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神通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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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神通天降

  周易獨對四大妖王。更有三十餘位妖王統御十萬妖軍,布下「萬妖鎖空」絕陣。妖氣如鐵幕垂落,層層交疊,不僅封鎖天地四方,更不斷蠶食、隔絕陣中靈氣,意圖將他生生耗死在這靈氣枯竭的囚籠之中。

  縱使他掌法已臻化境,劍意深藏於血脈骨髓,舉手投足皆蘊含斬裂山河的鋒銳。然人力有窮時,妖海無盡處。獨木終究難支狂瀾,一人之勇,終難抵這傾國之力的碾壓與消磨。

  戰至癲狂處,他以胸腹硬接毒蛙王一記陰毒杖擊為代價,欺身近前,獨臂如龍探出,五指成爪,竟生生扣入九頭稚妖僅存的七顆頭顱連接之處!妖血噴涌,骨裂之聲刺耳。他嘶吼著,將畢生修為、所有不甘與憤懣盡數灌注於這一扣、一扯、一捏!

  「噗噗噗噗—!!!」

  接連七聲沉悶爆響!七顆猙獰鳥首如同熟透的漿果被巨力碾碎,紅的白的藍的漿液混合著破碎的妖骨與羽毛沖天而起!最後一刻,他指尖觸及那顆隱藏在頸椎深處、搏動著的暗紫色妖核,毫不猶豫,發力捏爆!

  「不——!!!」

  九頭稚妖發出最後一聲扭曲靈魂的尖嘯,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與無邊怨毒。這位在南國稱霸數千載、位列前三的大妖王,龐大妖軀劇烈抽搐,隨即如同被抽空所有支撐般轟然垮塌,化作一灘不斷腐蝕地面的腥臭污血,潑灑在焦黑的大地上,宣告著一個時代的凶煞就此徹底隕落。

  然這決絕一擊,亦近乎抽乾了他殘存的法力與體力。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破綻大開!

  「嘶—!」毒蛙王蓄勢已久的腐毒吐息如影隨形,擦過他的右眼。

  「嗤啦!」水蛛後蓄謀已久的纏魂絲趁虛而入,雖被護體殘勁震斷大半,仍有數根堅韌無比的銀絲勒入他的右臂血肉筋骨。

  「鐺!咔嚓!」飛天蜈蚣將的穿刺毒槍更是抓住這瞬息之機,破開他胸前搖搖欲墜的防護,雖被他千鈞一髮之際扭身避開心臟要害,仍將左胸靠肩處徹底貫穿!槍尖透背而出,帶出一蓬混雜著內臟碎片的血霧!

  周易身形踉蹌暴退,口中鮮血狂噴,卻也在生死一線間做出反擊。獨目赤紅,僅存的右臂不顧銀絲切割深可見骨,悍然拍出三掌!掌風悽厲如鬼哭,蘊含著與敵偕亡的慘烈意志。

  「砰!」毒蛙王慘叫著倒飛,腰間那鼓脹的七彩毒囊被掌風餘波掃中,轟然炸裂,毒液反噬,腐蝕得它半邊身軀滋滋作響,妖氣驟降。

  「唰!唰!唰!」水蛛後悽厲尖嘯,三根最為關鍵的支撐步足被無形掌刃齊根斬斷,銀血狂噴,龐大的蛛身失去平衡,翻滾著砸入妖軍之中,壓死妖兵無數。

  「轟——!」飛天蜈蚣將最為悽慘,它貪功冒進,追擊過深,被周易凝聚最後精氣神的一記返身掌結結實實印在胸腹甲殼連接處。足以震碎山嶽的暗勁透體而入,它那長達數十丈的猙獰身軀中段,甲殼寸寸碎裂,內部組織幾乎被震成一團爛泥,僅靠兩端勉強連接,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顯然已遭重創。

