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水脈,地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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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水脈,地竅

  玄誠子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猛地盯住周行胸口,仿佛能透視一般。

  他感覺到,對面這小子身上,那股原本剛猛的暗勁氣息,正在發生一種奇妙的轉變,多了一絲潤澤柔和的水意。

  就在他剛剛講完拳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摸到了門徑?!

  玄誠子嘴角抽動了一下。他當年在山裡對著石頭琢磨了十幾年才入門的東西————

  他放下茶碗,盯著周行,看了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小子,卡在這一關多久了?」

  周行從沉浸的體悟中回過神來,那絲溫潤的暗柔勁力悄然隱伏,如同溪流入地。

  他看向玄誠子,老實說道:「好幾天了。」

  玄誠子打量著他,半晌沒言語。山風吹過崖坪,捲起他灰布道袍的下擺,撲簌簌響。

  忽然,他「哈」地笑出聲,笑聲在山崖間盪開,驚起遠處林子裡幾隻寒鴉。

  「好,好得很。」

  他搖著頭,笑得有些無奈,又有些說不清的暢快,「祖師爺賞飯,攔不住,攔不住他擺擺手,神色恢復平靜:「罷了,說說你來的正事吧。雲清那丫頭說,邪道?河神祭?」

  「是。」

  周行坐在老道對面,回復道,「一觀道那伙人,盯上了五天後的河神祭。他們行事陰毒,必有所圖。依您看,若要借祭祀行陰祟之事,他們會選什麼地方?」

  玄誠子捻著鬍鬚,沉吟片刻。

  「極陰煞地————下元節是水官解厄,水脈陰氣也最盛。若想陽中藏陰,陰陽相濟,必要尋那地竅。」

  「地竅?」

  「沒錯,也就是那種水煞鬱結、陰氣自生的河段。」

  玄誠子在棋盤上比劃,「這種地方,有幾個特徵,水色常年晦暗,泥沙淤濁;近岸草木枯敗,與周圍生機格格不入;

  夜裡常有怪聲,或是霧氣聚而不散;住得近的人家,多病多夢,氣運低迷。」

  周行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皺眉道:「津門這麼大,海河這麼長,符合這些特徵的地方,恐怕不止一處。」

  「自然不止。」

  玄誠子點頭,「水脈如人經絡,有穴位。這等地竅,便是河道的病穴。這邪道若真想搞大動靜,可能不止盯著一處。甚至————」

  他話鋒一轉,眼神里多了些凝重:「他們若手段夠高,可能會設法讓這幾處地竅的陰煞之氣連成一氣,隨水流轉,形成一個活的煞局。那樣的話,核心在哪,就不好說了。」

  流動的。

  周行立刻抓住了關鍵。這和他最壞的預想對上了,敵人不會傻傻地蹲在一個固定地方等你來抓。

  「道長,若是這種活局,該如何破?」周行問道。

  「兩個法子。」

  玄誠子豎起兩根手指,「一是在它徹底活起來、連成一片之前,把幾個關鍵的地竅同時拔掉,斷了它的根。二是等它成了氣候,找出那遊走的煞眼,一擊釘死。」

  他放下手,淡淡道:「第一個法子難在要快、要准,還得人手夠。第二個法子————難在找。那煞眼隨陰氣水流走,飄忽不定,非有特殊感應或追蹤之法,難以捕捉。」

  周行沉默下來,人手倒是不缺,法租界有的是人手,但現在時間很緊迫。

  接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帕包著的小包,放在石棋盤上,小心打開。

  裡面正是那枚鎮河錢。錢身厚重,銘文模糊,透著一股水腥氣般的沉涼。

  「道長可見過此物?」

  周行將布帕朝玄誠子那邊推了推,「晚輩查案時,得了此物。又翻過不少地方志、水工卷宗,都沒有具體消息。道長見識廣博,可曾聽過此類古物的說法?」

  玄誠子的目光落在鎮河錢上,沒有立刻去拿。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伸出兩根手指,將錢幣拈起,對著天光看了看,又放回布帕上。

