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狹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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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也不賣關子,意有所指道:

  「您是南來的客,有些話不便講,我又人微言輕,得找人幫忙。」

  葉問眼神微動:

  「宮家?」

  「沒錯,宮老爺子是北地武林泰斗,他若出面,名正言順。您本就是他請來的,他沒道理不幫。」

  周行頓了頓,繼續道,「而且,宮老爺子心繫國家,格局大放眼天下,是真正的宗師。

  這事若能查證,動的不是一人一派,是咱武林的根,他不會袖手。」

  葉問盯著他,半晌才道:

  「方方面面你都考慮到了,今日見你氣血虧的厲害,這些事,想必不易。你又幫了我一回。」

  「也不全是為您,」

  周行笑了笑,「慈善會也是我的對頭。」

  葉問站起身,在院裡踱了兩步,槐樹葉落在他肩頭。

  「什麼時候去?」他問。

  「現在。」

  周行也站起來,「宜早不宜遲。懇談會就在七天後,咱們沒時間等。」

  葉問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身上有傷。」

  「死不了。」

  周行活動了下肩膀,「氣血補足了,皮肉傷,養兩天就好。」

  葉問看著他,忽然笑了,搖搖頭:

  「你這性子……也罷。去換身衣裳,收拾利落了。見宮老爺子,不能太寒磣。」

  周行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灰布短打,點點頭:「成。」

  他轉身要走,葉問又叫住他。

  「周行。」

  「嗯?」

  「謝了。」

  葉問說,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周行擺擺手,沒回頭,徑直進了屋。

  樓上,張品優已經醒了,縮在床邊,見周行進來,慌忙站起。

  「周、周大哥……」

  周行看著他悽慘的模樣,想起自己吃飽了,倒把這小子忘了。

  他忽然靈光一閃,想到宮家那條線,盯著張品優若有所思。

  張品優被盯得有些發毛,喏喏道:

  「周大哥,怎麼了……」

  「你伯父是東三省張大帥,」

  周行問,「關東的拳術大師,宮寶田宮老爺子,你認得不?」

  「宮寶田?」

  張品優一愣,「見過一面,他和我伯父有些交情。怎麼了?」

  「收拾一下,跟我出去趟。」

  周行點點頭,這小子還有點用,再給宮老爺子加點碼。

  「去哪兒?」

  「見幾個人。」

  周行從床底翻出件半新的藏青長衫,套上,對著破鏡子理了理衣領,

  「想活命,想回家,就聽我的。」

  張品優連連點頭。

  周行又摸出兩塊銀元扔給他:

  「去下面找掌柜的,買身像樣衣裳換上。給你一刻鐘。」

  張品優接過錢,眼眶有點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周大哥,我……我以後一定報答您!」

  「先活到以後再說。」

  周行揮揮手,把他趕出門。

  屋裡靜下來。

  周行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街景。

  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走過,黃包車夫拉著客人飛奔,早點攤的蒸氣裊裊上升。

  ……

  街上的日頭已經升起來,暖烘烘地照在人背上。

  周行跟著葉問拐進胡同,腳步落在青磚上,沒什麼聲音。

  張品優挨著他,新綢褂子窸窣響,額角一層細汗。

  胡同盡頭是堵高牆,黑漆門關著。

  葉問在門前站定,抬手叩門環。銅環碰木門,響了三聲。


  裡頭沒動靜。

  等了約莫半支煙的功夫,門才開了條縫。一個老僕眯眼打量。

  「是葉師傅啊,」

  老僕笑道,「稀客。」

  「煩請通傳,葉問來訪宮老爺子。」

  老僕點點頭:「葉師傅稍候。」

  門又關上。

  約莫半盞茶功夫,門重新打開。

  這次是宮二親自出來,藕荷色旗袍,外罩月白坎肩。

  她看見葉問,微微一笑:「葉師傅。」

  目光掠過周行,在他臉上停了停,「周先生也來了。」

  周行抱拳:「多謝宮家贈刀,救了我一命。」

  宮二看著他,只說:「刀是死的,人是活的。能救命,是你自己的本事。」

  周行搖頭:「沒有這把刀,也許今日宮姑娘就見不到我了,這份情,我記著。」

  宮二不再多說,側身讓進。

  三人進了門。是個四合院,天井寬敞,當間擺著口大缸,裡頭養著幾尾紅鯉。

  正房帘子垂著,裡頭隱約傳出說話聲。

  周行心裡念頭剛轉,宮二已引他們往西廂走:

  「父親正會客,商討一些懇談會的事宜。葉師傅稍坐。」

  西廂簡單,一桌四椅。牆上掛個「靜」字,墨色吃進了紙里。

  剛落座,「嘩啦」一聲簾響,外頭正房帘子一挑,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來。

  周行抬眼看去,心裡「咯噔」一下。

  前頭那個,紅臉膛,綢緞馬褂,步子邁得開闊。

  正是「郭振」!

