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千金難買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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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孫有福後,周行站在院中沉思。

  這三天每日都有訪客,有時一位,有時兩位。

  除了宮若梅每日必到,形意郭振、八卦程義安、乃至津門本土的燕青拳、太祖拳傳人都來切磋。

  這些拳師大多爽直,搭手見真章,點到即止,論拳不藏私。

  拳術分為練法和打法。

  周行平日跟著葉問用練法壯根基,有拳師搭手時便細細觀摩,學打法長經驗。

  拳師們興致來了,有時候也會和他搭手,指點一下。

  八卦的油,戳腳的狠,形意的剛猛,翻子的刁鑽……這些印象,隨著一次次觀摩,深深刻進他腦子裡。

  他對拳術的理解可謂是突飛猛進。

  宮二送來的山參也是藥力充足,搭配銀元換來的客棧食補,前一日練得筋疲力盡,第二天就生龍活虎。

  丹田那口氣一日日壯大,從最初的暖流變成滾滾熱浪。

  右肩的陰寒被逼得節節後退,但越近心口,抵抗越凶。

  這一夜,月色如水,水銀鋪地。

  周行沒有睡,他站在院中,怔怔出神。這幾日學到的、見過的拳術,在腦海里不停閃回與融合。

  第七日,黎明前。

  周行動了,紮上二字鉗羊馬,打起小念頭。從起式到收式,從攤手到日字沖拳。

  一遍又一遍。

  他動作越來越流暢,勁力越來越通透。

  丹田那團熱氣,已經滾燙如沸水。右肩最後一絲陰寒,頑固地盤踞在心口外三寸,像冰錐扎在那兒。

  寅時,葉問推門出來。

  卯時,宮若梅到了。

  辰時,郭振、程義安,還有這幾日來過的幾位拳師,竟不約而同都來了。

  院裡站了七八個人,都沒說話,靜靜看著周行打拳。

  周行渾然不覺。

  他沉浸在一種奇異的狀態里。

  聽勁之下,他能清晰「聽」到自己每一絲氣血的奔涌,每一處肌肉的伸縮。

  最後一式日字沖拳打出時,他忽然福至心靈。

  拳未收,腰已轉;

  勁未發,意先行。

  一股滾燙的熱流自丹田炸開,順著脊柱直衝而上,過肩井,透曲池,直達拳鋒!

  「啪!」

  拳風撕裂空氣,發出尖銳鳴嘯。

  右肩那點陰寒如遇烈日,發出一聲只有周行能聽見的悽厲尖嘯,瞬間煙消雲散。

  幾乎同時,他全身筋骨齊鳴,噼啪炸響如除夕爆竹!

  一連七聲,一聲比一聲清脆!

  收拳,立定。

  一口濁氣緩緩吐出,在晨光中凝成白練,久久不散。

  院中死寂。

  程義安緊緊攥住自己的鬍鬚,揪掉幾縷都渾然不覺:

  「千金難買一聲響。筋骨齊鳴,一式七響……這他娘的是七日?」

  郭振瞪圓了眼,喃喃道:

  「當初郭雲深祖師練成明勁,也用了一百零八日……」

  宮若梅靜立原地,袖中的手微微攥緊,一對明眸亮的發光。

  阿梁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手裡提的炭爐都掉落在地,炸起幾枚火星。

  葉問緩緩撫掌,臉上露出欣慰笑意:

  「好,好,好。」

  周行心中有無限欣喜和暢快,這便是明勁嗎?

