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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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南天城一戰。

  孤峰劍之名,自此響徹人妖兩界。

  那一日,殘陽如血,屍山成海。

  最後一道貫穿天地的掌影徐徐消散,戰場上只余死寂。

  「死了。」

  「定是燃盡最後一絲法力,與敵偕亡。」

  「唉————如此驚才絕艷,終究————」

  「能重創歡都擎天,守住一城生靈,也算死得其所。」

  流言如野火,在人族疆域蔓延。茶館酒肆、修真坊市乃至深宅大院,人人都在議論那場慘烈的戰役,以及那顆流星般隕落的傳奇。

  大多數人相信,孤峰劍周易,已經死了。

  但楊雁不信。

  她在塵埃落定後的第三日,帶著木蔑和周曉曉,沉默地離開南天城,回到了那個曾發誓永不踏足的家族。

  從此親自教導二人修行,不再避諱道盟,不再排斥世家。她要讓他們強大,讓他們加入道盟,改變道盟。

  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天,楊家宅邸外,來了四位不速之客。

  皆是劍修,氣息沉凝,舉手投足間劍意隱現,一望便知來歷不凡一正是王權世家麾下,風雨雷電四大護衛。

  四人徑直入堂,道明來意。

  大堂內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楊雁端坐客位,聽完後並未立刻發作,只緩緩放下手中青瓷茶盞。盞底觸桌,「嗒」的一聲,清脆而冰冷。

  「王權山莊,風雨雷電————」她抬起眼,目光靜如古井,卻讓為首的「風劍」心頭一凜,「真是好大的名頭。」

  聲音不高,字字清晰:「南天城下,妖皇壓境,十萬妖軍圍城之時,怎不見四位身影?」

  她微微傾身,掃過四人面上那絲不自然,語氣驟厲:「如今他方才失蹤,生死未卜,你們便迫不及待上門,要帶走他託付於我的妹妹——

  」

  「真以為—

  —」

  「他死了嗎?!」

  最後四字,如驚雷炸響堂中,譏諷與怒意盡燃。

  風劍一時語塞,臉上火辣。來前少爺只命接一孩童,未言其身份。直至踏入楊家打聽,才知這孩子與孤峰劍淵源。

  非親非故,趁人失蹤來接其妹,簡直是明著欺人。此事若傳出去,王權家顏面何存?

  「這————請息怒。」風劍艱難開口,嗓音乾澀,「我等確是奉少爺之命而來。少爺他————」

  「閉嘴!」

  楊雁霍然起身,壓抑多年的情緒轟然決堤:「別提王權霸業!什麼面具組織老大!若不是他剛愎自用,貿然帶人闖入絕地,我楊家最出色的繼承人,還有道盟那麼多年輕天才————怎會一個都回不來!」

  喪侄之痛、對道盟之失望、對王權霸業那複雜難解的怨懟,在此刻盡數爆發。

  「滾回去!」

  她指向大門,語聲斬釘截鐵:「告訴王權霸業—讓他自己來!」

  「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麼臉,站在我楊雁面前!」

  「送客。」

  始終沉默端坐主位的楊一方,此時淡淡開口。

  侍立一旁的管家即刻上前,對風雨雷電四人躬身一禮,語氣客氣而不容置疑:「諸位,請。」

  四人面面相覷,終究理虧,只得抱拳離去。

  堂中僅餘父女二人,空氣卻依舊凝滯。

  「外界皆傳孤峰劍子然一身,」楊一方端起涼茶,緩緩道,「不想,他竟還有個妹妹。」

  「不管她從前是誰,」楊雁重新坐下,聲調已平,卻透著不容動搖的堅決,「如今她只是周曉曉。是他託付給我的,我便不能失諾,更不能讓她落入不明不白之人手中。」

  楊一方看向女兒,眼中掠過一絲複雜,沉吟片刻,道:「有件事,你尚不知。」

  楊雁抬眸。

  「王權霸業前幾年所納之妾,初日淮竹」————」楊一方稍頓,「其真名,是東方淮竹。乃東方孤月嫡長女。」


  楊雁瞳孔微縮。

  「而東方孤月,」楊一方繼續道,聲如重錘,「共有二女。次女東方秦蘭,年紀————正與木蔑相仿。」

  道盟無秘密。

  尤其對頂層世家而言。神火山莊之變、王權山莊聯姻、金人鳳欺師滅祖、王權霸業只納妾不娶妻之緣由————在楊家眼中,縱非全然明晰,亦脈絡可循。

  楊雁怔坐良久,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逐漸浮現,聲音微顫:「父親————您是說————曉曉便是東方秦蘭?神火山莊的二小姐?」