  然周易自身,亦已油盡燈枯,瀕臨絕境。

  右眼被腐毒侵蝕,瞬間失去所有光彩,化為一片焦黑的死寂。胸膛碗口大的貫穿傷前後透亮,邊緣血肉翻卷,泛著妖異的綠黑光澤,毒氣不斷向心脈侵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更多黑血與碎裂的內臟。僅存的右臂更是慘不忍睹,肌肉被銀絲切割得支離破碎,多處骨骼呈現不自然的扭曲與斷裂,僅靠一股不屈到極點的意志與微若遊絲的法力強行粘合著,仿佛隨時會徹底離體而去。

  身上那件玄色勁裝早已化作檻褸血布,勉強掛在身上。他拄著一條不知從何處斷裂的城牆巨木,勉強站立,渾身浴血,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仿佛下一陣風來,便會徹底熄滅。

  城頭之上,那十餘名早已抱定死志的老修士目睹此景,目眥欲裂,血淚橫流!

  「跟這些畜生拼了—!!」

  他們發出野獸般的悲吼,再也顧不得實力差距,更顧不得什麼毒霧封鎖,一個個如同撲火的飛蛾,燃燒起最後的生命本源,化作一道道決絕的流光,悍然沖向戰場邊緣那濃得化不開的致命毒瘴!

  然而,現實殘酷得令人心碎。

  他們的護體靈光,在接觸毒瘴的瞬間,便如陽春白雪般急速消融。緊接著,是道袍,是肌膚,是血肉————

  「滋滋滋——!!!」

  令人頭皮發麻的腐蝕聲密集響起。沖在最前的幾位老修士,甚至連慘叫都未能發出完整,便在翻滾的毒霧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潰爛、化作一灘灘冒著氣泡、顏色詭異的濃稠血水,頃刻間屍骨無存,神魂俱滅!


  後面的人赤紅著眼睛,腳步卻未曾有半分遲疑,依舊前赴後繼地撞入那片死亡霧牆,只為能再靠近中心戰場一步,只為能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消亡,稍稍分散一絲妖王的注意力。

  他們扭曲潰爛的臉上,在生命最後一刻凝固的神情,那最深最沉的恨意,竟非指向眼前張牙舞爪的妖魔,而是帶著無盡的悲涼與絕望,死死望向北方、東方一那些他們曾深信不疑、以為會是最後壁壘與希望的方向。

  「一氣道盟————世家————宗門————」

  破碎的、帶著血沫的詛咒,從他們逐漸融化的喉嚨里擠出,微不可聞,卻重逾山嶽:「你們————背棄人族————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這泣血般的詛咒,隨著他們生命的徹底消散,飄散在充斥著無盡血腥與妖異氣息的狂風之中,仿佛沉入深淵的石子,激不起絲毫漣漪。

  無人知曉,亦或不願知曉。

  在遙遠的、安全的、被重重陣法保護的世家祖地、宗門大殿、道盟觀星台————有多少雙或蒼老、或威嚴、或冷漠的眼睛,正透過光華流轉的法術水鏡,或憑藉高深的神識遙遙「觀看」著這座南境孤城的最後時刻,注視著那位曾被譽為南境驕傲、如今卻血染殘垣的劍客走向註定的隕落。

  間或有年輕的、臉龐尚存熱血與稜角的子弟,目睹水鏡中慘烈景象,胸中血氣翻湧,猛地站起身,攥緊拳頭,想要開口請戰,哪怕只是去收殮遺骨,哪怕只是去發出一聲吶喊。

  然而,身旁總會及時伸出一隻沉穩或枯瘦的手,按在他們的肩膀上。師長或家主冰冷得不含一絲情感的聲音,如同寒冬臘月的冰錐,輕易刺穿他們尚且稚嫩的激情與幻想:「坐下。」

  「無謂的犧牲,改變不了任何結果。」

  「大勢已去,螳臂當車,徒惹笑耳。」

  「莫要逞匹夫之勇,平白折損家族根基與未來。」

  「記住你們的身份,你們的責任————不在這裡。」

  年輕的熱血,在現實與「大局」的冰冷澆灌下,迅速冷卻、凝固,最終化為一聲壓抑的、不甘的嘆息,或是一滴迅速被擦拭掉的無人在意的淚水。他們重新坐回原位,垂下眼帘,不敢再看水鏡中那愈發暗淡的玄色身影,仿佛那是一場與己無關的、遙遠而血腥的幻夢。