  筋骨強健,氣達周身,力發梢節,一拳一腳都有開碑裂石的力道。

  好一會兒他才收斂心神,轉過身,看向眾人,鄭重抱拳一圈:

  「多謝諸位這幾日指點,在下受益良多。」

  嗓音清朗,中氣充沛。

  眾人也回過神來,紛紛還禮。眼神里再沒有初時的審視或輕慢,只剩震撼和欽佩。

  七日破關,明勁初成。

  這消息若傳出去,整個津門國術界,都要震三震。


  晨光徹底照亮小院。

  遠處傳來賣早點的吆喝聲,新的一天開始了。

  眾人一陣寒暄後,周行告辭回屋,倒頭就睡。

  從清晨睡到晌午,從晌午睡到掌燈,中間只吃了一頓午飯,睜眼時屋裡一片漆黑。

  他躺著沒動,聽了一會兒,院子裡有掌柜劈柴的聲音,遠處有車馬過街。

  右肩那股陰寒徹底散了,筋骨里暖洋洋的,像泡在溫酒里。

  他起身,打水擦把臉,換上一套巡捕制服。

  從藤箱裡摸出那把柯爾特M1903,退出彈匣,七發子彈黃澄澄的。他一顆顆壓回去,「咔嚓」上膛,別在後腰。

  沒點燈,推門出去。

  掌柜在灶房門口劈柴,看見他,愣了愣:

  「周先生,這麼晚還出去?」

  「辦點事,我去做個人口普查。」

  周行抬頭看看天色,感嘆一聲,「月黑風高夜啊。」

  掌柜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搖搖頭,「啪」的一聲,一斧子劈在乾柴上。

  周行出了悅來棧,沒回租界,反而往東南走。

  正是要去昨日孫有福說的那地方,慈濟古籍修復所,在日租界和英租界夾縫,靠近海河。

  這一帶路燈稀,影子拉得老長。

  越往東走,洋樓越多,尖頂拱窗,黑黢黢立著。空氣里有股河腥氣,混著煤煙味。

  修復所在一條僻靜小街盡頭。

  門臉不大,灰磚牆,黑漆木門,掛著塊木匾,刻著「慈濟堂」三個字,漆都剝落了。

  裡頭亮著燈,昏黃一團。

  周行沒走正門。他繞到側面,貼著牆根走。

  牆高丈余,頂上插著碎玻璃。

  他退後兩步,吸氣,腰腿發力,腳在牆面連蹬三下,手已夠到牆頭。明勁一成,身子輕了一半。

  翻過去,落地無聲。

  面前是個小天井,堆著些破桌椅、廢紙箱。正房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個人影,正伏案寫著什麼。

  周行蹲在陰影里,靜靜地聽。

  屋裡只有筆尖劃紙的沙沙聲,偶爾一聲咳嗽。

  他等了一炷香功夫,那人才起身,吹熄了燈。接著是開門聲,腳步聲往後面去了。

  周行跟過去。

  後頭是個雜物間,堆滿舊書架、破畫軸。

  那人走到最裡頭,挪開一個半人高的青花瓷瓶,露出牆上一塊活板。他掀開板子,鑽了進去。

  周行幾乎在他合上板子的同時,閃身將耳朵貼到牆邊。裡頭是往下走的台階,腳步聲漸遠。

  他等了五息,輕輕掀開活板。

  一股陰濕的霉味衝上來,混著香燭和草藥味。

  下面是條磚砌的甬道,窄得僅容一人,壁上掛著油燈,火苗跳得詭異。

  周行側身進去,輕輕合上板子。

  腳下是石階,往下十幾級,轉個彎,前頭那人的腳步聲清晰可聞,呼吸粗重,腳步虛浮,不像是高手。

  他像影子一樣貼上去,幾乎能聞到那人後頸的汗味。

  但整勁之下,他每一步都踩在對方腳步拍子上,兩聲如同一聲。衣袂帶起的風,比呼吸還輕。

  甬道盡頭是扇木門。

  那人推門進去,周行在門合攏前,側身滑入。

  眼前豁然開朗。

  是個地下室,改成了廳堂模樣。

  四壁刷著白灰,掛滿黃符紙,上面用硃砂畫著扭曲的圖案。

  正中供著個神龕,供的不是佛道神仙,是尊鬼神像,青面獠牙、五頭八臂。

  前頭擺著香爐,插的香是黑色的,燒出來的煙發灰。

  而在神龕供案上,還有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面目驚恐,似乎剛取下來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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