  楊一方緩緩頷首。

  「不僅如此。東方淮竹雖為妾,但與王權霸業應是兩情相願,王權霸業至今未娶正妻。」

  「東方孤月身死,淮竹當時自身難保,必是暗中送走了妹妹。我雖然不知道她如何知道的孤峰劍還活著,但她若知孤峰劍尚在,託付之人,不言而喻。」

  「孤峰劍曾與東方孤月為忘年交,幾成師徒,後來斷聯,如今看來,恐是金人鳳離間之果。」

  「你今日拒了王權家的人,他們不會罷休。」楊一方提醒道,「東方淮竹與王權霸業,或許會親至,或另尋理由登門。你要有心理準備。」

  楊雁深吸一氣,目光直直迎向父親。那雙曾寫滿叛逆與疏離的眼,此刻清澈而堅定。

  「父親,」她一字一句道,「若曉曉自己不願,我絕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將她帶走。」

  楊一方握杯的手微微一滯。

  他移開目光,望向庭中蒼松,默然許久。

  舊事如潮翻湧一當年道盟監察使以「勾結妖族」之名上門索人,要帶走他那出身平凡的女婿、木蔑的父親。那時的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所謂「大局」與「家族名譽」,任人將其押走。

  最終換來的是女兒決絕離家的背影、女婿慘死獄中的消息,以及橫亘父女之間十餘年的冰壑與無數悔恨長夜。

  往事不堪。

  而今,相似的選擇,再次擺在眼前。

  這一次————

  楊一方緩緩轉回視線,落定女兒臉上。

  他輕輕放下茶盞。

  「那是自然。」

  老人的聲音不高,卻似磐石沉入歲月長河,穩然而有力。

  「老夫————沒有孤峰劍那般獨守一城、震懾八荒的本事。」

  他望向內院。那裡隱隱傳來木蔑教周曉曉習劍的稚嫩呼喝。

  「但若只是想護住一個小娃娃,讓她在自己家中平安長大————」

  楊一方眼中,掠過一絲久違的、屬於「天眼」楊家上任家主的銳芒。

  「這點把握,總還是有的。」

  王權家內院,燭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人影拉長在沉木地板上。

  王權霸業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眼看向肅立堂下的四人:「如何?孩子可帶回了?」

  風雨雷電四位劍修彼此對視一眼,最終由風劍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少爺,屬下等未能如願。楊家那位————態度甚為堅決。」

  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王權霸業目光低垂,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兩下,方才開口:「知道了。你們下去吧。此事————」他略作停頓,「勿要與外人提起。」

  「是。」四人齊聲應道,恭敬退去。

  待廳門重新合攏,王權霸業轉向一側的檀木屏風,聲音放緩:「你都聽見了。」

  屏風後傳來衣料摩挲的細微聲響。東方淮竹緩緩走出,一襲素衣在燭光下顯得沉靜而單薄。她走到丈夫身側,自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中:「對方定是受了周師兄囑託,秦蘭無事便好,不過我要去一趟楊家。」

  「我陪你同去。」王權霸業起身,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微涼的手。

  東方淮竹輕輕點頭,沉默片刻。窗欞透進的月光灑在她側臉上,映出眼中複雜的情緒:「沒想到,周師兄的修為竟已精進至此————只是一想起他這些年所經歷的,心中總難平靜。」

  「不必過於憂心。」王權霸業溫聲安慰,手指微微收緊,「父親推斷過,以周師兄當時的修為和應變,應當未死。最大的可能,是在最後那場空間震盪中被亂流捲走,落到了某個地方。」

  「他能從南天城那等絕境中殺出重圍,此等心性韌勁,又怎會輕易隕落。」


  話音落下,王權霸業卻垂下眼帘,唇角泛起一絲苦笑:「說來慚愧————我不如他。」

  同樣的劍心破碎,同樣的道途崩毀。那人卻在深淵中生生踏出一條血路,非但重拾修為,更上一層樓,破入前所未有的境界。反觀自己————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尚未完全逸出,手背上便傳來溫軟的觸感。

  「莫要這般比較,更莫要嘆氣。」東方淮竹轉過身,清澈的眼眸專注地望進他眼底,「每個人的道途不同,際遇各異。我相信你,霸業。終有一日,你也會像周師兄那樣,尋回屬於自己的劍心不,是找到一條屬於王權霸業的、全新的劍道。」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

  王權霸業心頭微震,反手將她的手完全攏入掌心,那微涼的指尖在他溫熱的掌中漸漸回暖。他深深看了妻子一眼,鄭重點頭:「嗯。」

  東方淮竹唇角這才浮起一絲清淺的弧度,似要驅散方才的沉重氣氛:「說些眼前的事吧。我想————如今的金人鳳,怕是夜夜難眠了。」她眸光轉冷,聲音里透出寒意,「若非他當年設計離間,殺害信使,周師兄何至於斷臂失心,日日受其煎熬————」

