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紅燈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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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和賀九在紅燈區的暗影里穿行。

  這裡不像白燈區那個車水馬龍的樣兒,就是明晃晃的邪性。

  路兩邊掛著白紙燈籠,燈罩上描著褪色的鬼戲臉譜。

  空氣里那股子甜膩香味更重了,底下還混著香灰、廉價胭脂,還有一絲腐爛的酸氣。

  鋪子都半掩著門,帘子厚重,看不清裡頭。

  只有門口掛著小木牌,潦草記著幾行字,像隨手記帳:

  「驚家宅,七日內見血光。」

  「阻財路,三日內橫死街頭。」

  「奪幼子三年陽運。」

  字句簡單,全是買賣人命、災禍、厄運的勾當。

  酬勞標的不是錢,是些古怪的名稱或乾脆空白。

  偶爾有人進出,腳步都輕,臉藏在陰影里,互相不打量。

  路當中,一個老頭蹲在那兒,穿著前清壽衣,面前擺個火盆,不緊不慢地燒著一疊疊紙錢,

  灰燼打著旋往上飄,落在人肩頭,冰涼。

  「這叫『紅帳』,」

  賀九壓低嗓子,指著木牌道:

  「接了,就得辦。辦成了,鬼市認你是『自己人』,綠燈區的門才開。辦砸了……後果更糟。」

  周行掃過那幾行字,臉上沒什麼表情:

  「不做。」

  賀九看他臉色,閉了嘴,只在前頭引路,專挑那些角落鑽。

  七拐八繞,到一堵爬滿枯藤的舊磚牆前停下。

  牆上有個不起眼的木門,門板老舊,漆皮剝落。

  賀九左右看看,確認沒人,從周行手裡接過龜甲,上前叩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沉悶。

  門沒開,門上木板滑開一線,露出只渾濁的眼。

  賀九趕緊遞上龜甲。

  裡面沉默了幾秒。

  一隻枯瘦、指甲縫裡滿是黑泥的手伸出來,接過了龜甲。

  又過了會兒,那手把龜甲遞迴來,乾澀的聲音傳出來:

  「這甲,廢了。」

  「啥?」

  賀九一愣。

  「此路不通。」裡面的聲音毫無波瀾。

  木板縫裡又塞出張白紙條。

  那隻手點了點,硬邦邦丟下四個字:

  「要進,接活。」

  說完,木板「咔」一聲合攏,再無聲息。

  賀九拿著龜甲和那張白紙條,有點傻眼,回頭看周行。

  周行接過紙條,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跡暗紅似血:

  「三日內,取鼓樓東街『王半仙』雙目。酬:綠燈憑信一枚。」

  周行手指一搓,紙條碎成了屑,簌簌落地。

  「廢了?」

  他看向賀九手裡的龜甲。

  賀九臉色一陣青白,對著燈籠光細看龜甲,低聲罵了句娘:

  「『地陰線』是淡了點……老子在號子裡蹲了這麼久,它『餓』著了,靈性散了些。

  但養兩年也能頂用,那老頭不識貨。」

  「還有其他門路?」周行問。

  賀九把龜甲揣回去,臉色難看:

  「有。得等機緣,等紅燈區自己『開恩』,沒時辰沒日子的。再就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去看一場『陰戲』。戲散了,後台偶爾開扇門,通綠燈區。

  但長官,那地方……邪門。好些人進去看了,就再沒出來。

  出來的,也跟丟了魂似的,問不得。」

  『陰戲勾魂,手札也有些記載,是精神上的門道。我有聽勁,精神又經過執念洗禮,應該比常人更經得住。』

  『慈善會的盤子鋪的這麼大,我等不起。』

  周行看了眼緊閉的木門,又看了看地上那攤紙屑。


  「帶路,看戲。」

  他做了決定,又道,「你不用跟。門口等我。」

  賀九愣了一下,臉上那點油滑褪了些,咂咂嘴:

