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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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落,風起。

  捲起街道上的浮塵,也吹亂了陳恪略有白髮的鬢角。

  瞧著弟弟那眼中灼人的狂色,一時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阿謙,眉宇間那股熟悉的溫順書卷氣,被一種他從未見過近乎銳利的東西取代了。

  陳恪拎著酒罈的手僵在半空,那句到了嘴邊的寬慰話,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陽光從槐樹的縫隙里灑下來,落在陳謙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上。

  明明還是那張熟悉的,帶著書卷氣的臉,明明還是那個身形單薄的書生。

  「好,願做那大鵬,直上九萬里。」

  陳恪猛地提起酒罈,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入喉,嗆出了眼淚。

  他深吸一口氣,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微紅的眼眶,重重點頭:「那咱們不求人。你想做什麼,哥不攔著。只是萬事小心。」

  「一定。」陳謙溫和一笑。

  「兄長先回,我想去街上轉轉,淘兩本雜書,晚些時候便回。」

  陳恪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直到那個佝僂著背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陳謙臉上的那一抹溫潤笑意,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正門關了,他便走旁門。

  如今也並非毫無辦法。

  陳謙轉過身,望向喧鬧髒亂的城西方向,雙目微眯。

  記憶拉回,定格在日前濟世堂側巷,趙榮那句氣急敗壞的抱怨,「去城西黑市碰碰運氣!」

  「連趙榮這等紈絝都知道要去『城西』尋物,說明那裡必然有個見不得光的口子。」

  陳謙整了整衣衫,腳步一折,混入人流,徑直朝城西走去。

  ……

  城西,大柳樹下老槐茶攤。

  這裡緊鄰著苦力棚,低矮的棚屋犬牙交錯,是臨江縣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也是他為何會選定讓趙榮三日後在此放置信物的原因,人多眼雜,最易藏身,也最易探聽消息。

  茶攤內外,一片喧囂。

  赤著上身的腳夫,賊眉鼠眼的閒漢,乃至身上帶著血腥氣的江湖客,都在這裡歇腳吹牛。

  聲浪如潮,嘈雜得如同炸了鍋。

  陳謙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兩文錢的碎茶。

  他微微閉目,手指輕輕敲擊著粗糙的桌面,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呼吸微沉。

  【察言觀色】與【聽覺辨識】,同時開啟。

  剎那間,周圍原本混雜在一起的噪音,在他腦海中被迅速分層、剝離。

  「張家長李家短」的婦人閒話,剔除。

  「碼頭工錢又降了」的抱怨,剔除。

  「剛才那娘們兒真水靈,領子開的都快瞧見……」的污言穢語,剔除。

  他的注意力像一張濾網,只捕捉那些刻意壓低,且帶著焦慮或陰狠語氣的字眼。

  貨、點子、老地方、入夜、規矩……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茶水漸涼。

  約莫過了一刻鐘,依舊毫無所獲。

  陳謙並未急躁,只是輕輕揉了揉眉梢,正欲換個方位。

  就在這時,兩個極低的聲音如遊絲般鑽入了他的耳膜。

  「真晦氣,這次的點子扎手。」

  「小聲點,先進來再說。」

  陳謙眼帘微掀,餘光瞥見矮小男子正領著瘦削漢子,鬼鬼祟祟地往茶攤後面的一處破敗院落鑽。

  兩人進門前還東張西望,確定沒人注意,才閃身進去,「咔噠」一聲落了門閂。

  距離有些遠,又隔著一堵土牆。

  陳謙端起茶碗,不動聲色地起身,像是嫌坐久了腿麻,緩步踱到了茶攤邊緣。

  不動神色的靠近了一些。

  所幸兩人沒有回房裡,而是在院裡,對話聲頓時清晰了幾分。

  「扒下來的東西都帶了血,當鋪那幫雜碎根本不敢收。」一個聲音沙啞且焦慮。

  「蠢貨!帶血的『紅貨』你也敢去當鋪?嫌命長了?」另一個聲音顯得老練許多,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


  「那怎麼辦?這可值不少銀子呢,難道這趟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就白幹了?」

  「別急,讓我想想。」

  約莫過了半盞茶功夫,裡面才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

  「如今地面上查的太嚴了,看來只能去『下面』銷。」

  「下面那怕得攔腰斬。」

  「沒辦法了,現在去買點紙錢,晚上就走。」

  陳謙神色平靜的喝口茶,端著茶杯慢悠悠回到茶攤。

  待看到那瘦削男子一臉肉痛地推門而出,這才放下茶錢,遠遠跟了上去。

  安樂壽材鋪位於城西一條背陰的死胡同里。

  即便是大白天,這胡同里也透著股陰森森的涼氣,連野狗都不願往裡鑽。

  鋪面不大,門口沒掛招牌,只立著兩個紙紮的童男童女,臉頰塗得通紅,在這個陰暗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滲人。

