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多寶閣內,活屍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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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謙收回目光,在那張繪著詭異笑臉的狐狸面具下,眉頭皺起。

  書中寥寥數筆的「俎上魚肉」,如今卻變成了血淋淋的現實,赤裸裸地攤開在眼前。

  他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古語:

  「老瘦男子謂之饒把火,婦人少艾者名為不羨羊,童子呼為和骨爛,又通目為兩腳羊。」

  在這枉死城裡,人,不再是人,可能是貨,也可能是柴薪。

  陳謙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那道滾燙的印記,心底升起一股自嘲。

  「我又何嘗不是一隻被圈養起來,只待十日後宰殺的兩腳羊?」

  陳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適,裹緊了寬大的黑袍。

  他必須儘快變現,把自己積累的貨全部出掉。

  目光在兩側光怪陸離的攤位上快速掃過,尋找著交易的機會。

  這裡的商品簡直是在挑戰活人的認知底線。

  有的攤主面前擺著一盤盤還在滴血的眼球,那些眼球顏色各異,瞳孔竟然還在盤子裡滴溜溜亂轉。

  待陳謙走過,那一盤盤的眼球仿佛有靈性般,陰惻惻地齊齊轉過來盯著他,看得人脊背發寒。

  讓他有點不自在。

  有的掛著一排排風乾的不知名生物肢體,指甲鋒利如刀。

  還有扎得栩栩如生的紙人,若是盯著久了,竟覺得那紙人似乎在沖你眨眼。

  一盞盞用屍油點的燈散發著幽綠的光,那股刺鼻的焦臭味直往鼻子裡鑽。

  「得先換錢。」

  陳謙摸了摸懷裡那兩件冰涼的冥器。

  但他很快發現了一個尷尬的現實。

  他沒地方賣。

  這一路走下來,但凡是有燭火庇護,能擺攤的空地,早已被那些渾身煞氣的老鬼們占得滿滿當當。

  若是像那接引人說的一樣去陰暗角落,怕是錢沒拿到,命先沒了。

  「看來只能找坐商了。」

  陳謙停下腳步,目光穿過雜亂的地攤,鎖定了一家位於岩壁下方,也是這附近人流量最大的一間鋪面。

  那鋪子門口掛著兩盞慘白的大燈籠,牌匾上寫著三個漆黑的大字。

  「多寶閣」。

  敢在鬼市叫這個名字,要麼是真有寶貝,要麼就是真的黑。

  但勝在人多,眾目睽睽之下,或許比在那陰暗角落裡更有幾分規矩。

  陳謙瞧了裡面幾眼,大步走了進去。

  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撩開門帘,外面的陰森喧囂仿佛被一刀切斷。

  多寶閣內沒有外面那種令人作嘔的霉味,反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沉香氣。

  但這香氣太濃了,濃得像是在掩蓋屍臭。

  店內陳設古樸,博古架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物件,每一件都在幽暗的燈火下泛著冷光。

  櫃檯後,站著一個身穿紫醬色綢緞長衫的中年掌柜。

  他麵皮白淨得有些不正常,兩頰塗著兩團喜慶的胭脂,乍一看像是個活人。

  可若是盯著那雙眼珠子看久了,便會發現那瞳孔是散的,不會轉動。

  更像是一具屍體。

  見有客上門,掌柜那塗著胭脂的嘴角僵硬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尖細:

  「客官裡邊請。是買貨,還是出貨?」

  陳謙自覺這聲音讓人本能地想要遠離。

  他走到櫃檯前,並未說話,只是從包袱中掏出了那方青白瓷枕,輕輕放在了櫃面上。

  掌柜原本有些渙散的瞳孔,在看到瓷枕的一瞬間,竟然詭異地聚焦了。

  他伸出一隻毫無血色慘白的手,拿起瓷枕,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湊近鼻端嗅了嗅。

  「成色一般,也沒什麼包漿。」

  掌柜隨手將瓷枕扔回櫃檯,發出一聲輕響,語氣漫不經心,「五十兩,不能再多了。」

  陳謙不動聲色。

  【察言觀色(嫻熟)】悄然全開,試圖捕捉對方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但很快,他便皺起了眉。

  失效了。

  眼前這掌柜簡直就是一尊成了精的木雕,眼皮不跳,面肉不顫,連呼吸的頻率都控制得如死水般平緩。

  那雙渾濁的眸子就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根本讀不出半點貪婪或急切。

  「是個硬茬子。」陳謙暗自警醒,這才是這吃人鬼市里真正的奸商。

  既然看不透,那就只能賭一把了。

  不然這五十兩實在不甘心。

  「掌柜的,做生意講究個誠字。」

  陳謙也不急,伸手按住瓷枕,作勢要收回,聲音平淡而篤定:

