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借東風(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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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之中,一片死寂。

  朱慈烺話音剛剛落下,高鶴年便幾乎是出於本能一般,默默後退了一步,原本便十分不安的眼神在此刻更是濃郁了幾分。

  自幼混跡宮廷所經歷的種種往事忽然從腦海之中閃了出來。

  欺辱....

  絕望....

  他們這些個大太監,在起勢之前的經歷,是旁人難以想像的。

  「殿下…奴、奴婢……」他聲音發顫,連吐字都有些粘連,腦中不受控制地掠過某些高門大戶里並不罕見的腌臢事,臉色又白了幾分。

  「嗯?」朱慈烺微微一怔,旋即從對方躲閃的神情里明白了什麼,眉頭蹙起,擺了擺手,「高伴伴不必多想。」

  「孤此來,是有事需你出力。」

  他語速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未等高鶴年回應,便將方才二虎所報之事簡潔道出。

  ——這一步,非用高鶴年不可。

  二虎雖忠勇,終究是市井出身,臨時扮個護衛唬唬外人尚可,但要直面張忻那般宦海沉浮數十載的老狐狸,破綻便太多了。

  唯有高鶴年這般真正從宮裡浸淫出來的人,舉止氣度才經得起推敲。

  自然,這是步險棋。

  這些宦官的心思九曲十八彎,誰也攥不實在。

  但朱慈烺不得不賭。

  他已留了後手,只要高鶴年肯配合,眼前這潭水,便能攪得再渾三分。

  這是一次天賜的機會。

  「殿下是…要讓奴婢去見張忻?」高鶴年終於緩過神來,長長吁出一口濁氣,神色漸凝,「奴婢愚鈍,敢問殿下…究竟意欲何為?」

  他確實看不透。

  既冒太子之名,張忻這批舊臣無論忠奸,總該是值得籠絡借力的棋子。

  可這位「殿下」的種種安排,卻分明透著疏離與利用,甚至…殺機。

  朱慈烺知道他想問什麼,卻只是搖了搖頭。

  有些算計,只能做,不能說。

  「人心難測,深究無益。」他聲音淡了下來,目光卻鎖著高鶴年,「高伴伴只說,願不願助孤這一回。」

  屋內再次陷入沉寂,只聽得見油燈芯子偶爾噼啪的輕響。

  高鶴年定定望著眼前少年昏黃燈光下半明半晦的臉,喉結上下滾動。

  許久,他才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嗓音乾澀地開口:「殿下…需要奴婢怎麼做?」

  朱慈烺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

  這答案,他並不意外。

  這些時日高鶴年態度的漸變,那日益恭順下掩藏的審時度勢,早已讓他摸清了這老宦的幾分底色。

  若非如此,他今夜也不會來敲這扇門。

  「去見張忻。」朱慈烺毫無猶疑,「告訴他,讓他設法在城中製造亂象。」

  「就說——孤會趁亂現身,南下入城。」

  言簡意賅,卻讓高鶴年脊背陡然一僵。

  他聽懂了話里淬著的冷意。

  只要張忻那幫人信了這話,哪怕只做表面工夫弄出點動靜,眼前這位殿下,就絕對有能耐將其點燃,變成一場真正的、席捲各方的火。

  他絲毫不懷疑二虎那幫亡命之徒的執行力。

  「高伴伴放心,」見對方沉默,朱慈烺又緩聲補了一句,語調平和,卻字字如釘,「孤會讓二虎挑幾個得力弟兄,貼身護著你。」

  「有他們在,必保你周全,不出半點差池。」

  ——是護衛,也是監視。

  更是明明白白的告誡高鶴年,你的命,如今和我拴在一處。

  若有異心,不必等清廷或張忻動手,最先死的,便是你。

  高鶴年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太懂這話的分量,也太惜命。

  在這盤勝負未定的棋局裡,貿然押注任何一邊,都可能萬劫不復。

  他望著燭光里少年,又是沉默了良久,終是垂下眼帘,將所有的情緒都掩入那片恭順的陰影里,躬身啞聲道:「奴婢…領命。」


  說著,他又想起了朱慈烺先前的交代。

  隨後右手握拳直捶左胸。

  「忠!誠!」

  見狀,朱慈烺臉上的笑容亦是不由得愈發濃郁。

  ........