  戰局中央,周易殘軀挺立,如同釘入大地的一桿不屈戰旗。他僅存的左眼赤紅如血,目光卻亮得駭人,死死鎖定著前方一那三位雖受重創、妖氣紊亂,卻依舊殺意沸騰的大妖王。

  他周身浴血,胸膛貫穿的傷口隨著呼吸微弱起伏,溢出烏黑毒血:右臂扭曲垂落,骨茬刺破皮肉;右眼只剩焦黑窟窿。任誰看去,都已是一具僅靠意志強撐的破碎軀殼,風中殘燭,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

  然而—

  毒蛙王、水蛛後、飛天蜈蚣將,三妖非但沒有急於撲上,反而在數十丈外逡巡不前,妖瞳中閃爍著驚疑、忌憚,甚至————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懼怕這最後的捨命一擊。這一擊若出,必是石破天驚,足以再拉一位大妖王————同赴黃泉!

  空氣凝固了。

  十萬妖軍的嘶吼不知何時低了下去,無數妖瞳聚焦於那片小小的死亡區域。

  誰去擋?

  誰願用自己的性命與千年道行,去為同伴鋪平斬殺此人、攫取其血肉精華的「道路」?

  毒蛙王鼓脹的殘破毒囊微微收縮,獨眼掃過水蛛後斷裂的步足。

  水蛛後銀絲無聲蔓延,複眼餘光卻警惕著飛天蜈蚣將幾乎斷裂的身軀。

  飛天蜈蚣將百足蠕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猙獰頭盔下的目光在另兩位大妖王之間游移。

  猜忌、防備、算計————如同無形的蛛網,在三妖之間交織。它們都想要周易死,都渴望吞噬這強者的血肉來彌補重傷甚至突破瓶頸,但誰也不願成為那個付出代價的「先驅」。正是這份各懷鬼胎的牽制與猶豫,才讓看似隨時會倒下的周易,得以在這死局中殘喘片刻,一時間,南國妖軍滔天氣勢竟為之一滯。十萬妖眾仰望著空中那三位逡巡不前的「王者」,嗜血的咆哮聲中,不由自主地摻入了一絲茫然與不安。大妖王————也會畏懼嗎?

  就在這殺意沸騰卻又詭異僵持的微妙時刻「錚————」

  一聲琴音,清清冷冷,卻又帶著某種直透骨髓的詭異質感,毫無徵兆地響起。

  它並不響亮,卻奇異地穿透了戰場上所有的嘶吼、風聲、能量嗡鳴,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個生靈的神魂感知之中。仿佛不是通過耳朵聽見,而是直接在心底、在腦內奏響。


  毒老子,終於不再作壁上觀。

  這位南國皇叔,歡都擎天最為倚重的臂膀,身形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戰場側翼的高空。他髮髻以古樸玉冠束起,灰白長發一絲不苟,花白鬍鬚修剪得整齊得體,唯有額間一道深可見骨的陳舊疤痕,為他儒雅外表平添了幾分歷經殺伐的冷硬煞氣。

  他身著素白圓領闌衫,衣擺垂至腳踝,兩側開衩,便於盤坐。最為惹眼的是衫上用濃墨狂草寫就的五個大字一「萬般皆下品」,筆力虬勁,睥睨之意撲面而出。外罩一件灰藍色無袖對襟長褂,更顯沉穩。

  此刻,他虛坐空中,身形穩如山嶽,一架形制古樸、木質幽暗的七弦琴橫置於膝上。指尖輕抬,落於弦上。

  神仙棋一毒老子威懾南疆數千載、令無數修士聞之色變的成名絕技,於此死局終末,悄然撥動了第一聲弦音。

  指尖再動。

  非關金戈鐵馬,非關淒風苦雨。

  那是一串串奇詭、幽深、仿佛源自混沌初開、又似通往無盡夢魔的韻律。音調忽高忽低,節奏忽急忽緩,毫無章法可循,卻偏偏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詭異魅力,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溺、傾聽,繼而————迷失。

  琴音入耳,或者說,入魂的剎那—

  戰場中心,毒蛙王、水蛛後、飛天蜈蚣將,龐大的妖軀同時一震!妖瞳之中,有瞬間的茫然,隨即被一種奇異的光彩取代。

  而在城頭殘存的守軍眼中,在遠處山巔楊一方的注視下,在所有旁觀者的感知里,戰場中心的景象發生了恐怖的扭曲一動了!

