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掌燈人,釣蟾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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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虛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道:

  「師叔雖在柜上,實則不接外客,平日只靜修。唯有觀中長輩或至交相托,才會動卦。」

  周行若有所思,又問:

  「最後推車那人,你可認得?」

  清虛搖頭,神色卻凝重起來:

  「不識。但應是『掌燈人』麾下的巡值。家師曾嚴誡,對那位『掌燈人』,勿近,勿問,勿念。」

  掌燈人,應該就是這鬼市幕後之人。

  周行記下了這個名號。

  「你知道麼,」

  他看著遠處黑暗,淡淡說道,「鬼市那些渣滓,還有河魃,都是那位『掌燈人』撒的餌。養肥了,便割一茬。」

  清虛沉默了片刻,方才低聲道:

  「師父曾言,紅塵濁浪,善惡糾纏。有些人,不在鬼市,也在別處為惡,或許為禍更烈。

  聚於此地,規之以利,束之以矩,最後……各安因果。」

  周行輕笑一聲:

  「最後再給這掌燈人作為資糧,廢物利用,雙贏嘛。」

  清虛沉默不言。

  雲清這時走過來,在周行面前站定,從懷裡取出一個油紙小包,遞過來。

  紙包邊緣有些濕痕。

  「周先生,」

  她聲音清澈,目光坦然,「這個送你。是門調理氣息、固本培元的呼吸法,喚作《釣蟾勁》。

  對你的拳術修行,或有用處。權當……謝你兩次救我。」

  周行接過,紙包微潮,但入手沉實。

  他點點頭:「有心了。」

  旁邊的清虛略顯訝異,看了看師妹,又看看周行,搖頭輕嘆:

  「原來師妹在師叔處軟磨硬泡求來這個,是備下送給周兄的。還是師妹你眼力好,早早看出周兄的不凡。

  倒是師兄眼拙,小覷了天下英雄。」

  雲清聞言,唇角微彎,頰邊露出個極淺的梨渦:

  「師兄現在知道也不晚。我第一眼見周先生,便覺著周先生不凡,生的俊俏不凡。」

  她話說得坦然,眼裡帶著笑意,清澈透亮,並無尋常女子的忸怩。

  清虛聞言一時呆住。

  一直豎著耳朵的張品優,冷不丁被自己口水嗆了一下,悶咳兩聲,趕緊低頭。

  周行倒是面色如常,只來回翻看手裡的油紙包,像是在尋線頭在哪兒。

  「今夜多事,我與師妹需儘快回觀,向師尊稟明。」

  清虛對周行鄭重一禮,「周兄,山高水長,後會有期。若有所需,可來城西雲天觀尋我。」

  雲清也跟著斂衽一禮,目光在周行臉上停了停,輕聲道:

  「周先生,保重。」

  師兄妹二人轉身,沿著河灘,很快消失在漸亮的晨霧裡。

  周行又站了一會兒,直到天邊那抹灰白漸漸暈開。

  他最後看了一眼平靜無波的海河水面,轉身,看向癱在泥地上、胳膊還在打顫的張品優。

  「能走嗎?」他問。

  「能……能!」

  張品優掙扎著爬起來,腿腳打晃,牙咬得腮幫子發緊。

  那身洋裝皺得不成樣子,泥水混著冷汗,糊了一身。臉上驚魂未定,卻又硬撐著,不想露怯。

  周行不再多說,邁步就走。腳步不快,張品優踉踉蹌蹌跟上。

  方向是悅來棧。

  他的房錢還沒退,行李也在,更重要的是,葉問在。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拂曉前最昏暗的土路上。

  四下里靜得很,只有腳步聲和遠處零星的車馬響聲。

  走了一段,張品優氣息稍勻,那股子劫後餘生的勁兒過去,話又憋不住了。

  他緊趕兩步,湊近些,壓低嗓子:

  「周……周大哥,這回真是多虧您了!要不是您,我這條小命就撂撂那兒了……

  您不知道,那幫人綁了我,啥也不說,就把我關黑屋裡,擺弄些嚇人的玩意兒……」


  周行沒回頭,腳步不停:

  「知道為什麼綁你麼?」

  「我真不知道啊!」

  張品優聲音里透著委屈,「我就來津門玩玩,見見世面。剛下火車沒兩天,夜裡在旅館好好的,忽然就被人捂了嘴……

  他們也不問我要錢,也不聯繫家裡……」

  「你伯父,」

  周行聲音平淡,像隨口一問,「在關外,名頭很響吧?」

  張品優一愣,腰板下意識一挺,又趕緊收住:

  「我大伯他是奉系大帥,守著東三省。平日最重義氣,敬重豪傑。周大哥您這樣的本事,他要是知道……」

  「行了。」

  周行打斷他。

  不問錢,不勒贖。綁個奉系大帥的侄兒,卻只往鬼市紅燈區一塞。

  透著些蹊蹺。

  是圖他伯父的勢,還是……碰巧綁了個能喘氣兒的材料?