  接下來的幾日,整個天津城內外的封鎖都更加嚴厲了起來。

  就為了這一場大戲。

  孫肇興幾乎是將自己麾下所有的辮子兵都調動了起來,在整個城內外大張旗鼓的搜查了起來,掀起了驚天駭浪。

  此時,張府之內。

  自那日與孫肇興演完大戲之後,張忻便一直未曾出過這個院子,也並未去見任何人。

  這自是孫肇興的要求。

  孫肇興就是想要將其打扮成大明忠臣,來逼迫太子再次聯繫他。

  這並不是什麼很英明的計策,張忻也並不覺那能隱藏到今日的「太子」會上這種當,不過他卻也並未拒絕。

  此事,無論成敗都於他無害。

  成了有他的功勞。

  敗了自有孫肇興頂著,他也能獲得名望,屆時還可以再投清廷,頂替孫肇興的位置。

  他又何樂而不為?

  暮色四合,最後一縷殘陽為張府高聳的院牆鍍上黯淡的金邊,旋即迅速沉入灰藍的天際。

  張忻正於書房對弈,黑白子錯落枰上。

  他獨自執兩色,仿佛在與另一個無形的自己搏殺,藉此梳理紛亂的思緒與進退。

  「老爺。」管家蒼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有客來訪。」

  張忻指尖捻著的黑子懸在半空,未落。

  「何人?」

  他聲音平淡,目光仍停留在棋局上。

  「來人……不肯通名,遮著面目。」管家頓了頓,補充道,「但氣度……不凡,像是宮裡出來的貴人隨侍。」

  「說務必親見老爺,有故人之信。」

  宮裡的氣度?

  張忻表情頓時一變,手中的棋子當即落地,而他本人也是直接站了起來:「人在何處?」

  「就在…就在府門外的側巷陰影里等著,不肯進門。」管家連忙回道。

  張忻不再多問,邁步便走,步履又急又穩,穿過庭院時帶起的風讓路旁將熄的燈籠都晃了幾晃。

  府門並未大開,只開了側邊一扇供僕役進出的小門。

  管家搶先一步,守在門內。

  張忻走到門邊,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斂去面上所有急色,這才緩緩探身出門。

  門外已是漆黑一片,唯有些許月色,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就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隱約可見一個瘦削的身影貼著牆根而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那人穿著深色不起眼的衣袍,頭上戴著寬檐氈帽,帽檐壓得極低,臉上似乎還蒙著布巾,完全看不清面目,但就在張忻目光投過去的剎那,那人似有所覺,微微抬了點頭。

  儘管看不清臉。

  但那個抬頭的角度,脖頸與肩背那一瞬間流露出的、長期處於某種嚴格儀軌下形成的姿態,頓時便讓張忻心頭又是一震。

  錯不了。

  這絕非市井之徒能偽裝出的「規矩」。

  難不成真如孫肇興所想一般,這太子還太年輕,面對封鎖真的來找他們了?

  「尊駕是……?」張忻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向前略略挪了半步,將自己也置於門檐投下的陰影中。

  那黑影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極其輕微地側了側身,仿佛在確認巷子兩頭並無旁人。

  片刻,一個刻意壓低了、顯得有些尖細平板的聲音才從陰影里傳來,吐字卻異常清晰:「張部堂安。」

  不稱「大人」,不稱「老爺」,而是舊日部堂官銜。

  這稱呼本身,已是一種表態。

  張忻袖中的手微微握緊,面上不動聲色:「不敢當。」

  「尊駕深夜來訪,必有要事。」

  「此處雖僻靜,終非談話之所,不如……」

  「不必。」那聲音打斷了他,簡短乾脆,「咱家傳句話,傳完便走。」

  他頓了頓,帽檐陰影似乎朝著張忻的方向轉動了些許,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冷雨,敲在張忻耳膜上:「上頭有諭:城中近日,過於安靜了。」

  「潛龍欲動,需借『東風』。」

  「部堂久在津門,當知如何『興風作浪』。」

  「三日之內,動靜須起。」

  「不拘大小,但求『恰好』。」

  每一個詞都像淬了冰。

  潛龍?

  東風?

  興風作浪?

  張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意思再明白不過——要他主動在天津城內挑起事端,製造混亂!而且限定時日!

  這是要他火中取栗,不,是要他親手點燃自己腳下的柴堆!

