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火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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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黎文勇正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

  一封沒有落款的口信,經由英租界一個跑腿的小孩,送到了某座小紅樓里。

  小紅樓的書房,窗簾緊閉。燈光只照亮書桌一角,其餘地方沉在暗影里。

  一個穿綢緞馬褂的中年人靠在高背椅里,聽完手下複述,指間盤著的兩枚玉膽停住了。

  「黎文勇,周行……」

  他慢慢重複這兩個名字,「阮文忠死得蹊蹺,咱們在修繕所的『香堂』被端,秦先生屍骨無存。

  如今,姓黎的安南猴子上了位,頭一件事就是幫周行提走了賀九。」

  他面前,短打漢子垂手肅立,黑袍人靜坐如偶。

  「賀九。」

  中年人抬起眼皮,「阮文忠當初抓他,是因為他手裡有件從老墳淌出來的『硬貨』。

  阮文忠貪心,想獨吞,一直慢慢熬他,沒往我這裡報。現在,東西沒到手,人卻到了周行手裡。」

  黑袍里傳出沙啞聲音:

  「會首,周行此人,月前就該死在『拍花子』術下,他卻活了。

  百花樓抓紅芍,俱樂部助葉問破局,今兒下午派去的黑冢尚無消息。此子,已成變數。」

  「變數?」

  會首糾正,玉膽又緩緩轉起來,

  「是釘子。一根攪亂了好幾處布置的釘子。你們說,他到底想幹什麼?

  月前撿了一條命,為什麼還來找死?」

  黑袍人這時才開口,聲音乾澀:「您的意思是?」

  會首輕輕一笑:

  「不管他想幹什麼,總歸不是來跟咱們喝茶的。

  黑冢應是折在他手裡了,伊賀流那邊,總要有個交代。」

  短打漢子上前半步,做了個割喉的手勢:

  「會首,屬下帶人去尋……」

  「你去哪裡尋?」

  會首打斷,語氣平淡,「他帶上賀九,必是要去鬼市。入口就那幾個,掐住了,比滿世界找人強。」

  他抬眼看向短打漢子:

  「周行身手不明,但能殺黑冢,絕非庸手。

  派『灰雀』隊去老渡口,今晚子時之前,提前圍住,越快越好。

  若周行真帶賀九來了……就地解決。鬼市門口死個把人,不稀奇。」

  「明白。」

  漢子躬身,「『灰雀』馬上出發。」

  會首擺擺手,短打漢子悄聲退下。

  書房裡重歸寂靜。

  會首拉開抽屜,取出個巴掌大的紫銅香爐,捏了塊深褐色香料點上。

  青煙裊裊升起,在昏光里扭成怪異的形狀,甜膩又沉悶的異香瀰漫開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篤。篤。篤。

  像計時的更漏。

  ……

  周行把賀九的老娘安頓在老城根一處信得過的熟人家,留下夠吃半月的錢米。

  老太太只當兒子替官家出遠門,抹著淚囑咐「小心」。

  出了門,周行帶著賀九去了估衣街。

  他自己買了身半舊灰布短打,一頂舊氈帽,又添了雙厚底布鞋。

  賀九換了套苦力常穿的夾襖抿襠褲。

  路過雜貨鋪,稱了兩斤死麵餅,一包粗鹽,一小瓶燒刀子。

  最後在一家鐵匠鋪隔壁的攤子上,買了捆麻繩,幾根三寸長的鋼釘,一塊桐油布。

  東西不多,實用。

  用桐油布把餅和鹽裹好,麻繩纏在腰間,鋼釘塞進綁腿,扁壺灌上燒刀子。

  那把宮家的無名短刀插在後腰,忍者匕首在靴筒。

  賀九看著周行不緊不慢地準備,遲疑一下說道:

  「長官,咱真就……這麼去?陶朱公那兒,可不是講理的地方。」

  「講什麼理?」

  周行檢查了一下柯爾特手槍的彈膛,七發滿的,插回腋下槍套,


  「鬼市只講規矩和籌碼。咱們有籌碼。」

  他拍了拍懷裡那塊從賀九床下取出的龜甲。入手冰涼,紋路深峻,透著股子陳年的陰氣。

  「你只管帶路,少看,少問,跟緊我。」

  賀九嘿了一聲,點點頭。

  黃昏時分,兩人出城,朝著海河下游老渡口方向走。

  離渡口還有二三里地,周行放緩腳步。

  「先探探路。」

  他看了看天色,「離子時還早。仔細看看地形。」

  賀九點頭。

  周行放輕腳步,朝著暮色里那片黑黢黢的廢棄碼頭摸去。

  沒走大路,專挑荒草和亂石堆走,身形借著地勢起伏,時隱時現。

  老河邊的風帶著濕漉漉的涼意,吹得人皮緊。

  遠處碼頭燈火點點,貨輪汽笛聲悶悶傳來。

  老渡口在更西邊,早已荒廢,只有些破爛的棧橋、生鏽的躉船骨架還泡在水裡。

  周行伏在一堵半塌的土牆後面,靜靜觀察。

  聽勁無聲鋪開。

  風聲,水聲,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鳥啼叫……

  暫時沒有異常的人聲或腳步聲。

  入口就在這片灘涂附近,但具體的點位,賀九說只有霧起燈亮時才分明。

  他耐心等待著,目光掃過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

  約莫兩刻鐘後,遠處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和人語。

  周行立刻將身體伏得更低,呼吸放緩,幾乎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

  來的是三個人。

  一個提藤箱的乾瘦老頭,兩個抬著麻袋的精壯漢子。

  他們在灘涂邊停下,低聲交談幾句,便各自找地方坐下等待,彼此間隔著一段距離,並不交談。

  是去鬼市的客人。

  周行記下他們的位置,繼續等。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他耳朵微微一動。

  又來人了。

  不止一個。腳步或深或淺,刻意壓抑著。

  至少六七人。

  其中三人,呼吸綿長均勻,幾乎聽不到換氣間隙,心跳沉穩有力,是練家子,而且功夫不淺。

  還有極細微的、金屬與木質摩擦的「咔」聲。很輕,但逃不過周行的耳朵。

  是槍。

  是快槍。

  周行心中一緊,不太對,這個規模不像是鬼市客人,倒像訓練有素的火槍隊。

  「……子時……燈亮……等……」

  「……那個叫周行的……真會來?」

  「……上頭的令……見著就開火……別省子彈……」

  「……媽了個巴子,這鬼地方蚊子真多……」

  「……那兒有人,瞧著不像……」

  他們從西面過來,借著荒草和夜色掩護,迅速散開,搜索附近空當,並各自尋找埋伏位置。

  周行心沉了下去。是衝著自己來的。

  慈善會?

  七八個帶槍的好手,以他明勁的境界,要是被集火,一秒鐘就能被打成篩子。

  他一把按住賀九,伏在地面,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屏住呼吸。

  他藏身的土牆位置偏僻,在一堆破爛木箱後面,雜草掩蓋,是精心挑選的藏身地點。

  但有一個槍手,大概也覺得牆後視野不錯,正徑直朝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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