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陶朱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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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看得極快,手指捻過紙頁,發出沙沙輕響。

  不夠,都是零碎傳聞,霧裡看花。得找個懂行的。

  他又翻了一陣,抽出一沓泛黃卷宗。

  半晌,手停在一份《匯珍洋行盜竊案》上。

  案犯:賀九。

  案情極簡:人贓並獲。

  但周行的目光掃過幾處,就瞧出了蹊蹺。

  贓物清單寫著:「青銅鼎足;玉琮;青花瓷。」

  沒圖樣,沒尺寸,沒估價值。這不像是洋行失竊的錄法。

  賀九的口供,反覆出現「鬼市」、「寄存」字樣,但都被紅筆粗暴地槓掉,旁邊批註:

  「犯嫌賀九,狡詐異常,胡言亂語,意圖脫罪。」

  案子是阮文忠親辦,判三年,但贓物處理一欄寫著:「另存,待專家鑑定。」

  沒有下文。

  最要緊的是,判了三年,人卻一直押在巡捕房看守所,沒往監獄送。

  周行合上卷宗。

  這不是盜竊,是栽贓。

  洋行的人想從賀九那裡拿某樣東西。東西到手,反手把賀九摁成賊。

  一直關著不送走,要麼是東西沒拿全,要麼是賀九嘴裡還有別的沒掏乾淨。

  賀九,就是那把打開「鬼市」的鑰匙。

  ……

  看守所單間,光線昏濁,一股子尿臊混著霉味。

  賀九蹲在牆角,手腳戴著鐐銬,磨出的疤疊著新傷,黑紅一片。

  他四十上下,瘦得見骨,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亮得瘮人。

  聽見開門聲,他眼皮抬了抬,見是穿巡捕服的,咧開嘴,露出滿口爛牙:

  「換人了?爺爺還是那句話,東西沒有,要命一條。」

  周行沒接話,示意看守開門,走進去。

  屋裡窄,轉不開身。他蹲下來,跟賀九平視。

  「賀九,」

  周行開口,「我要進鬼市。」

  賀九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沒動彈:

  「海河碼頭,舊倉區,每月十五子時。案卷上寫著,您自己瞧。」

  這話他說得順溜,眼皮都不眨。

  但周行記得卷宗,上次兩個巡捕就是照著這話去的,一死一瘋。

  「我要你親自帶我去。」

  賀九「嗤」地笑了,翻了個白眼:

  「我?帶您去?長官,您是真不懂規矩。我是賊,您是兵,我給您帶路?

  回頭您進去了,我跑不跑?跑了您虧,不跑我虧。這帳,怎麼算都不對。」

  「阮文忠死了。」

  周行說。

  賀九猛地一震,死死盯住周行,接著「哈」地笑出聲,笑得渾身哆嗦:

  「死得好!報應!你們這群穿狗皮的,就知道互相咬!」

  「你的案子,現在我說了算。」

  周行沒理會,接著說,「這案子證據不結實,人證也找不著了。我能讓你出去。

  條件是,你帶我進鬼市,找到我要找的人。事成,案底我想法子抹了。事敗,或者你耍花樣……」

  他頓了頓,「外面有槍招呼你。」

  賀九歪頭打量著周行,咧嘴笑了:

  「出去?長官,你們這套路我熟。出去轉一圈,再找個由頭逮回來?沒勁。」

  「這次不一樣。」

  周行聲音平穩,「阮文忠要的是你嘴裡的東西。我要的是你帶路。路帶到,案底消,各安天命。」

  賀九沒吭聲,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鐐銬上的鐵鏽。窄室里靜得只有兩人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成。」

  他吐出一個字,聲音有點啞,「但說好,我只帶到門口,指了路,告訴你規矩。

  裡頭是刀山還是油鍋,你自己闖。出了事,和我不相干。」


  「可以。」

  周行點頭,「什麼時候能進?」

  「得等燈夫掛燈。」

  賀九說,「老地方有記號,掛燈了,當晚子時開市。」

  「好。」

  周行站起身,「今晚我來接你,換身衣裳。」

  「等等。」

  賀九忽然叫住他,眼神有點飄,「您去鬼市……辦什麼事?」

  周行停下腳步,沒回頭:

  「找人。」

  「誰?」

  「陶朱公。」

  賀九臉上的肌肉猛地一抽,他驟然坐直,鐐銬嘩啦一聲響。

  那雙一直帶著油滑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恐懼。

  「誰?您找誰?」

  他的聲音尖得變了調。

  「陶朱公。」

  周行重複一遍,轉過身看著他。

  「不……不行!」

  賀九猛地搖頭,手腳上的鐐銬撞得叮噹亂響,

  「您找別人!帶您進鬼市行,找別人也行,唯獨陶朱公,不行!不行。」

  「為什麼?」

  周行走回他面前,蹲下。

  賀九喘著粗氣,眼神發直,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可怕的東西。

  他壓著嗓子,聲音抖得厲害:

  「長官,您知道找陶朱公的人,最後都什麼樣麼?」

  周行沒說話。

  賀九一把抓住周行的胳膊,手指掐得死緊:

  「找他的人,要麼成了他的『貨』,要麼……回來就不是人了!

  去年,河北胡同有個老鏢師,想找陶朱公打聽仇家下落。

  見了面,說了什麼沒人知道。回來之後,鏢師閉門不出。

  第七天晚上,鄰居聽見他屋裡整宿有磨刀聲。

  天亮推門一看,人坐在炕上,睜著眼,身上沒傷,可摸上去……」

  他鬆開手,癱回牆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骨頭全酥了,像一袋散了架的豆腐,一戳一個窟窿!」

  他抬起眼,看著周行,眼神里滿是哀求:

  「您換個人吧。這條命我不要了,您另找路子。死了還能投胎,沾上陶朱公……魂兒都得押在那兒。」

  周行看著他,沒說話。

  『能讓賀九這號滾刀肉都嚇破膽,這陶朱公,看來是條大魚。』

  『正好,去稱稱他的斤兩。』

  周行忽然伸出手,握住賀九腕子上的鐵鐐。

  賀九一愣。

  周行五指一扣,渾身一震,勁從腳底起,過腰胯,通肩臂,聚於指掌。

  「咔。」

  一聲脆響。

  拇指粗的鐵鐐應聲而斷,斷口不是齊齊的,是生生被擰開的,鐵茬子翻卷著,露出裡面灰白的芯子。

  賀九呼吸一窒。

  他低頭,看著自己腕子上,那半截鬆脫的鐐銬,又抬頭看看周行平靜的臉,最後目光落在那截斷鐐上。

  斷口處,五個清晰的指印凹進去,深得能卡住一枚銀元。

  他慢慢彎下腰,撿起那截斷鐐,手指摩挲著上面的指印。

  然後,他抬起頭,聲音乾澀:

  「今晚……子時三刻。

  海河碼頭西頭,老渡口。穿舊衣裳,越舊越好。

  槍可以帶,但藏嚴實了,那地方,槍一響,動靜太大,招來的不一定是人。」

  他咽了口唾沫:

  「得帶件『硬貨』當敲門磚。陶朱公不見空手客。

  東西……我床底下左數第三塊磚下面,有個油布包。

  您自個兒去取。別讓我老娘看見。我家在……」

  周行站起身。

  「今晚我來接你。」

  他轉身走出單間,沒再回頭。

  身後,賀九看著地上那截斷鐐,慢慢抱住了頭。

  「陶朱公……嘿……陶朱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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