  三位大妖王動了!它們的動作極快!

  不是快了一點半點,而是快了數倍,乃至十數倍!毒蛙王噴射毒涎、水蛛後彈射銀絲、飛天蜈蚣將挺槍疾刺————所有的攻勢,所有的閃避,所有的妖力運轉,都快得超出了常理,快得拉出了一片片連綿不絕、顏色各異的殘影!三道妖王的身影,化作了三道瘋狂閃爍、交錯切割的死亡流光,在空中織成了一張毫無縫隙、令人室息的絕殺之網!

  那速度,已非「迅疾」可以形容,近乎————瞬移!

  本就如同在萬丈懸崖邊緣走鋼絲、全靠一口不屈之氣硬撐的周易,在這完全不合邏輯、顛覆認知的恐怖速度壓制下,終於支撐不住了。

  「噗嗤——!」那是利刃再度切入血肉的悶響。

  「咔嚓!咔嚓嚓——!」那是本就瀕臨破碎的臂骨、肋骨,被巨力進一步碾碎的刺耳聲音。

  「轟!!!」那是護體氣勁徹底崩散,身軀被狂暴力量狠狠砸飛的轟鳴。

  在眾人模糊的視線與感知中,只看到那三道妖王所化的流光殘影,以根本無法捕捉軌跡的速度,數次交錯襲過周易所在的位置。

  每交錯一次,那玄色身影便劇烈震顫一次,爆開一團血霧,氣息驟降一截。

  最終,在一次格外沉重的轟擊之後,周易殘破的身軀如同被投石機拋出的巨石,又似斷了所有牽線的木偶,從半空中劃出一道悽厲的拋物線,朝著下方緊閉的、染血的城門,無力地墜落。

  「轟隆——!!!」

  大地劇震,煙塵沖天而起。

  堅硬的城門前方,被砸出了一個直徑數丈、深達尺余的龜裂坑洞。破碎的磚石與焦土混合,被濺起的鮮血染成暗紅色。

  坑洞中心。

  周易單膝跪地,勉強支撐著沒有完全倒下。他頭顱低垂,凌亂沾血的黑髮遮住了面容,只有嘴角不斷溢出的、夾雜著內臟碎塊的烏黑血液,滴落在焦土上,發出「嘀嗒」的輕響。

  周身傷口,尤其是胸膛那個巨大的貫穿傷,正汩淚地向外涌著鮮血,很快在他身下積聚成一小灘血泊。氣息微弱到了極致,仿佛寒冬荒野上的最後一縷餘燼,隨時都會在下一陣寒風中,徹底消散於無形。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城頭,也蔓延了部分妖軍。

  結束了?

  所有目睹這一幕的生靈,心中都浮起了這個念頭。

  遠處山巔,楊雁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沒有痛哭出聲,淚水卻已模糊了視線。她緊緊抱著昏睡的秦蘭,另一隻手顫抖著,想要去遮住木蔑的眼睛。

  木蔑沒有哭,他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深坑,小臉蒼白如紙,身體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

  楊一方負手而立,面色沉凝如水,唯有袖中微微攥緊的拳頭,泄露了他內心並非全無波瀾。


  而戰場上,三位大妖王所化的流光殘影終於停了下來,重新顯露出身形。它們分散在深坑周圍三個方向,妖瞳中閃爍著混合了貪婪、警惕與殘暴的快意光芒,死死盯著坑底那似乎已無生息的身影,緩緩逼近。

  毒老子膝上,七弦琴最後一個詭異的尾音,幽幽消散在風中。

  他抬起眼帘,目光淡漠地掃過坑底,仿佛在看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或是————一枚即將被摘取的「果實」。