  「這上面的嬰戲蓮圖樣,筆法圓潤,釉色天青,乃是前朝官窯定州的手段。但這都不重要。」

  他身子微微前傾,面具後的雙眼死死盯著掌柜那雙死魚眼,壓低了聲音,意味深長道:

  「重要的是,這枕頭裡蘊著一股清涼意。活人枕了定神,而非人的東西枕了……。」

  「這種寶貝,您給五十兩?是欺負我是生面孔,還是覺得這枉死城裡只有您一家識貨?」

  其實陳謙根本不知道這枕頭對非人的玩意到底有何具體功效。

  話不說透,留三分白,讓對方自己去腦補,才是最狠的詐術。

  但總得試試看,詐不到那也沒什麼損失。

  空氣仿佛凝固了兩息。

  緊接著,掌柜那張原本僵硬如鐵的慘白臉皮,眼角處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白臉出現一絲輕微的抖動,但很快被生意人的精明取代。

  他沒想到這個一身窮酸氣的黑袍人,竟然還有點眼力見。

  但他沒想到,對於開啟了【察言觀色】的陳謙來說,這一瞬的失控,便就夠了。

  「嘿嘿,客官好眼力。」

  掌柜乾笑兩聲,按在瓷枕上的手卻沒鬆開,「剛才那是眼拙了。既然大家都是明白人,一口價,一百兩!咱們交個朋友,之後有好東西,優先給你留著。」

  詐到了,陳謙心中鬆了一口氣,不然這次就真的虧大了。

  一百兩。

  這個價格已經超出了陳謙的預期。

  在外面,一百兩足以在城裡買一小宅子,還能置辦幾十畝良田。

  果然是個讓人心動的數字。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

  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當初在藥鋪賣鬼針草的場景。

  明明是緊俏貨,卻被壓成了白菜價。

  「同樣的虧,不能吃兩次。」

  掌柜給錢給得越痛快,說明這東西的利潤空間越大。

  「一百兩?」

  陳謙搖了搖頭,語氣中滿是失望與譏諷,「看來多寶閣雖然名聲在外,但這掌柜的眼力見還是太低了。」

  說罷,他沒有任何猶豫,一把抓起瓷枕揣入懷中,轉身就向外走去。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身後,掌柜的聲音立刻追了上來,雖急切,卻透著股大商號的傲慢:

  「年輕人!不過就是個能減緩屍身腐爛的老物件罷了,確實有些價值,卻也不多!一百兩,在這枉死城地界兒絕對是頂天的高價!」

  陳謙腳步絲毫沒停下的意思,已經走出兩三步。

  「這枉死城裡全是些亡命徒,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玩命的主兒,這種不能吃不能打的東西,對他們毫無用處!除了我們多寶閣,不會有第二家收了!」

  陳謙充耳不聞,手已經搭上了厚重的門帘,掀開一角。

  外面的陰森寒氣瞬間湧入,混雜著嘈雜的人聲。

  「多謝好意,買賣不成仁義在,咱下次再來。」

  他聲音平淡,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唉!現在的後生,最多再加二十兩!一百二!做得成就做,做不成就算了,生意得雙贏,也不能單讓咱們吃虧,不是?」

  「客官也可以出去再瞧瞧,撞了南牆自會回頭。」

  然而,陳謙身形未停。


  一隻腳已經跨出了那道高高的門檻,半個身子探入了外面的黑暗之中。

  「哼,歡迎下次再來!」掌柜語氣不溫不火。

  緊接著,陳謙另一隻腳也抬了起來,即將落地。

  他真的走了。

  「三百五十兩!」

  「這是最後的價格!外面絕對不可能有比這更高的價了!若是還不行,那這生意不做也罷!」

  這一聲吼得極快,生怕陳謙走遠了聽不見。

  門帘外。

  陳謙停下腳步,緩緩收回了那隻即將踏入人群的腳。

  他轉過身,隔著晃動的門帘,看著櫃檯後那個一臉肉痛,仿佛被割了肉的掌柜。

  狐狸面具下,如今才鬆了一口氣。

  「成交。」

  交易很快完成。

  三張面額一百兩的銀票和一張五十的銀票推到了陳謙面前。

  收好銀票,陳謙猶豫了一下,又試探性地拿出了那個黑瓷瓶。

  「掌柜的,再掌掌眼,看看這個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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