  那個瘦削男子鑽進了鋪子。

  陳謙沒有急著跟進去,而是貼著牆根,在門外一側的陰影里站定。

  【聽覺辨識經驗值+1】。

  「掌柜的,買點紙錢。」

  「要買什麼紙錢。」

  「過路錢。」

  「送人走,還是自己走?」

  掌柜的聲音乾澀,像是例行公事。

  「自己走。」

  「去多遠?」

  「不遠。天亮就回。」

  不一會,掌柜說道:「十兩。」

  聽到這裡,門外的陳謙眸光微動,嘴角勾起一抹瞭然。

  原來如此。

  這就是切口。

  問人走還是問自己走,普通人買紙錢,絕不會說「自己走」。

  死人上路是一去不回,那是「遠」,活人去是辦事,辦完還要回來,這就是「天亮就回」。

  待那瘦削男子匆匆離開後,陳謙在巷口略作停留。

  他從懷中摸出一張剛才在路邊貨郎攤上順手買的狐狸面具,扣在臉上,只露出一雙眼睛。

  又整了整衣衫,待身上的氣息沉澱下來,這才一步跨入這間陰暗的壽材鋪。

  屋內光線昏暗,滿屋子的紙人仿佛都在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劣質檀香味,似乎在掩蓋著某種腐朽的氣息。

  櫃檯後,一個臉色蠟黃的老頭兒正在扎紙馬,頭也沒抬。

  「掌柜的,買點紙錢。」

  陳謙壓低了嗓音,語氣平靜。

  老頭兒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似乎沒想到這陰私之地,短時間內竟連著來了兩撥人。

  他沒抬頭,聲音沙啞:「你要買什麼紙錢?」

  陳謙神色不動,照著方才聽來的切口一一作答,字句精準,連語氣里的那股子淡漠都學了個七八分。

  隨著最後這句切口落下。

  老頭兒盯著陳謙看了足足三息,才慢吞吞地轉身,

  從櫃檯最底下的黑木匣子裡,取出一枚外圓內方、似紙非紙、似銅非銅的黑色錢幣,扔在櫃檯上。

  「十兩。」

  陳謙沒有任何猶豫,摸出十兩的銀子,放在櫃檯上。

  收好那枚冰涼的黑色錢幣,心裡卻在盤算著該如何開口詢問這東西的具體用法,或者晚上直接跟著剛才那人。

  就在這時,老頭兒的聲音幽幽響起:

  「第一次去吧?

  陳謙腳步一頓,轉過身來,面具下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沒有否認,只是反問:「掌柜是如何看出來的?」

  「味道。」

  老頭兒低下頭繼續扎紙馬,枯瘦的手指靈活地穿梭在竹篾間,語氣淡漠:

  「太乾淨了。你身上只有墨水味,沒有血腥味,更沒有土腥味。瞧你的身段,也不像是大戶人家養出來的好手。」

  「像你這種乾淨人,去那種不乾不淨的地方……」老頭兒冷笑一聲。


  「我勸你還是別好奇心太重。去了,怕是你連地兒都還沒摸著,人就沒了。」

  陳謙沉默片刻。

  這種混跡在這類地方的人,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眼力十分毒辣。

  既然被看穿了,藏著掖著反而落了下乘。

  陳謙走回櫃檯前,從袖中又摸出一兩碎銀,輕輕推了過去,語氣誠懇:

  「願聞其詳。」

  老頭兒瞥了一眼那兩碎銀,輕巧的收了起來。

  指了指門外漆黑的夜空。

  「子時,出城往西五里,那是老橋灘。」

  「在那林子裡找一口沒蓋嚴的紅皮棺材。躺進去,自己蓋上蓋,將東西含在舌根。」

  「那是『轎子』。不管外面有什麼動靜,千萬別打開。等聽見敲聲了,便是到了。」

  說到這,老頭兒的聲音變得陰森了幾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陳謙的面具:

  「可那老橋灘是什麼地方,夜裡可不是普通人能進的。河裡有水鬼,林子裡有野魅,到處都是等著吃人的東西……」

  說完這些,老頭兒便再也沒有說話,轉過身背對著他,繼續扎他那未完成的紙馬,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陳謙略有思索,衝著老頭兒的背影拱手:

  「多謝前輩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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