  「結束了!」

  毒蛙王鼓動著殘破的毒囊,發出嘶啞刺耳的興奮怪叫,粘稠的毒涎從嘴角滴落,腐蝕著腳下的焦土。

  「他的命——是我的!」

  水蛛後尖嘯聲劃破空氣,僅存的幾根步足同時發力,身形化作一道銀色閃電,口中噴出的不再是纖細的纏絲,而是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的、密集如雨的銀白蛛絲,鋪天蓋地罩向深坑,每一根都閃爍著致命的寒光與粘性,意圖率先將獵物牢牢捆縛、吸乾精髓!

  「滾開!吞其血肉,必能彌補本王損傷,甚至更進一步!」

  飛天蜈蚣將更是狂吼震天,它不顧身軀幾乎斷裂的劇痛,妖力瘋狂灌注於手中那柄奇形長槍,槍尖震顫,幻化出千百道如同蜈蚣百足攢刺般的恐怖槍影,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與濃郁的腥甜毒煞,後發先至,直取坑底身影的頭顱與心口要害,意圖一擊斃命,獨享戰果!

  三位大妖王眼見那令它們損失慘重、心悸不已的強敵終於徹底「倒下」,氣息奄奄,再無反抗之力,瞬間便將方才那點猜忌與防備拋到了九霄雲外。貪婪與對復仇的渴望徹底壓倒了理智與謹慎,它們爭先恐後,狀若瘋魔地撲殺而下,妖力毫無保留地爆發,唯恐慢了一分,便被同伴搶了先機!

  城頭之上,殘存的人們死死抓住冰冷的垛口,指節發白,嘴唇咬出血來。一片死寂中,唯有粗重絕望的喘息與壓抑到極致的嗚咽。最後一絲微光,似乎也要隨著坑底那身影的消亡而徹底熄滅了。

  遠處山巔,楊雁早已淚流滿面,視線一片模糊。她一手緊緊摟著仍在昏睡、對即將發生的慘劇一無所知的東方秦蘭,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抬起,顫抖著伸向身側木蔑的眼前—一她不願讓這孩子親眼目睹如同父親般的周叔,落得如此悽慘絕倫的結局。那太過殘忍。

  木蔑卻猛地偏過頭,避開了母親的手。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之大,已然滲出血絲。一雙眼睛瞪得滾圓,淚水不受控制地大顆滾落,他卻倔強地不肯眨眼,固執地、甚至帶著一絲自虐般的神情,死死盯著那個煙塵未散的深坑,仿佛要將這一幕烙印進靈魂深處。

  「要————結束了嗎?」

  這個沉重而冰冷的念頭,如同冬日裡最刺骨的寒風,席捲過每一個目睹者的心頭,帶來一片荒蕪的絕望。

  然而一就在毒蛙王的毒涎即將滴落、水蛛後的銀絲瀑布距離坑底不足三尺、飛天蜈蚣將的千百槍影即將穿透那殘破軀體的電光石火之間!

  異變,陡生!

  「嗡—!!!」

  一聲撼動乾坤的轟鳴,毫無徵兆地爆發!

  深坑之中,那本該油盡燈枯、氣息奄奄、如同屍體般跪伏的玄色身影,其體內猛然爆發出了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氣息!

  迴光返照!臨死前的最後反撲!

  終於降臨!

  「他要拼命!」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划過所有感知到這股氣息的生靈腦海。如此不顧一切、超越極限的爆發,除了燃燒所有、意圖玉石俱焚的最終拼命,還能是什麼?

  但!

  令所有目睹者,包括那三位已然撲至坑邊的妖王,都萬萬沒想到的是坑底那道驟然爆發出驚天動地氣息的身影,其猛然抬起的、僅存的、燃燒著熾白與血色交織光芒的右臂,所凝聚的毀天滅地一擊,其鋒芒所指————

  根本,不是近在咫尺、殺招已臨身的毒蛙王、水蛛後,或飛天蜈蚣將!