  「鎮河錢————」

  他緩緩道,「確是古物。非流通之用,是鎮器。早年水患頻繁,除了明面上的河工築堤,亦有地方上的能人異士,或僧或道,或隱秘傳承之人,以特殊法門、器物,於關鍵水脈節點行鎮伏之事,求個安穩。所為者,或可稱鎮河人。所用之物,便是鎮河器,這錢形是其中一類。」


  周行凝神聽著。鎮河人,鎮河器。這些零散的詞彙,終於串成了一個清晰的概念。

  「鎮的是何物?真是水患?」他追問。

  「水患是果,不是因。」

  玄誠子搖頭,「根子上,鎮的是地氣不穩,是水脈異動,是可能藉此滋生或匯聚的陰穢邪煞。你可以理解為————給一段總想鬧事的河床,加把鎖。」

  鎖!

  周行心中一動。執念里那句含糊的「關上海河下面的鎖」,原來應在這裡!

  不是比喻,是真有一道鎖,是這些鎮河器構成的封印。那河神就是被鎮的地氣,或者邪煞。

  「道長可知,這道鎖,具體在何處?」

  玄誠子將鎮河錢推回周行面前。

  「不知。」

  他答得乾脆,「老夫久不在江湖走動。這等鎮河器的埋設地點,往往是絕密,甚至負責安置的鎮河人一脈單傳,或早已斷絕。」

  他看向周行,目光深邃:「老夫只知,若此錢重現天日,多半意味著它對應的那段鎖,出了問題,或者————被人盯上了。」

  周行緩緩收起鎮河錢,布帕一層層裹好,揣回懷裡。動作很慢,心裡念頭轉得飛快。

  玄誠子的話,像一根線,把散落的珠子串了起來。

  一觀道的活動、河神祭的時機、海河地竅的特徵、鎮河錢的意義————雖然具體地點、

  具體手段還是謎,但整個陰謀的輪廓和嚴重性,已經顯露出來。

  「不過————」

  就在周行準備告辭的時候,老道手指蘸了點涼茶,在青石棋盤上劃了幾道。

  「水脈異動,也是有跡可循的。」

  「往上遊說,老龍頭彎子,河道急轉,水下有暗漩,早年沉船多,怨氣積得深。」

  指下一移:「往下走,三岔口往下三里,有個回水沱,水流到那兒打旋,泥沙淤積,溺死過不少撈屍的。」

  再往下點:「英租界碼頭往東,一片蘆葦盪,早年是亂葬崗,後來河道改道淹了,陰氣浸在水裡,一直沒散。」

  最後,指尖停在棋盤邊緣:「最凶的一處,在下西河閘附近。那地方,民國三年發大水,潰過堤,淹了半個鎮子。後來重修了閘,但地氣傷了,一直沒緩過來。」

  他收回手,看著棋盤上那幾道漸漸乾涸的水痕。

  「這幾處,都是海河有名的水脈截斷處,如果那邪道所做之事與水脈有關,逃不過這幾個地方。」

  周行盯著那幾道水痕,腦子裡飛快地記下:老龍頭彎子、三岔口回水沱、英租界蘆葦盪、下西河閘。

  四個地方,分布上下游,各有來歷。

  這下信息都齊了,四個具體地點、鎮河錢與鎖的關係、一觀道可能的目標。

  剩下的,就是行動。

  兩人又就著水脈,地竅,拳術之事聊了許久,等談話結束,天色都已經暗了。

  「多謝道長指點。」周行抱拳,這一次,鄭重了許多。

  玄誠子擺擺手,神色恢復了山野道人的淡泊:「順手之事。你身上擔著事,眼裡有火,腳下卻穩。是塊材料。去吧,山里風大,別擾了我這老骨頭曬太陽。」

  周行不再多言,起身,深施一禮,轉身走下崖坪。

  石階苔滑,林霧清寒。他一步步往下走,腦子裡幾個念頭盤旋。

  五天。

  得把這幾處可疑河段摸清楚。一觀道還在尋找河神,說明他們也沒找到鎖在哪裡。

  若是海河水脈異動,可就不是幾樁人命案子了。到時水患、疫病、人心惶惶,都是輕的。

  租界,巡捕房,道門,江湖拳師————各種力量都要運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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