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血肉苦弱(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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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血肉苦弱(加更)

  「意料之中。」

  羅維手腕下壓,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幼苗的主莖。

  正常來說,他看到的應該是植物汁液應有的清香,見到翠綠的漿液流出。

  然而從切口處緩慢滲出的,是一種粘稠渾濁,帶著金屬光澤的銀灰色流體。

  這種液體接觸空氣後迅速氧化,散發出刺鼻的苦杏仁味。

  羅維用鑷子,夾起一點灰色的植物組織,放在高倍電子顯微鏡下。

  鏡頭聚焦。

  微觀世界的殘酷真相,展現在眼前。

  「它們吃得太快,消化系統過載了。」

  羅維仔細觀察的同時,冷靜地進行著生物學層面的「查帳」。

  「神甫,這不僅僅是中毒,這是為了生存本能而進行的資產轉移」。

  ,他調整焦距。

  指著屏幕上正在移動的黑色斑點。

  「看這裡,植物細胞正在遭受重金屬離子的轟擊。」

  「雖然我們切斷了它們的遺傳鏈,讓它們變成了絕育的騾子」,然而這些愚蠢的植物,並不知道這一點。」

  羅維的嘴角微微上揚。

  「它們的基因里,仍然保留著億萬年進化來的本能: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核心資產」,也就是胚乳和註定無法發芽的胚芽。」

  「為了給這些死胎」提供一個潔淨的溫床,這種擁有泰倫基因片段的植物,正在執行一套殘酷的止損程序。」

  羅維直起腰,在記錄本上畫出一個簡陋的模型圖。

  「它們正在將無法消化的汞和鉛,強行泵入表皮和麥芒。」

  「這是一種生物富集效應,它們試圖用重金屬,為自己鑄造一副劇毒的鎧甲,好讓內部的澱粉保持純淨。」

  「而這,正是我們想要的。」

  說到這裡,羅維用筆尖,點了點圖紙上的麥穗位置,繼續說道:「灰騾—1號」在做一筆註定虧本的投資。它們拼命洗白壞帳」毒素,將其剝離給子公司」麥麩和外殼,試圖保全母公司」澱粉的資產價值。」

  「它們以為,是在為下一代儲備口糧,實際上是在為我們生產軍糧。」

  聽完羅維的這番話,阿爾法神甫的數據處理器,飛速運轉起來。

  他很快得出了結論,驚嘆道:「利用生物的繁殖本能,作為淨化過濾器,真是精妙的想法,理論上也可行。」

  「可是顧問,根據生長曲線推演,這個洗白」的時間窗口非常窄。」

  「沒錯。」

  羅維合上記錄本,眼神變得銳利。

  「如果收割早了一天,毒素剝離未完成,我們會毒死半個星界軍團,被送上軍事法庭。」

  「如果晚了一天,為了固定住這些重金屬,麥粒的外殼會徹底金屬化,內部澱粉也會隨之木質化。」

  「到時候我們收上來的不是糧食,是一堆咬不動的石頭。所以這是一場精密的收割,我們必須精確到小時。」

  隨後羅維轉過身,下達了冰冷的指令:「阿爾法,從今天開始,增加採樣頻率。每六小時,進行一次破壞性切片分析。」

  「我要你建立一個動態的毒素遷移模型」,我要確切地知道那條紅線,什麼時候降到安全閾值以下。」

  「另外,通知老約翰,讓他把封存的工業熱風爐預熱,我上次查看固定資產台帳時,記得有好幾台。」

  羅維脫下手套,扔進廢物處理桶。

  「既然生物學的自我淨化還有殘留風險,那我們就用物理手段,再幫它一把。」

  「準備好高溫烘焙方案,哪怕是把麥子烤焦,我也要確保最後報表上的數據是可食用」。

  「」

  聽到這裡,阿爾法神甫幾條揮舞的機械觸手,停滯在了半空。

  他的邏輯核心,正在經歷一次劇烈的震盪。

  作為機械教的一員,他習慣了祈禱機魂,習慣了用神聖的油膏去安撫未知的故障。

  面對含有劇毒的作物,機械教的標準流程通常是「淨化」:

  也就是連土帶苗一起燒掉。


  但羅維沒有。

  這個凡人沒有祈禱,沒有驚慌,更沒有動用一絲一毫的靈能。

  他僅僅是用一雙肉眼,配合幾台簡陋的顯微鏡,就洞穿了這群變異植物體內,最隱秘的生理機制。

  他把不可控的「毒素」,變成了一個可以計算、可以預測、可以利用的「變量」。

  利用生物富集轉移毒素。

  利用時間差規避風險。

  最後再利用物理烘焙兜底。

  這一套組合拳,邏輯嚴密得就像是一段完美運行的STC代碼。

  「讚美————萬機之神。」

  阿爾法神甫的機械發聲單元里,傳出了近乎虔誠的顫音。

  他凝視著正在低頭記錄數據的羅維,一身主管的制服下仿佛隱藏著比任何大賢者都要精密的齒輪。

  「顧問,您的智慧令機魂都感到羞愧。」

  神甫低下半機械的頭顱。

  「您不僅是在種地,您是在為這群野獸編寫邏輯。這種以毒攻毒,精準剝離」的思路,簡直是神聖的算法。」

  羅維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道:「這不是神聖,神甫。這只是成本控制。死人是沒法交稅的,所以我們得讓這糧食能吃。僅此而已。」

  然而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在神甫聽來,卻比任何禱言都要震耳欲聾。

  阿爾法神甫忽然向前一步。

  泛著機油光澤的機械巨鉗,伸向了羅維的肩膀。

  然後,以一種蘊含狂熱期待的聲音,問道:「羅維顧問,您是否考慮過拋棄這具屏弱、低效、充滿了無用激素干擾的血肉軀殼?

