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劍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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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劍在心中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突然——

  「所有人!妖族入侵!!立刻前往南天城!!立刻—!!!」

  悽厲的呼喝仿佛從天而降的驚雷,撕裂了整個夜晚的寧靜。伴隨著尖銳的破空之聲,一道御劍的身影自南天城方向疾掠而來,又沿著蜿蜒的山路與村落,向著更深的黑暗處瘋狂飛馳。

  御劍的修士將全身法力灌注於聲音,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沉睡的大地上,在群山中激起沉悶的迴響。那聲音里的驚惶、急促與不容置疑的決斷,比任何銅鑼警報都更讓人心膽俱裂。沿途他不敢有半分停歇,法力催動到極致,只在每個村寨上空留下這催命般的吶喊,便化作流光繼續撲向下一處。

  無需多言,所有人都明白了大難臨頭。

  原本沉浸在睡夢中的村落,瞬間被這來自天空的恐懼驚醒。一盞,兩盞————昏黃的燈火在黑暗中倉皇亮起,連成一片顫抖的光海。犬吠聲、孩童被嚇醒的哭聲、大人驚慌失措的呼喊、雞鴨撲騰的混亂聲響————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在死寂被打破後的真空里,爆發出令人窒息的嘈雜。

  人們甚至來不及披好衣裳,揉清睡眼。求生的本能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驅趕著他們行動。胡亂抓起身旁早已備好的乾糧袋和水囊,揣上那點或許根本無用的銀錢,抱起還在懵懂哭泣的孩子,攙扶腿腳不便的老人————他們跌跌撞撞地衝出家門,匯入同樣倉皇的人流。

  沒有人顧得上回頭看一眼生活多年的家,帶不走的罈罈罐罐、牲口家禽、甚至晾曬的衣物,都被決絕地拋在身後。人流如同被驚擾的蟻群,又似被無形鞭子狠狠抽打的羊群,帶著一種盲目的、擁擠的、喘不過氣的恐慌,朝著唯一可能的方向一那道遠方的、名為「南天城」的灰色城牆洶湧而去。

  時間在逃命中失去意義。直到東方天際泛起一抹病態的魚肚白,灰濛濛的天光吝嗇地灑下,勉強照亮這片倉皇的大地。

  南天城外,景象宛如末日預演。

  所有通向城門的大道、小徑、甚至田埂上,都蠕動著黑壓壓的人流。無數雙腳揚起蔽日的塵土,如同一條條絕望的土黃色巨蟒,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纏繞在孤城腳下。哭聲、嘶喊聲、尋找失散親人的呼喚聲、牲畜驚恐的哀鳴、老舊車軸不堪重負的尖銳呻吟————所有聲音攪拌在一起,蒸騰而上,與漫天塵埃混合,構成一幅令人心碎又室息的絕望畫卷。

  城頭。

  獵獵晨風中,一身戎甲、鬢髮已見斑白的老將軍,甲葉隨著他沉重的動作鏗鏘作響。

  他對著前方那個憑欄而立、身著緋紅官袍的背影,單膝轟然跪地。

  「大人!請速速決斷!」老將軍的聲音嘶啞,卻如同刀鋒刮過鐵石,每一個字都浸透著鐵與血的味道,「末將已挑選最忠勇的親兵五十人,皆可一當十!西城門下密道暢通,可護送大人即刻撤離!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他猛地抬起頭,被風霜深刻過的臉龐上,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年輕府官的背影。那眼神里,有軍人面對絕境的不屈,有目睹城池將傾的悲痛,更有一種被至親背叛後、齧咬心肺的不甘與憤怒。

  「石家和赤家————他們早就跑了!」老將軍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仿佛每個字都帶著血腥氣,「這座城,他們早就不打算要了!我們————我們都被拋棄了!大人,沒必要,真的沒必要留在這裡————等死啊!」

  年輕府官沒有回頭。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遠方天際。在那裡,墨汁般濃稠的妖雲正緩緩蠕動、堆積,如同一頭逐漸甦醒的龐然巨獸,朝著這座孤城張開吞噬一切的大口。晨光試圖穿透那雲層,卻只染出一圈詭異的、不祥的暗紅邊暈。

  他的聲音響了起來,平靜得不可思議,甚至帶著幾分書齋里特有的、溫和而舒緩的語調,與城下鼎沸的絕望和身後老將軍的激昂,形成了刺眼的對比:「秦將軍,你駐守這南天城————有多久了?」

  老將軍聞言一怔,沉默片刻,甲葉摩擦間發出沉重的聲響。他挺直脊背,聲音沉鬱如擂悶鼓:「回大人,整整四十個春秋了。末將奉命駐守此地時,正是我南境鋒芒最盛之年——邊境線最後一次向南推進,最後一座「新邊城」的基石,便是末將親手埋下的。」

  「四十年————」府官輕輕重複,一聲嘆息逸出唇邊,旋即被裹挾著遠方硝煙氣息的晨風吹散,「是啊,一百年前,你我腳下所立之處,便是人族南疆的盡頭。而後百年間,我南境英才如星河璀璨,劍鋒所指,南荒退避,版圖橫推三千里一那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氣象萬千。」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仿佛被記憶中那幅輝煌畫卷的重量所拖拽,最終化作喉間一絲澀然的苦笑:「誰能料到,煌煌百年基業,有朝一日竟又退守至此。妖雲蔽日,援訊斷絕,連本該如山巒鎮守此地的世家————也先一步遁去了。當真諷刺。」