  他那僅存的左眼,此刻竟完全越過了它們,穿透了數百丈的空間,死死地、刻骨仇恨地、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後的冰冷嘲諷與決絕殺意————

  鎖定在了—

  遠在數百丈外,依舊盤坐於半空、膝上橫琴、面色剛剛由淡漠轉為一絲驚疑的————

  毒老子!

  他要殺的,是毒老子!

  只見那坑底身影驟然模糊一併非高速移動留下的殘像,而是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擊碎,光影扭曲了一瞬,隨即憑空消失!


  並非快,而是某種近乎違背常理的————空間挪移!

  「轟!!!」

  毒蛙王的腐蝕毒瀑、水蛛後的絞殺銀絲、飛天蜈蚣將的百足槍影,三大妖王志在必得的致命合擊,此刻盡數落空,狂暴的能量毫無保留地傾瀉在深坑底部。原地爆開一團混雜著毒液、銀光與槍罡的毀滅性光球,土石瞬間汽化,形成一個比之前巨大數倍的恐怖深洞,邊緣呈現出琉璃般的融化跡象。

  而本該在坑底承受這一切的周易,不見了。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三位撲殺而至的大妖王,在攻擊落空的瞬間,其反應在旁觀者眼中,竟顯得————詭異地「遲緩」了一瞬!它們猙獰的臉上甚至殘留著一絲獵物到手的興奮與貪婪,妖瞳中卻已映出空蕩蕩的坑洞,那轉向、收勢、尋找目標的本能動作,比起之前那快如鬼魅的「瞬移」般的速度,簡直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不————不對!

  遠處山巔,楊一方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天眼金紋劇烈閃爍,並非為了捕捉那消失的身影,而是穿透了表象,直指本源!

  他看明白了。

  不是周易突然快了。

  更不是那三大妖王此刻慢了。

  而是——它們之前那匪夷所思的「極速」,根本就是假的!是幻象!是————被扭曲的感知!

  一個瞬間貫通所有疑點的明悟,如同驚雷炸響在他腦海:「那琴音————毒老子的神仙棋」————根本不是增強妖王,而是扭曲了所有聽到琴音之人的感知!」

  「它們的速度從未暴漲!是我們感覺它們變快」了!而周易————他看似反應不及,實則是被拖入了時間感知的泥潭,在他被扭曲的感知里,妖王的動作快到他無法捕捉!」

  「而面對這樣的手段,僅是經歷一次便直接看穿,甚至找到了破解之法!何等恐怖的才情!」

  圖窮匕見!

  毒老子的「神仙棋」,這門威震南疆的詭異神通,其本質遠非輔助增益那般簡單。它是一種作用於神魂層面、極其陰險霸道的高階感知毒素!以音律為媒介,無形無質,直侵靈台,篡改中招者對時間流速與空間距離的根本感知。

  在旁人看來,妖王速度暴漲,快如瞬移,實則是妖王自身在扭曲的時感中,覺得自己擁有「充裕」的時間去完成更多、更複雜的動作。而在同樣中招的對手感知里,敵人的動作卻變得模糊、重疊、無法追蹤,仿佛面對著無數個來自不同時間點的攻擊幻影。

  早在琴音響起,周易便瞬間震破了自己的雙耳鼓膜!

  隨後的一切一在扭曲時感中「艱難」支撐、不斷「中招」、鮮血狂噴、最終氣息奄奄地「無力」墜落深坑—皆是偽裝!皆是精心演繹的示弱戲碼!

  周易從始至終,都至少保留著最後一擊之力。想要再拉著一位大妖王去死。

  本來他還拿不準拉著誰去死。

  現在毒老子跳出來。

  正好!

  就拉著你一起死!

  以南國皇叔的身份為這座城陪葬!

  周易的身影,如同從虛空中一步踏出,直接出現在了毒老子身前三丈之地!

  沒有軌跡,沒有過程,仿佛空間本身將他「吐」到了這個位置。殘破的玄色身影與毒老子盤坐撫琴的儒雅姿態,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一掌拍出!