  王權霸業眼中寒光一閃:「只待周師兄歸來————以他如今戰力,加上你我,必能斬此逆賊!」

  若問這世間誰最不願見到周易歸來,金人鳳定是首當其衝。

  神火山莊內,燈火通明的大殿卻照不亮主座上那人眉宇間的陰鷙。因功法反噬而日漸蒼老的金人鳳,此刻正一把摔碎手中的茶盞,碎片混著茶水濺了滿地。

  「找!繼續找!」他嘶啞的聲音在殿中迴蕩,眼角皺紋深如刀刻,「就算把整個南境掘地三尺一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殿下弟子戰戰兢兢,齊聲應道:「是!」

  吼聲震得樑上塵埃簌簌而落。可金人鳳心裡清楚,這般搜尋,多半只是徒勞。

  因為他所恐懼的那個人,此刻根本不在南境。

  三月光陰流轉,南天城一戰的硝煙早已散盡。世人皆傳孤峰劍獨臂擎天、劍法通神,卻不知那位被無數人惦念的劍修,正身處截然不同的天地。

  塗山境內,春溪潺潺,桃花紛落如雨。

  一隻背著等人高酒葫蘆的紅衣狐狸,正歪著頭蹲在溪邊,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後好奇地晃了晃。

  她眨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岸邊那個昏迷不醒的人影看了半晌,伸出手戳了戳對方的臉。

  「喂,還活著沒?」

  那人睫羽微顫,緩緩睜開眼時,眸中似有未散的戰意,卻又在觸及眼前晃著耳朵的狐狸時,化為一縷茫然的霧氣。

  「你是誰呀?」傻狐狸狐狸叉腰問道,酒葫蘆在她身後搖搖晃晃。

  周易撐坐起身,環顧四周陌生的山水,沉默片刻,坦然道:「孤峰劍,周易。」

  「噗—哈哈哈哈!」傻狐狸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前仰後合,尾巴亂顫,「你說你是那個單臂斬妖皇的孤峰劍?你的劍呢?你渾身上下哪有一點劍修的樣子呀!」

  她蹦跳著繞著他轉了一圈,忽然湊近,鼻尖幾乎抵到他眼前,眼睛裡寫滿了「你騙狐狸」四個大字。

  「再說了,」她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人家孤峰劍可是獨臂!你呢?兩手好端端的,騙人也不編得像一點!」

  周易怔了怔,低頭看向自己完好的雙臂一是了,世人皆不知,他早在南天城一戰後便已斷臂重續。重拾劍心之後,他已成就大神通境界。身上的傷已被法力修復。

  他還欲解釋,小狐狸卻已經一錘定音:「我撿到你,你就是我的啦!從今天起,你就叫九五二七!」

  「你身上有錢嗎?三百兩!」

  周易沉默搖頭,他身上怎麼可能會有錢。

  她拍拍身後巨大的酒葫蘆,眼睛彎成月牙:「那你就當我的專屬下人,等賺夠了過路費嗯,再還你自由!」

  春風拂過溪面,捲起幾瓣淺粉,輕輕落在周易肩頭。

  他抬起眼,目光掠過眼前那對晃動著的毛絨耳朵,再看向少女腰間熟悉的玉佩,最後落在那張稚氣未脫卻已見明媚輪廓的臉上。

  記憶如溪水般緩緩回流。是了,這般靈山秀水,這般妖氛澄淨,遠處那株參天而立、花雲如蓋的巨樹————

  這裡竟是塗山境內。


  眼前的傻狐狸是塗山雅雅。

  他微微偏首,望向溪流盡頭。視野穿過疏落桃林,越過青瓦屋檐,在那雲霧繚繞的山巔之上,苦情巨樹靜靜佇立,滿樹繁花如霞如霧,在春風中溫柔搖曳,撒落漫天花雨。

  粉色的光暈籠罩四野,連空氣都染上淡淡的甜香。

  周易靜默地望著那株見證了無數緣起緣滅的巨樹,三月前屍山血海的嘶吼,空間破碎的眩光————都在這一刻,被這片靜謐的花雨輕輕覆蓋。

  他低下頭,看見溪水中自己的倒影一面容蒼白,長發散亂,唯有那雙眼,歷經生死淬鍊後,沉靜如古井深潭。

  「喂,九五二七!」塗山雅雅蹦到他面前,叉著腰擋住他望向溪水的視線,「發什麼呆呀!從今天起,你可是要給我幹活還債的!」

  周易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神氣活現的小狐妖,嘴角極輕地揚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好。」他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

  就暫且在這與世隔絕的塗山,恢復法力踏上巔峰。

  金人鳳...歡都擎天...

  不會讓你們等的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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