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渾水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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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刻,高鶴年甚至就連身體都不由自主的低了三分。

  而剛剛的那種幾乎是刻進了骨里的恐懼,此時竟然也散去了不少,反倒是有一股衝動感再不斷的向上爬。

  ——那是他的野心。

  「高伴伴——」

  「若你信我,可全聽我令。」

  朱慈烺緊緊盯著眼前的高鶴年,將後者做出的本能反應全然看進了眼裡,緊接著便說道:「倘若不信,亦可等到事敗垂成之際再將我交出去,換條生路。」

  ——他必須要人配合。

  而眼前的高鶴年無疑便是最好的人選。

  按照朱慈烺對明朝制度的了解,可不是所有人都能見到太子的,這高鶴年就是他最好的憑證。

  而且,就算要將局勢攪得更亂他也需要人執行。

  高鶴年的路子亦是最優解。

  他這話完全就是要將高鶴年的所有退路都堵死。

  而高鶴年也是立刻明白了朱慈烺此話的意思,表情再次微微一變,看著朱慈烺沉吟了片刻後,微微點了點頭,旋即起身行了個標準的宦官禮:「奴婢謹遵殿下之令。」

  朱慈烺對高鶴年的選擇絲毫都不意外,臉上笑容更甚:「高伴伴,你那侄子可信不?」

  「殿下的意思是?」高鶴年微微皺起了眉。

  「你我二人趁夜入津,旁人尚且不知。」朱明盯著他道:「若要求活,自是要其他人來辦事,且絕不能暴露你我二人的行蹤。」

  高鶴年先是點了點頭,表示認同,隨後又沉吟了片刻,這才開口道:「殿下放心。」

  「奴婢可以將這宅子賞給他。」

  「有這宅子在,我那貪心的侄子便可信。」

  朱慈烺點了點頭,並未深究。

  這些個能在宮內混出點名頭的宦官,一個個都是人精,若是這高鶴年連自己的侄子都看不透,那他也不可能成為王承恩的義子。

  當然,不問歸不問。

  但也不可全信。

  誰知道會不會出現比這宅子更大的利益來誘惑他呢?

  朱明又沉吟了片刻,旋即這才再次開口:「既如此,待會他回來,你便讓他放出風去,說太子殿下正在趕來天津。」

  朱明本還想給這高鶴年編一些合理的措辭。

  不過他這才剛剛開了個頭,高鶴年便立刻點了點頭:「殿下放心,奴婢自懂得深淺。」

  說罷,他見朱慈烺似乎沒再說什麼,更是直接給朱明倒了杯水,再次行了一禮後,這才緩緩朝著房門外而去。

  從始至終,朱慈烺都未曾干涉什麼。

  他當然清楚。

  高鶴年此舉自然也是在表現著自己的能力。

  說白了,雙方如今雖看似尊卑有別,但實則是完全相反。

  高鶴年看似卑微,但實則是完全掌控了主動權。

  不過這倒也沒什麼。

  只不過是相互利用罷了。

  而且在朱慈烺看來,這種情況也不會在持續多久了。

  既要用魚將水攪渾,自是要先將魚給釣出來。

  且若是清軍當真信了這股風有大規模的異動,或許還以救一救那些準備鬧事的百姓。

  時局至此,朱慈烺並非聖人,也只能做這麼多了。

  ......