  「這……」張忻喉頭髮緊,聲音乾澀,「茲事體大,牽一髮而動全身。」

  「況且如今城中清虜戒備森嚴,巡哨晝夜不絕,稍有異動,恐怕……」

  那隱在黑暗中的身影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截住了他的話頭,聲音里透著一股宮中貴人近侍特有的冷硬:「部堂是聰明人,自有您的法子。」

  「是借清虜『嚴查』之名行驅趕彈壓之事,激得民怨沸騰;還是讓些緊要的『流言』不脛而走,攪得人心惶惶……其中的分寸火候,想必無需咱家這個傳話人多嘴。」

  他略略停頓,仿佛給張忻留出思忖這燙手山芋的餘地。

  隨即,那原本平板的聲調里,不由得更加嚴肅:「此事若成,部堂便是擎天保駕的從龍之臣。」

  「往日前程,何止於此?」

  「部堂既尚以大明的臣子自居,自當明白……這其中的分量。」

  話已至此,無需多言。

  那沉默本身比刀刃更利,屬於宮廷深處的那種隱晦而絕對的權威,在此刻展露無遺。

  無數念頭在張忻腦中電光石火般掠過。

  若非早與孫肇興定下計議,得到了「無論對方提何要求,皆可虛與委蛇、首要探明行蹤」的授意,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敢接下這等等同於自尋死路的差事的。

  但現在……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某種「計劃」之中。

  他心底暗自吸了口氣,面上卻適時地流露出幾分凝重與憂慮,仿佛真在為太子的安危與大局焦心。

  隨即,他動作自然地探手入懷,取出一個早就備下的沉甸甸的小布囊,向前略遞了遞,語帶關切:「尊駕辛苦。」

  「些許心意,萬勿推辭……只不知,太子殿下如今仙駕何在?」

  「一切可還安泰?」

  這是一次嫻熟的試探,深諳明末官場與宮闈的積習——以財帛探路,以關切問實。

  巷影中的高鶴年豈會不知他這點心思?

  只見他幾乎毫無遲滯地微微擺手,侍立一旁的二虎便默然上前,接過了那袋錢財。

  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天經地義。

  隨後,高鶴年的聲音這才從陰影里再度傳來,多了幾分似是而非的「體諒」,笑意淡得幾乎聽不出來:「張部堂客氣了。」

  「殿下的行蹤,干係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咱家也只能透個風給您——」

  他語速稍緩,一字一句,清晰入耳:「眼下這光景,天津城若不起些『風雨』,殿下是斷不敢輕易現身的。」

  「這城裡的水,不攪渾了,潛龍……難入啊。」

  他說的十分自然。

  而張忻在這一刻也是不由得嘆了口氣,就像是真的在為太子而擔憂一般,並未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朝著高鶴年拱了拱手。

  「臣……領命。」

  夜色無聲,吞噬了所有回音。

  高鶴年那聲幾不可聞的「靜候佳音」似乎還在空氣中殘留著一點微瀾,他與同行幾人的身影卻已徹底融入了濃稠的黑暗,如同水滴入墨,再無痕跡可循。

  張忻並未遣人追蹤。


  上次眼線被拔的教訓猶在眼前,他與孫肇興早有默契,絕不能再輕舉妄動,若是再驚到了這「太子」,恐怕他們就再也沒有任何可能了。

  他默默退回了府內,儘管心中對「太子」此舉的真實意圖仍存疑慮,但這已不是猶豫的時候。

  他沉吟片刻,喚來心腹管家,低聲吩咐:「去,速請孫大人過府一敘,就說……魚兒,咬餌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

  孫肇興步履生風地踏入張忻書房,臉上混雜著焦灼與迫不及待:「如何?可是那邊……有信了?」

  張忻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旋即便將方才巷中暗會的情形,連同那位「宮裡人」代傳的「上頭」指令原原本本的複述了一遍。

  孫肇興聽著,眼中光芒越來越盛,待到張忻說完,他幾乎是按捺不住地從椅中站起,撫掌低笑:「好!好!」

  「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大清封鎖如此嚴密,那小狐狸豈敢輕易現身入城?」

  「他想要亂,想要『東風』?正合我意!」

  他轉過頭看向了張忻:「本官就做一場天衣無縫的『亂局』給他看!」

  「屆時滿城目光齊聚,還怕揪不出他的狐狸尾巴?」

  見孫肇興已完全沉浸在即將「立功」的亢奮中,張忻眉頭微蹙,遲疑了一瞬,還是開口提醒道:「孫大人,此事……或許仍需謹慎。」

  「誒——」孫肇興一擺手,乾脆地打斷了張忻的話,臉上滿是不以為意,「張部堂多慮了!」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區區小亂,本官還操控得來。」

  「這正是一舉擒獲前明餘孽、向朝廷彰顯你我才幹的大好時機!」

  他拍了拍張忻的肩,語氣熱切,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放心,一切由本官安排調度。」

  「你只需……靜觀其變,屆時,少不了你一份大功!」

  張忻看著孫肇興志在必得的神情,將喉頭剩餘的話語咽了回去,只微微頷首,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無可無不可的恭謹淺笑。

  「那……便全賴孫大人運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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