  掌勢古樸,軌跡簡單,卻仿佛包容了千山崩、萬川逆流的氣象。掌風未至,毒老子周身繚繞的護體毒瘴便如同被無形巨力碾壓,嗤嗤作響,急速湮滅。掌影籠罩之下,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光線扭曲,將毒老子那張終於徹底色變、混雜著驚駭與難以置信的臉龐映照得一片慘澹。

  有心算無意!蓄勢待發對猝不及防!

  周易有絕對的自信,在這超越自身極限、燃燒所有換來的一擊之下,縱使毒老子修為精深、毒功蓋世,也絕無可能全身而退!

  這一掌,必取其性命!

  然而—一哪有人能算盡全部。周易算盡了三大妖王的猜忌,算透了「神仙棋」的奧秘,甚至算好了自己這具殘軀所能承載的最後一擊的威力————

  他卻漏算了最重要的一點。

  歡都擎天!

  這位南國之主,萬毒妖皇,自始至終,都在戰場之上。


  九頭稚妖的死,他可以冷眼旁觀。但毒老子不同。

  這不僅是他的左膀右臂,不僅是南國毒術的擎天之柱,更是他的一親弟弟!

  他怎會坐視自己的血親至弟,隕落於一個人族垂死劍客的掌下?

  於是,就在周易那必殺一掌即將印上毒老子天靈蓋的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矮小、卻仿佛撐起了整片南國天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無徵兆地插入了那咫尺之間的死亡距離!

  毒老子身前的空間,仿佛水波般蕩漾了一下。歡都擎天便已站在那裡,背對著毒老子,面朝著周易拍來的、那仿佛能撼動乾坤的決絕一掌。

  他甚至沒有擺出任何防禦姿態,只是隨意地抬起了那隻枯瘦、卻仿佛蘊含著萬毒之源、承載著南國山河重量的右手。

  然後,輕輕向前一推。

  動作雲淡風輕,不帶絲毫煙火氣。

  「啵—

  —」

  一聲輕響,如同水泡破裂。

  周易那凝聚了所有意志與力量、足以轟殺大妖王的巔峰一掌,拍在了歡都擎天的手掌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能量狂潮的爆發。

  只有一種令人心膽俱寒的、絕對的「消融」。

  仿佛冰雪遇上了熾陽,又似沙塔撞上了海嘯。

  周易掌中那股毀滅性的力量,在接觸到歡都擎天掌心的剎那,便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更深邃、更浩瀚、更不可抗拒的偉力無聲無息地吞噬、化解、湮滅!

  緊接著—

  「咔嚓!咔嚓嚓!!!」

  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密集到極點的骨骼碎裂聲,從周易的右臂傳來!

  那條本就瀕臨崩潰的臂膀,從手掌開始,到手腕,到小臂,到手肘,到肩膀————寸寸炸裂!血肉混合著骨茬,如同被無形巨錘從內部狠狠砸碎,化作一團淒艷的血霧!

  恐怖的力道並未停止,沿著殘臂狼狠撞入周易的胸膛!

  「噗——!」

  他猛地噴出一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烏黑血液,身體如同被投石機全力拋出的破麻袋,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向後倒飛出去!

  人在空中,全身骨骼不知又斷了多少,那具本就殘破不堪的軀體,此刻徹底扭曲變形,幾乎看不出人形。鮮血如同不要錢般從無數傷口噴濺而出,在空中拖曳出一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血虹。

  最終,他失去了所有力量與意識,像一塊被丟棄的破布,從數十丈的高空,朝著下方那片早已被鮮血浸透、遍布坑洞與屍骸的焦黑大地,無力地墜落。

  風聲在耳邊呼嘯,卻再也感覺不到疼痛。

  視野迅速模糊、黑暗。

  結束了。

  雖然過程一波三折,雖然他曾幾乎逆轉乾坤————

  但,終於還是結束了。

  孤峰劍————

  敗了。

  敗在了南國妖皇,歡都擎天的手中。

  」!!!」

  遠處山巔,楊雁整個人幾乎癱軟。懷中的秦蘭似乎被無聲的悲慟觸動,在昏睡中不安地蹙緊了眉頭。

  「周叔!!!不—!!!」

  木蔑更是發出幼獸般的悽厲哭喊,掙扎著想衝出去,卻被楊一方死死按住。他小小的身體劇烈顫抖,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同折翼的孤鴻,朝著死亡飛速墜落。