  「」

  神甫的聲音充滿誘惑力,就像是在推銷一款最新的顯卡。

  「機械教從不歡迎平庸之輩。但您不同,您的思維迴路是如此的清晰、冰冷、充滿邏輯的美感。」

  「只要您點頭,我可以立刻向火星提交申請,為您安排最高規格的神聖改造。

  「6

  他指了指自己半個被黃銅齒輪替代的腦殼,語氣自豪:「我們可以先從切除痛覺神經開始,然後換上更高效的鳥卜儀義眼,再把這身脆弱的皮膚,換成陶鋼甲殼————」

  「想像一下,顧問,您將不再需要睡眠,不再需要進食,您可以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進行審計工作!」

  羅維正在記錄的手,猛地一抖,以至於鋼筆尖,在紙上戳出了一個洞。

  他腦海中,浮現出自己變成一個插滿管子,只剩半個腦袋泡在防腐液里的「審計罐頭」的畫面。

  不需要睡眠?二十四小時工作?

  這他媽不就是永久加班嗎?!

  「不,絕對不行!」

  羅維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色煞白,連連後退。

  「神甫,我很喜歡我的痛覺,我也很享受吃飯和睡覺!這種福氣,你自己留著就好!」

  說完,這位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主管,抓起記錄本,落荒而逃。

  連實驗室的氣密門,都差點忘了關。

  阿爾法神甫愣在原地。

  機械義眼疑惑地轉動了兩圈,響起一陣不解的嗡鳴聲。

  他不明白。

  這是多少凡人夢寐以求的飛升之路。

  是擺脫血肉苦弱的唯一捷徑。

  為什麼顧問會表現得如此恐懼?

  「我不理解。」

  神甫轉過身,看向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幾名肉身學徒,問道:「根據邏輯推演,這明明是對工作效率的最優解。顧問為什麼會逃跑?」

  幾名學徒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膽子稍微大點的年輕學徒,緩緩地地舉起了手。

  「大、大人————」學徒咽了口唾沫,指了指羅維逃跑的方向,「或許是因為顧問大人還沒有結婚?」

  「結婚?」阿爾法神甫的處理器卡頓了一下,「那是什麼?某種低效的生物質交換協議嗎?」

  肉身學徒硬著頭皮解釋道:「在凡人的邏輯里,如果把如此————呃,如此重要的器官,都換成了液壓杆和排氣管,那麼結婚這種協議,就沒辦法執行了。」


  阿爾法神甫沉默了很久。

  他的邏輯核心瘋狂運轉,試圖解析這種名為「繁衍本能」的低級欲望,為何能戰勝對機械真理的追求。

  最後,他發出了一聲充滿遺憾的電子嘆息。

  「果然,血肉苦弱。」

  「哪怕是顧問這樣睿智的人,也無法擺脫這具皮囊帶來的低級趣味。」

  凌晨三點,東部糧倉。

  除了遠方工廠永不停歇的活塞撞擊聲,整個世界,仿佛都沉入睡眠。

  行政大樓頂層的監控室內,恆溫系統維持著令人清醒的十八度。

  從阿爾法神甫那裡回來,羅維又處理了一大堆積壓的公務,然後坐在由數個鳥卜儀屏幕組成的陣列前。

  手裡端著的一杯合成咖啡,已經不再冒熱氣。

  他沒有睡意。

  對於一名曾經的審計師而言,月底結帳前這段時間的寧靜,往往是虛假的。

  而在戰錘世界,這種寧靜,通常意味著糟糕的事情,正在黑暗中發酵。

  羅維放下咖啡杯,拿起鋼筆,在面前屏幕上跳動的《夜間設施實時能耗監控圖》上,圈出了一個異常的峰值。

  「凱斯。」

  他輕聲呼喚。

  桌面上插滿管線的伺服頭骨,亮起了紅光。

  與此同時,牆邊的濕件伺服器,發出一陣濕潤的咕噥聲。

  那是凱斯的大腦,泡在營養液里震動的聲音。

  「我在,主管。正在為您服務。」

  羅維用筆尖點了點那個紅圈,詢問道:「解釋一下,為什麼外圍警戒哨塔C—4至C—9區域的伺服陣列能耗,在過去半小時內激增了百分之四十?」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如果是外面的陣列終端,因為機魂不悅而短路漏電,而你對此視而不見,我想阿爾法神甫會很高興,把你剩下的那半個腦子也拆下來做成絕緣墊片。

  凱斯立刻答道:「噢,主管,請不要這樣。線路絕緣性非常完美。能耗激增是因為鳥下儀正在進行高強度的目標鎖定運算:外圍生物質探測器的讀數,剛剛上升了百分之三百。」

  屏幕上的綠色數據流,猛然一變,自動切換成了外圍荒原的熱成像畫面。

  原本死氣沉沉的灰黑色荒原上,此刻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暗紅色的光點。

  它們像是一群聞到了腐肉氣息的蒼蠅,正從四面八方,向著東部糧倉的「灰騾—1號」

  種植區蠕動。

  羅維眯起眼睛,調整了焦距。

  畫面拉近。

  那既不是人類,也不是納垢的行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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