  他沒再問。張品優也不敢多話,老老實實跟著。

  天色又亮了些,路能看清了。

  快到老城區,路上有了零星行人,推糞車的、挑菜擔的、縮著脖子趕早的。

  周行一身破布條,沾著發黑的血漬,手裡還提著個龍袍包袱。張品優更是狼狽。

  兩人這副模樣,引得早起的路人頻頻側目。

  周行目不斜視,穿街過巷,繞到悅來棧後身。

  他沒走正門,在偏巷牆根停下,聽了聽動靜。

  客棧里還沒什麼聲響,夥計大概沒起。

  他朝張品優擺擺手,示意跟上,自己先一步閃進那扇虛掩的偏門。

  周行輕車熟路,帶著張品優上了二樓,回到自己那間房。

  門軸「吱呀」一聲,輕,但在寂靜里格外扎耳。

  張品優緊跟進來,沒留神門檻,絆了一下。

  周行回手扶住他胳膊,力道不大,但穩。眼神掃過來,張品優立刻噤聲,連呼吸都壓低了。

  兩人摸黑上了二樓,回到周行那間房。

  門關上,閂好。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臉盆架。

  「你在這兒待著,別出聲,別出門。」

  周行對張品優說道,「等我辦完事,再安置你。」

  「哎,好,好!我保證不亂動!」

  張品優忙不迭點頭,自己挪到牆邊凳子坐下,縮起肩膀。

  到了這尋常客棧房裡,那股緊繃的勁兒一松,睏倦和疲憊就漫上來,眼皮直打架。

  周行沒再管他。

  他先走到窗邊,將帘子掀開一道縫,往外看。街對面早點攤剛支起火,油鍋還沒熱,沒什麼扎眼的人。

  看了片刻,他放下帘子,轉身。

  從床下拖出木盆,裡頭還有半盆隔夜的涼水。

  他扯過搭在椅背上的舊汗巾,浸濕了,擰個半干,開始擦臉。

  汗巾抹過額頭、臉頰、脖頸,擦下來的是黑紅的血垢和泥灰。

  擦完臉,他脫下身上那件破褂子。

  上身露出來,筋肉線條緊實,但此刻橫著幾道瘀紫。

  左臂外側一道烏黑的擦痕,後背一大片紅腫,是河魃觸手掃過的。

  傷不算輕。

  先前在鬼市憑一口氣撐著,又有【人傀相】頂著,這會兒松下來,才覺得皮肉底下悶悶地疼,骨頭縫裡泛著酸。

  他換上一件乾淨的灰布短褂,扣子繫到領口。

  人看起來總算齊整了些,只是眼底的血絲和那股子疲乏殺氣,一時半刻消不掉。

  收拾停當,他走到桌邊坐下。

  這才從懷裡掏出那幾樣要緊東西,一樣樣擺在桌上。

  先看《釣蟾勁》。

  油紙包潮了邊角,但裡頭冊子還好。

  線裝,紙頁泛黃,字是毛筆小楷,工工整整,行間還有批註,字跡頗有神意。

  他翻開第一頁。


  「夫氣者,生之充;息者,命之蒂。蟾伏冬水,鼻息幾絕,然生機內蘊,春雷一動,破土而出……」

  開篇是總綱,講的是呼吸與內息、生機潛藏的道理。

  文字古奧,但配著那些批註,理解起來不難。

  周行逐頁看去。

  這不是打人的功夫,是養人的法子,純粹的內煉呼吸法。

  講究的是如何在靜坐、站樁乃至行臥之間,調整呼吸節奏,深、長、細、勻,

  讓氣息牽動內腑,調和氣血,溫養筋骨。如蟾伏水,綿長蓄力。

  練到深處,能內視己身,毛孔開合,隨心所欲。

  看到這兒,周行心裡一動。

  他現在明勁巔峰,渾身勁力貫通,皮肉能繃緊如鐵。

  可要再進一步,入暗勁,最難的就是這「毛孔開合」。

  得能隨心控制,想開處開,想閉處閉,方能入微。

  就如程庭華老老爺子曾說:「打人的時候心急要急在手上。」

  要氣與力和。

  他現在只能毛孔全開,或全閉。

  若打人時全身毛孔張開,勁力瞬間就泄,人當場就軟,只能任人宰割。

  這釣蟾勁,正是教人怎麼細控呼吸,以息導氣,以氣御毛。

  這是一把打開暗勁的鑰匙。

  這禮,送進了他心坎里。

  急人之所需,正卡在他氣血虧損、關隘隱約的當口。

  這雲清姑娘,確實有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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