  後方,那些透過水鏡或神識「觀看」的各方勢力中,一片壓抑的沉默。有人嘆息,有人漠然,有人眼中閃過複雜難明的神色,更有人————或許悄然鬆了一口氣。

  終究,人力有窮,天命難違。

  歡都擎天凌空而立,背負雙手,目光平靜地掃過周易墜落的方向,又掠過下方噤若寒蟬的妖軍,最後似乎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遠方的山巔,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蕩在戰場上空,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慨嘆與————淡淡的惋惜:「孤峰劍————」

  「打敗你的,非是我南國萬妖,非是毒計圍殺,亦非老夫這一掌。」

  他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為一個值得的對手做最後的註解:「而是————你的選擇啊。」


  「你若能放下一切,不問世事,潛心修煉,以你的天資才情————」

  「何需三十年?」

  「二十年,甚至————只需十年。」

  「屆時,莫說在場這些妖王,便是老夫親至,你又有何懼?這南境天地,又有何人能阻你劍鋒?」

  他輕輕搖頭,那嘆息聲中,竟似真有幾分屬於強者對另一位隕落強者的、純粹的遺憾:「可惜了。」

  話音落,餘音裊裊。

  一代天驕,南境曾經最耀眼、也最孤峭的劍道傳奇,於這南境孤城之下,在妖皇親臨、萬妖環伺之中,以一種無比慘烈、卻也無比決絕的方式————

  眼看,便要含恨而終,歸於沉寂。

  不止是他自己,連同這座孤城天南,以及城中萬千生靈,似乎也要隨之落入群妖血口,化為歷史的塵埃。

  「到————到頭了麼————」

  急速下墜的失重感中,殘存的最後一絲意識,讓周易勉強轉動了一下脖頸。

  透過模糊的血色視線,他最後看到的,是高空之中,那道矮小卻如山如岳的身影。歡都擎天收回了手掌,背負雙手,懸立於空,妖皇之威,如淵如獄,漠然俯瞰著眾生,也俯瞰著他這即將隕落的「意外」。

  還有歡都擎天身後,那張驚魂稍定、復又浮起陰冷與後怕神色的臉一毒老子。

  就差————那麼一點————

  就能拉他一起————

  可惜————

  好恨!

  恨這無力回天的殘軀,恨這步步緊逼的絕境,恨那高高在上、操弄一切的所謂「命運」!

  但————

  真的太累了。

  從身體到靈魂,都疲憊到了極點,仿佛每一個碎片都在呼喊著要沉入永恆的黑暗與安眠。

  他緩緩地,放棄了最後一絲掙扎,任憑意識如同墜入冰海的石子,向著那名為「死亡」的、絕對寂靜的深淵,無可挽回地沉沒下去————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墜入那被稱為「死亡」的永寂深淵的前一剎那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一個無法分辨來源、超越時空界限的「聲音」,或者說一種直達靈魂本源的「意念」,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瀕臨破碎的神魂深處,泛起了漣漪。

  「你————」

  「也被這無可違逆的命運——————激怒了嗎?」

  激怒?

  這個字眼,像是一星最後的、冰冷的火種,落在了周易那已化為灰燼的意志餘溫之上。

  冥冥之中,那聲音淡漠,又似乎帶著一絲莫名的————期待?

  「以你三十年修為寸步難進為代價,換取此生此世,所能達到的————絕對巔峰一擊。」

  「一次,可能擊敗命運的機會。」

  「你————」

  「願意交換嗎?」

  交換?

  獲得向那操弄一切的命運揮拳的機會?

  「我願意...我願意...」絕對的黑暗中,周易像是抓住最後的一點光芒。

  「我願意!!!!

  」

  仿佛回應著他的回答,絕對的黑暗中,一點光,應聲而落。

  「那就......予你神通吧。」

  周易用僅存的右手將光亮抓在手心。

  本命神通—覺醒!

  可否————早早登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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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會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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