  「長官……下晌您救我老娘,那架勢,是真心實意,沒想著拿她當牽我的繩頭。

  我賀九混是混,心裡有桿秤。您這趟有要事要干。我送佛送到西,陪您走這一遭,往後咱們兩不相欠。」

  周行看了他兩秒,沒再說話,只點了點頭。

  ……

  陰戲的場子,藏在一個半塌的地窖下面。

  入口窄小,掛著一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厚布簾。

  掀簾進去,一股陳年的土腥味、線香味撲面而來。

  地方不大,像個倒扣的碗底。

  三面散著些破凳爛磚。稀稀拉拉坐了些人,個個縮著脖子,不吭聲。

  台後頭掛塊辨不出顏色的舊幔子,上面用顏料塗著些扭曲的人形,似哭似笑。

  光從牆角幾盞小油燈來,把人臉照得發青。

  台上已經擺開了陣仗。

  一左一右,坐著兩個樂師。

  一個乾瘦老頭,抱著把蟒皮都裂了縫的胡琴。

  另一個是個盲眼中年人,懷裡摟著麵皮子發暗的扁鼓。

  台中央,站著一個「戲子」。

  穿著件褪色嚴重的青色舊戲袍,臉上勾著臉譜。

  周行和賀九在角落找了塊磚頭坐下。

  剛坐穩,入口帘子一動,清虛和雲清走了進來。

  清虛看見周行,臉色一沉,冷哼一聲,徑直走到最前排坐下,背挺得筆直。

  雲清落後半步,目光掃過周行,嘴角微彎,點了點頭,跟過去。

  不多時,入口處又傳來罵娘聲。

  三個火槍手也摸著進來了,個個灰頭土臉,顯然在紅燈區繞暈了頭。

  瞧見周行,老二眼一瞪就要發作,被老大一把按住。

  三人咬著牙,在最後排角落坐下,眼神像刀子,剜著周行的背,牙齒咬得咯咯響。

  周行心裡暗哂,還真是陰魂不散。

  又等了一會兒。

  台上,破胡琴「吱呀」一響,盲者鼓點「咚」地一敲。

  那戲子隨著這聲,脖子僵硬地一抬,沒張嘴,一段戲文從他腔子裡擠出來,幽幽的,帶著噝噝涼氣:

  「耳聽得……悲聲慘……心中如搗……」

  是《探陰山》。

  包公下陰曹,聽冤魂訴苦的段子。

  可唱得全不是味兒。沒調,字字平板,拖得老長,像念又像哭。

  胡琴跟著吱呀怪響,不時蹦出個刺耳的高音。

  扁鼓悶悶地敲,一下,又一下,不趕板眼,專往人心裡空當上砸。

  一曲沒過半,台下開始有人不對了。

  一個漢子捂住耳朵,身子發顫。

  一個婆子眼神直了,盯著台上,淚往下淌,嘴卻咧著像笑。

  還有個後生,開始拿指甲摳自己胳膊,一道道的血印子。

  這戲不演故事,它勾人心裡的怕,挖裡頭的苦。

  周行覺得一股陰冷氣順著那怪腔往腦子裡鑽。

  聽勁封閉了毛孔,聲音卻依舊往裡鑽。

  眼前影影綽綽,閃過些破碎畫面,是原身咽氣前的黑,是前世深藏的底。

  這些他沾過的東西,被那戲文一引,又有點往上翻。

  他穩住呼吸,定住心神,氣血一轉,暖意升起來,抵著那股子陰寒。

  抵抗並不輕鬆,毛孔漸漸閉不住氣,沒一會兒他就額角見汗,太陽穴突突跳。

  這戲勾魂的勁,比他估摸的還刁鑽,還綿長。

  周行閉了眼。

  不是躲,是聽。

  聽自己心跳,一聲,一聲,沉得像擂鼓。

  聽氣血在筋脈里走,嘩嘩的,像河。


  耳朵里那戲文鬼哭似的,他就把心跳和氣血聲在心裡放大,一遍遍,跟它對抗。

  隨著他集中精神,搬運氣血。

  呼吸的節奏、皮膚下細微的顫慄、血在脈管里的奔涌,原本各走各的,

  這會兒被那外來的壓迫一激,竟隱隱擰成了一股繩。

  心想到哪兒,氣就頂到哪兒,皮肉骨頭也跟著一緊一松地應和。

  【人傀相】得來後,一直有的些許隔閡也漸漸消融,變化悄然在周行體內發生。

  正當時,台上戲子那句「可憐我……含冤負屈……」的尾音還沒落……

  「咕嚕……咕嚕嚕……」

  一陣沉悶的、飽含水聲的異響,從眾人側後方,那面封死的厚木板牆後傳來!

  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大。

  緊接著,「砰」一聲巨響!

  木板牆猛地炸開!

  腥臭的黑水混著爛泥、碎木,劈頭蓋臉潑進來!

  一個龐然大物,擠塌了牆洞,半個身子擠了進來。

  渾身裹著墨綠滑膩的水草,滴滴答答往下淌黑水。

  皮肉泡得死白,鼓脹著,爬滿暗紫色的粗血管。沒有臉,只有幾個黑洞洞的窟窿,一張一合。

  從它那臃腫身子上,伸出好幾條粗白觸手,濕漉漉的,表面長滿一圈圈鋸齒般的吸盤口器,

  正「吧嗒、吧嗒」開合著,發出粘膩的吮吸聲。

  它那幾個黑洞轉了轉,對準了人群。

  台上胡琴「嘣」一聲,弦斷了。鼓也停了。戲子僵在那兒。

  靜了一瞬。

  「啊——!!」

  不知誰先嚎了一嗓子,人群頓時炸了窩,哭喊推擠。

  怪物一條觸手「呼」地甩出,掠過個連滾帶爬的漢子頭頂。

  那漢子猛地定住,眼珠子凸出來,雙手掐住自己脖子,臉飛快地癟下去,像是被暴曬了數日的魚乾,眨眼工夫就癱在地上,成了具乾屍。

  另兩條觸手,一條帶著腥風卷向已起身、指間夾著符紙的清虛。

  另一條,則挾著濕冷腐臭的死亡氣息,直撲全場氣血最旺、最醒目的那個方向……

  周行!

  陰戲的侵蝕尚未完全擺脫,實實在在的致命威脅,已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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