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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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腳下生根,只將發麻的右腳尖微微一碾。

  暗勁費神,這一下,耗去他一成心神。

  他需要更精準的時機。

  安德烈再次撲上,這一次,他改變了策略。

  他感覺到了對手的「特殊」,那無形刺痛讓他暴怒中生出一絲忌憚。

  他不再急於求成,開始用體型和長臂優勢,控制距離,用刺拳、低掃不斷消耗、壓迫,將周行一步步逼向籠邊。

  周行在籠中輾轉騰挪,詠春的短橋窄馬在方寸間用到極致,配合河魃相的柔韌滑溜,人像一攤油,總從拳腳縫隙里滑出去。

  偶爾反擊,打在安德烈臂膀上,砰砰作響,卻難撼動那身橫肉。

  安德烈的皮太厚,骨太硬,抗擊打能力超乎想像。

  戰鬥陷入僵持。

  台下噓聲漸起,夾雜著不耐的吼叫:

  「打啊!別光跑!」

  「砰!」

  周行一衝拳掏在安德烈胸腹,安德烈身體一晃,猛地合臂,鐵鉗般夾住周行右腕!

  巨力傳來,骨頭被擠得咯咯響!

  周行臉色不變,左手並指如刀,閃電般戳向對方腋下極泉穴!

  暗勁二次勃發!

  安德烈痛吼一聲,臂力驟然一松。

  周行趁機抽手,腳步連錯,再次拉開距離。

  第二記暗勁。

  安德烈腋下傳來鑽心疼痛,一條手臂動作明顯滯澀了一些。

  他狂吼一聲,猛撲上來,攻勢更猛,除了要害,完全不顧防禦,要以傷換傷!

  拳、肘、膝、肩,潑風般砸來,帶著哥薩克劈砍的蠻勁,要把周行碾碎在籠角!

  「好!!」

  台下爆發出狂熱歡呼。洋人舉起酒杯。

  周行壓力陡增。

  【河魃相】的柔韌被催到極致,身子在暴風雨似的攻擊里做出種種非人的扭曲,

  時而如無骨蛇,從安德烈臂下滑過;時而像壁虎,短暫貼附籠壁爬動。

  壓力之下,從未有過的發力方式與所學拳術漸漸融合。

  詠春的短打寸勁在極近距離、以極其怪異的姿勢遞出,點關節,戳軟肋。

  傷不重,但一下,又一下。安德烈漸漸吃痛,攻勢漸緩。

  第三記暗勁,在周行貼身一肘頂向他心窩時發出。

  安德烈腳步輕轉,本以為躲過這一肘,卻不想周行肩關節「咔」一聲輕響,肘尖竟憑空長出一寸。

  安德烈勉強側身,心臟如遭重錘,攻勢一滯,臉色一白。

  他竟硬生生扛住,怒吼一聲,一腳蹬在籠壁,借力撲回,一記沉重的擺拳砸向周行,拳風呼嘯。

  周行立地生根,腰身如風中蘆葦般一折,幾乎平貼地面,鐵拳擦著鼻尖掠過。

  幾乎同時,他右腳像條地下的陰蛇,毫無徵兆地貼地躥出,從安德烈雙腿間那死角的死角,向上猛地一撩!

  葉底藏花!

  裙底出腳是形,褪去裙擺的掩飾,只剩赤裸裸的毒辣!

  安德烈只覺襠下一涼,他拳已用老,駭然夾腿後縮,卻慢了半分。

  第四記暗勁,順著腳尖,無聲透入!

  「嗷!!!」

  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炸開!

  他八尺身軀瞬間蜷成蝦米,雙手捂住胯下,臉漲成紫黑色,眼球暴突,涎水直流。

  台下狂熱的聲浪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周行腰胯一挺,立身籠中,氣息急促。

  四次暗勁,心神耗去近半,雙臂至肘酸脹難當。但他眼神依舊銳利,像冰里淬過的刀。

  安德烈像條肥碩的蛆在地面扭動。死亡的陰影襲來,他終於感到恐懼。

  「該死……該死!」

  他從牙縫裡擠出字,忽然就地一滾,竟不顧一切弓腰撲向籠門,用肩膀瘋狂撞擊!

  他要出去!

  「哐!哐!哐!」


  沉重的撞擊聲迴蕩在場子裡。

  鐵籠的門栓扭曲,但一時竟撞不開!

  台下譁然!

  不可一世的「鐵拳」安德烈,竟然想逃?

  洋人看台傳來憤怒的咒罵。

  華人群里,一片嘈雜。情緒翻湧,震驚、解氣、茫然混成一團。

  周行沒有追擊,靜靜看著這頭困獸徒勞地撞著鐵籠。

  他在回氣,釣蟾勁急轉幾周天,恢復消耗的心神和體力。

  安德烈撞了七八下,「咔」一聲,門栓鬆了。

  安德烈眼中迸出狂喜,伸出粗大的手指,去摳那縫隙……

  周行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尋常的箭步上前。

  身形微側,左腿如鞭,悄無聲息,卻又快如閃電,自下而上,腳背精準抽中安德烈暴露的頸側動脈!

  「啪!」

  脆響過後,安德烈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他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難以置信,雙手抓向自己的脖子,喉嚨里發出「嗬嗬」怪響。

  接著,他毛熊般的身軀晃了晃,向前撲倒,雙手死死抓住染血的鐵絲網。

  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鐵絲網深深勒進皮肉。

  但他再也使不出力氣。

  瞳孔開始擴散,再無聲息。

  汽燈的白光冷冷照著。鐵籠里,站著戴儺面臉譜的周行,鐵籠底,趴著不再動彈的「鐵拳」。

  鐵籠外,死一般寂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所有人都看呆了。

  洋人臉上的笑容僵住,酒杯停在半空。

  華人觀眾張著嘴,眼神複雜,有驚駭,有茫然,也有極少數人眼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快意。

  主持人哆哆嗦嗦地爬進來,試探著靠近安德烈,伸手探了探鼻息,猛地縮回手,臉色煞白,尖聲叫道:

  「鐵拳……安德烈……死了!」

  「勝者……是……是這位……」

  他看向周行。

  周行輕輕一笑,笑聲透過儺面,似有回聲:

  「你倒是挺敬業。」

  懷中韓慕俠的指環微微一熱,執念漸漸消散,一股灼熱的氣息在其中匯聚。

  韓慕俠的執念會收穫什麼呢?

  他看也沒看地上的安德烈,慢條斯理地整了下衣領,瞥了眼自己腳尖,襪面乾淨,只沾了點對方頸側溫熱的粘汗。

  接著轉身,走到籠門邊。門栓已被撞壞,他輕輕一拉,籠門開了。

  他一步跨出鐵籠。

  人群像被劈開的海水,自動向兩邊退去,讓出一條通道。

  所有的目光,驚懼、敬畏、茫然、狂熱……追隨著那張漸遠的儺面上,消失在倉庫門口濃重的夜色里。

  直到人影徹底不見,倉庫里才「轟」地一下,炸開了鍋。

  李阿四站在人群里,摸著空蕩蕩的脖頸,那裡本該掛著他的號牌「七」。

  他望著倉庫大門外的黑暗,許久,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轉身,默默地擠出了人群。

  夜風從門口灌進來,吹散了倉庫里的血腥和燥熱。

  汽燈兀自亮著,照著八角籠,照著籠里那具逐漸冰冷的龐大身軀。

  籠子頂上,不知何時,留下一張青面獠牙的儺面,在過堂風裡輕輕打著旋兒。

  燈光從下往上打,照得油彩忽明忽暗,似笑非笑,空洞的眼眶俯視著下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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