著那張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陳恪眼中閃過一絲暴虐的快意。

  「老二,別怪哥心狠。」

  「咱們家養不起閒人,今天喝酒我都是賒的帳。」

  「城東的王員外家裡的鬥狗場缺個活靶子,本來我想著你這身皮肉還能賣個好價錢,誰知你這麼不爭氣,連口肉都吃不下,養不胖怎麼賣?」

  陳謙被迫仰視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連呼吸都急促了許多。

  王員外?活靶子?

  夢裡,兄長拍著他的肩,說陳家就指望他中個秀才,改換門庭。

  現在,他只是一塊等著上秤的肉,還是不夠分量的那種。

  「當家的,跟這癆病鬼費什麼話?」

  門邊影子一動,一股劣質脂粉味混著別的什麼腥氣飄過來。

  林秀倚著門框,手裡絞著條紅帕子,衣襟松垮,脖頸上印著幾塊紅痕。

  她嫌棄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陳謙。

  「趕緊弄走,別髒了地。晚上張屠戶過來,看見這晦氣東西,還怎么喝酒?」

  張屠戶?

  陳謙腦子裡「嗡」地一聲。

  夢裡,那個被已經被處理了的張屠戶,死得不能再死。

  林秀用鞋尖撥了撥他的下巴,嗤笑:

  「張大哥可是咱們這片的財神爺。今晚要是把你賣給他做那兩腳羊的添頭,說不定還能換壺好酒錢。」

  兩腳羊……

  陳謙渾身心氣都涼了。

  他猛然想起夢中枉死城裡那些鐵鏈鎖著的人。

  那些被稱為「饒把火」、「不羨羊」的可憐蟲。

  而現在,他也成了「羊」。

  不,是連羊都不如……

  只是添頭……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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