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流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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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津外城。

  港口。

  此地是外城之中難民聚集最多之地,包括內城之中被趕出的百姓同樣也大多聚集在此。

  倒也並非是因為別的。

  於天津這種港口城市而言,在未被清軍完全封鎖之前,只要有上一把子力氣,那便總能在這混到一口吃的。

  雖然如今天津被封鎖了。

  但無論是出於習慣也好,亦或是為了怕被他人搶占了機會也罷,此地都成為了難民聚集最多之地。

  自然,這裡也成了清軍把守最嚴的地方。

  剛進港口那片雜亂窩棚區,二虎便和手下弟兄們自然地散開了,三三兩兩走著,混在灰撲撲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太子爺……不,公子教的那些法子,真神了。」走在二虎身邊的一個漢子,揉了揉熬得發紅的眼睛,壓低聲音感嘆,「昨夜聽的時候還覺得彎彎繞繞。」

  「可現在細細一想,前些日子撞見清狗時他們的路數,可不就跟公子說的一模一樣?」

  他臉上不見多少睏倦,反倒有股光,是心裡透亮的那種光。

  只一夜,朱慈烺便用那些實實在在的「法子」和耐心的講解,把他們心裡對「天家貴人」那點模糊又敬畏的印象,砸了個粉碎,換上了另一種沉甸甸的、近乎信服的東西。

  這哪裡是傳聞里不食肉糜的貴人?

  這分明是……能領著他們在這吃人世道里趟出一條活路的人。

  小小年紀便有了如此能力,若是大明不亡,他日朱慈烺能夠繼位,他們都不敢想像日子會變成什麼樣。

  「俺早就說過,」二虎接話,聲音裡帶著與有榮焉的踏實,眼神卻警惕地掃著四周,「公子不是一般人。」

  「河溝里那會兒,俺就覺得。」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記牢了,往後在外頭,絕不能再提『太子』二字,只叫『公子』。」

  「可公子讓咱們把這冊子裡的東西傳出去,」另一個漢子撓了撓頭,面露難色,「又不讓說是他寫的。」

  「這……咋弄?」

  朱慈烺自是不可能讓這件事再次牽扯到太子的身上。

  其實他如今大致也能猜出一些清廷的意思。

  所謂的封鎖實則是想給他困在可以控制的區域,但是沒有進行詳細的搜查,除了怕鬧出亂子之外,恐怕就是想著借用這「崇禎之子」的名頭來讓南明不安了。

  清廷如今的主要對手便是南明與農民軍。

  相比之下。

  他這個勢單力薄的太子對付起來則是要更加輕鬆的多,這個時候若是再將這《抗清手冊》之事往太子身上攔,豈不是逼清廷發瘋嘛?

  他如今想要將這些東西散開,只是想要趁機影響到整個清軍的部署。

  若是真的將清廷給逼急了,那可便得不償失了。

  至於將這東西完全傳開之後所帶來的功名,那便不是朱慈烺能夠想的。

  他如今本就危在旦夕,功名什麼的自是無用。

  且他既以冒姓太子。

  這些所謂的功名,更是不會給他帶來什麼幫助,反倒都是麻煩,要不要又有何關係?

  「說是俺寫的?」先前那漢子試探道,「反正公子說了,隨意傳開就行。」

  「不成。」二虎立刻搖頭,語氣堅決,「俺們是什麼人?」

  「斗大字識不了一籮筐,寫得出這個?」

  「這是公子的心血,公子可以不要,咱們不能貪,更不能搶。」

  他擰眉思索片刻,忽然,一個念頭划過腦海。

  公子姓朱,是大明的太子,是崇禎皇帝的兒子……

  既然不能明說,那不如……

  「若真有人問起,」二虎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就說……是一個叫朱明的人寫的即可。」

  「朱明?」兩個漢子都愣了一下。

  「對,朱明。」二虎重重點頭,目光掃過港口外渾濁的水面,和遠處隱約可見的清軍哨船,「就這個名。」

  「別的,一概不知。」

  那兩人互相看了看,點點頭,隨即轉身散開,像往常一樣悄沒聲地融進了人群里,一邊把這話遞給其他弟兄,一邊各自尋摸地界,開始辦事。


  港口的風格外濕冷,裹著水腥氣和成千上萬人積聚的陳垢味,一陣陣撲在臉上。

  二虎把身上那件破襖子又裹緊了些,肩膀縮起,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為口吃的愁斷了腸的苦力。

  他眼睛半眯著,像是茫然無神,實則餘光飛快地掃過一張張木然或悽苦的面孔,心裡頭掂量得飛快。

  不能找那些眼裡還有凶光、一看就憋著股邪火的——這種人容易惹事,也容易被盯上。

  也不能找那些徹底垮了、只剩一口氣等死的——說了他們也聽不進去。

  這些時日來。

  二虎的成長可是有目共睹,尤其是再加上他收攬過人手抗清的緣故,他對於哪些人能夠成為抗清預備役,早就已經有了一些刻板印象。

  要找的,是那些眼裡還有掙扎、還有不甘的人。

  他緩緩穿梭碼頭,又經過了幾個清軍的盤查,隨後慢慢挪到一個蹲在破蓆子邊的中年漢子旁邊,也學樣蹲下,從懷裡掏出半塊黑乎乎的雜糧餅子,掰了一小點,慢慢嚼著。

  那漢子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又轉回頭盯著地上幾隻搶食的螞蟻。

  「聽說了嗎?」二虎嚼著餅子,含混地開口,聲音不高,剛好能讓旁邊人聽見,「北邊……好像有能人,寫了點東西。」

  那漢子沒動,耳朵卻似乎微微豎了一下。

  二虎繼續用那種拉家常的、帶著點神秘的語氣說:「說是專講怎麼應付那些騎馬射箭的韃子兵。」

  「比如啊,他們追你,你別往大路跑,專挑那種窄巷子、爛泥地、帶刺的灌木叢里鑽,讓他們馬跑不開,箭射不准……」

  漢子終於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二虎一眼,眼神里透著懷疑和警惕:「你聽誰胡咧咧的?」

  「韃子兵凶著呢,哪有那麼簡單。」

  「愛信不信。」二虎也不爭辯,又掰了塊餅子塞嘴裡,「反正聽說河北那邊,有人照這法子,真從韃子小隊手裡跑脫過,還反手摸掉了倆。」他故意把話說得半真半假,留有餘地。

  漢子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問:「那能人……叫啥?」

  二虎心裡一緊,面上卻故作隨意:「好像……姓朱?」

  「叫朱明?」

  「嗨,誰知道真名假名,這世道,有個說法就不錯了。」

  他把「朱明」兩個字咬得輕,卻清晰。

  說完,他拍拍手上的餅渣,站起身,像是歇夠了要去找活計,晃晃悠悠又朝另一堆人挪去。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漢子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而同時間,二虎帶著的那批人同樣也在整個天津外城之內遊蕩。

  他們雖然沒有二虎那樣的細心。

  但笨法子有笨法子的用處。

  對於朱慈烺而言,話遞出去,種子撒下去,這就已經足夠了。

  而在如此龐大的難民基數之下。

  這股風亦是刮的極快。

  尤其是再加上清廷封鎖所帶來的人心浮動,更是無形之間加劇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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