  天津內城,府衙。

  與外城鼎沸欲燃的喧囂截然不同,此地高牆深院,竟透著一股反常的安詳。

  庭院裡古柏森森,將午後的暑氣濾去大半。

  正堂內,數人圍坐。

  上首主位是個年約四旬的昂藏武官,身著石青色行蟒補服,頂戴花翎,正是清廷新委的天津巡撫雷興。

  此人原為漢軍旗人,早年在遼西便投了太祖,處事狠辣果決,深得多爾袞信任。

  下首陪坐的幾位,有原明朝降臣、現任天津兵備道孫肇興,面容精瘦,眼神閃爍;有清廷派駐的滿州章京鰲拜,一臉虬髯,神色不耐;還有掌管倉場漕運事務的漢軍旗理事官郎球。

  光憑著這些人的身份其實便足矣說明如今滿清的政策,那便是以漢人治漢人,並以旗人來監管漢人。

  幾人此時正在討論著外城治事。

  孫肇興呷了口茶,瞥了眼窗外仿佛遙不可及的喧鬧聲,帶著幾分諂媚與狠意開口道:「雷軍門,依卑職看,外頭那群泥腿子鬧得也差不多了。」

  「再鬧下去,恐生大變。」

  「不若……」他做了個下劈的手勢,「調一隊真滿洲兵過去,殺幾個領頭的,余者自然鳥獸散。」

  「管他什麼前明太子、南邊探子、還是那些藏在陰溝里的前朝官兒,趁亂一刀結果了,豈不乾淨?」

  「也省得多爾袞王爺與鄭親王費心。」

  自投降了滿清之後,這孫肇興便徹底忘卻了過去的一切,更是時刻都想抓住機會來表現自己,可謂是心狠手辣,沒有半分的情面。

  鰲拜聞言,鼻子裡哼了一聲,將茶碗重重頓在几上,滿語脫口而出:「早該如此!」

  「跟這些尼堪廢什麼話!」

  「封了城,就該挨家挨戶搜!」

  「反抗者格殺勿論!」

  「找什麼太子?找出來也是一刀!」

  雷興眼皮微抬,掃了兩人一眼,並未立刻說話,而是緩緩喝了口茶後這才開口:「殺?」

  「殺光了,你我拿什麼向睿親王、向鄭親王交代?」

  他目光如刀,掠過孫肇興諂笑僵住的臉,又定在鰲拜虬髯怒張的面孔上:「兩位王爺臨行前,特意叮囑過——京畿之地,尤其是天津衛,務必要『活』的。」

  他刻意加重了「活」字。

  「前明太子,不論真假,務必生擒。」雷興一字一頓,「活著的太子,比一百個死掉的南明總督都有用。」

  「他是旗幟,是人心所向的幌子,更是招降那些還在觀望、甚至蠢蠢欲動的明臣舊將最好的餌料。」

  「殺了?」

  「痛快是痛快,然後呢?」

  「逼得那些還存著念想的人鐵了心跟咱們死磕?讓南邊那群烏合之眾安心?」

  郎球此時放下茶盞,微微頷首,用生硬的漢語補充道:「雷軍門所言極是。」

  鰲拜雖仍面有不忿,卻不再反駁。

  滿洲勛貴內部等級森嚴,多爾袞與濟爾哈朗的決策,絕非他一個章京可以公開質疑。

  孫肇興臉上紅白交替,連忙躬身:「是是是,卑職思慮不周,險些誤了王爺大事!」

  「只是……如今外城已亂,若那太子真混跡其中,萬一被暴民所傷,或是趁亂再度走脫……」

  雷興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亂?」

  「亂得好。」

  「水渾了,魚才容易冒頭。」他指節在案上輕輕一叩,聲音轉沉,「傳令下去——」

  「讓外頭的動靜再大些無妨,但火候得控在手裡。」

  「亂,可以;」

  「真要是燒過了界,想要翻天……」他眼皮微抬,寒光一閃,「那便怪不得咱們手下無情了。」

  侍立在門邊的戈什哈聞聲抱拳,快步離去傳令。

  雷興臉上的笑意這才徹底放開,仿佛方才的殺意只是錯覺,他悠然舉起手中那隻青瓷鬥彩茶盞,學著漢人的禮節對著堂中諸人虛虛一敬:「來,喝茶!」

  「漢人的玩意兒……」他將盞中清碧的茶湯一飲而盡,咂了咂嘴,似嘆似贊,「除了這天下與美人,這茶葉,也算是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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