  他怎麼會在這兒?

  周行後背瞬間繃緊,臉上卻紋絲不動。

  今日本是在宮家這兒埋個對付「郭振」的引子。

  萬沒想到,正主竟在宮裡!

  這就像摸黑去堵人,卻一頭撞進了對方的老巢。

  「郭振」已瞧見這邊,眼睛一亮,快步過來:「葉師傅!哎呀,真是巧了!」

  他又看向周行,笑容更熱切了,「周小兄弟!你也來了!」

  周行抱拳:「郭師傅。」

  聲音平穩,心裡卻在尋思,這人當面在這兒,不知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看表面,確實瞧不出破綻。若不是信物感應,他也看不出問題。

  得想辦法試探一下。

  「這位是?」郭振看向張品優。

  「朋友。」周行說。

  「郭振」哈哈一笑,沒追問。

  他身後那漢子卻打量著周行,眼神像秤,在掂分量。

  這人三十出頭,高顴骨薄嘴唇,一身寶藍湖綢短打,料子新,但裁剪彆扭,袖口線頭都沒絞乾淨。

  「這位是燕青拳趙德彪趙師傅。」

  「郭振」介紹,口氣裡帶著股誇耀,「祖上在道光爺御前獻過藝,正經的御封門戶。」

  趙德彪挺了挺胸,抱拳,動作有點硬:「葉師傅,久仰。」

  他轉向周行,「你就是葉師傅新收的弟子周行?聽說你七日就破了明勁?」

  周行掃了他一眼:

  「運氣。」

  「運氣?」

  趙德彪嘿嘿一聲,「我燕青拳講究『十年磨一劍』,冬三九夏三伏,汗珠子砸地上摔八瓣。你倒好,七天就成了?」

  他瞟了瞟葉問,「該不是有人為了揚名,編故事唬人吧?」

  周行沒接話。

  他掃過趙德彪虎口的繭,不厚;再看那身繃緊的新綢褂子,線頭還掛著。

  實力也就是明勁,算是不錯,但在這地方卻也不出挑。

  心思一轉,周行便有數了。

  燕青拳他知道,以前闊過,但這二三十年沒落了,津門武行里都快聽不見聲兒。

  這趙德彪,怕是個守著祖上牌坊、自己卻撐不起門面的破落戶。


  武術界一點動盪,就可能被擠壓生存空間。

  至於為什麼針對自己,周行心下冷笑。

  葉問南拳北傳,礙了不少人的眼。

  今日這陣仗,既然是在宮家商討懇談會的事宜,那這兩人的派系就很明顯了。

  「郭振」這派是對葉問示好,趙德彪背後,怕是那些坐不住的。

  這些人自己不出頭,專挑趙德彪這種又想要面子又沒底子的貨色當槍使。

  既是噁心葉問,也是對宮家表達不滿。

  許他點重振門庭的希望,他就敢往前沖。

  而他貶低自己這「葉問的天才弟子」,就是打葉問的臉,又安全,又能表忠心。

  『這是把我當軟柿子了?』

  想通這一層,周行反倒定了。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口。

  趙德彪見他這態度,臉沉下來:

  「聽說周兄弟在巡捕房高就?」

  「混口飯吃。」

  「哦,」

  趙德彪拖長聲,「租界巡捕,那是洋人的紅人。難怪眼珠子長在頭頂上,瞧不上我們這些土裡刨食的。」

  這話說得毒。屋裡空氣一凝。

  「郭振」趕忙打圓場:

  「趙師傅玩笑了。周兄弟是公門中人,也是武林一脈嘛。」

  「武林?」

  趙德彪冷笑,「我可沒聽說,武林中人去給洋人當差。老祖宗的臉都丟盡了!」

  周行抬眼,看住趙德彪,看了足足三息,才開口:

  「趙師傅祖上御前獻藝,光宗耀祖。」

  趙德彪下巴抬得更高:

  「那是!」

  「那趙師傅如今,」

  周行緩緩問,「在哪兒獻藝?」

  趙德彪臉色「唰」地變了: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周行語氣平淡,「就是覺著,趙師傅這麼惦念老祖宗的臉面,怎麼不自己去掙張新臉,

  反倒在這兒,盯著別人吃飯的碗,說碗不夠亮?」

  「你他媽!」

  趙德彪霍地站起,手指頭差點戳到周行鼻尖,「一個洋人養的狗,也配教訓我?!」

  周行看著那張暴怒扭曲的臉,放下茶碗,碗底碰桌,「叮」一聲輕響。

  他慢慢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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