  他緩緩轉過身。

  晨光恰好掠過他清雋的側臉,照亮了上面並無半分恐懼、卻浸潤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與某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這平靜過於透徹,反而令人心頭髮緊。

  「秦將軍,我一介書生,」他開口,語調平緩,像在陳述與己無關的事實,「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平生所恃,不過幾卷舊書,一套案牘功夫。每每思及此,常感憤懣除卻這身官袍與筆下還算乾淨的墨跡,值此存亡之際,竟別無他物可倚仗。」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老將軍的肩膀,投向城下。

  那裡,螻蟻般渺小卻無窮無盡的人流,正驚恐萬狀地湧入那道或許並不堅固的城門。

  哭喊、推擠、塵土、絕望————匯成一片模糊的、顫動的混沌。

  「但是,」他話鋒一轉,那目光倏然凝聚,變得異常清亮、柔和,卻又像淬火的鐵,蘊著一股不可折彎的堅毅,「至少還有一事,是我確鑿能夠做到的。」

  他忽然張開雙臂,緋紅官袍的廣袖被烈風灌滿,霍然招展,如同兩道垂天的火焰,又似欲將整座城池與它悲泣的子民攬入懷中。

  「陪著他們,」他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冰冷的牆磚上,「一起死。」

  「與我治下之民,共赴黃泉。想來————那條路上,也不會太過冷清孤單。」

  他重新看向秦將軍,眼神清澈見底,坦蕩得令人不敢逼視:「我既為此城父母,便不能—也絕不該——丟下他們,獨自偷生。」

  「秦將軍,事已至此,何去何從,各安天命罷。」他的語氣恢復了一種近乎淡漠的平穩,「我已在大堂案頭留書一封,朱印已鈐。你若離去,可攜之直呈御前。南天城破,罪在時運,在棄守之世家,在無援之道盟,唯獨————不在你守城不力。陛下聖明,當不罪你。」

  他稍作停頓,再開口時,聲線更輕,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後路的決絕:「我本寒門子,蒙聖上不棄,拔擢於此。老母去歲已歸道山,世間再無牽掛。若他日朝中————仍有風波,欲藉此城傾覆做文章,將軍可將萬般罪責,盡數推於我一人之身。人死如燈滅,身後虛名,何足道哉?」

  秦將軍僵跪於地,如同被冰封。他仰望著眼前這張年輕得過分的面容,喉結上下滾動數次,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他原以為,這位憑藉聖眷平步青雲的年輕貴胄,當是世間最惜羽愛命之人。何曾想,這副清瘦文弱的軀殼裡,竟蟄伏著如此烈性、如此決絕、甘願與塵泥同朽的魂靈!

  掙扎,猶如困獸在鐵籠中衝撞。良久,老將軍才從乾澀的喉管里,擠出破碎的語句:「大人————高義,末將————拜服。」他重重抱拳,甲冑鏗鏘,深深垂下頭顱,幾乎觸地。再抬起時,眼中血絲更密,卻多了一份孤注一擲的懇求:「只是————末將斗膽,懇請大人————暫借私印一用!末將————只加蓋於家書之上,片刻即還!」

  年輕府官聞言,竟微微揚起了唇角。

  那是一個極淡、卻瞬間照亮了眉宇間所有陰霾的笑容,宛如烏雲裂隙中倏然瀉下的一縷天光,純粹而釋然。

  「這有何難?」

  他解下腰間那枚溫潤青玉所琢、繫著褪色絲絛的私印,指尖在其上輕輕一撫,仿佛告別。隨即,竟像丟棄一件尋常雜物般,隨手便向老將軍拋去。

  「身外之物,留之無用。贈與將軍,權作————留念罷。」

  話音落,他已然回身。

  晨曦愈發明亮,將他挺直如松的背影和那身如火官袍,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孤絕的剪影,牢牢印在古老的城堞與愈發逼近的滾滾妖雲之間。那身影靜立不動,仿佛已與這座即將迎來終局的城池,融為一體。

  小山村同樣未能逃脫那驚惶的聲浪。

  天將亮未亮,混沌的灰藍色浸透窗紙。睡夢中的木蔑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住了胸口,又像被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夢境,死死釘住。他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迷迷糊糊睜開眼。

  模糊的視線尚未清晰,他先看見了窗外一那裡,赫然立著一道高大的、背光的身影!

  木蔑瞬間驚醒,睡意全無,猛地縮起身子,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瞪大眼睛,努力分辨。


  那是一位陌生的老人。身形挺拔如松,即使隔著窗戶,也能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與沉肅。面容清癯,線條冷硬,最令人無法忽視的是他的額間一一道閉合的、淡金色的豎紋,與他記憶中的表哥楊一嘆,如出一轍!

  天眼!

  「你————是誰?」木蔑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無法掩飾的驚懼。

  老人的目光如同實質,緩緩掃過他的臉,最終停留在他的額心。木蔑只覺得眉心微微發燙,那道被楊一嘆開啟的金紋似乎在隱隱呼應。審視只在一瞬,老人收回目光,聲音低沉,沒有任何解釋或寒暄:「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他甚至沒等木蔑做出任何反應,便轉身離開了窗邊,腳步聲沉穩地消失在門外。

  木蔑僵在床上,心臟仍在狂跳。這時,他才注意到,娘親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臥室門口。她沒有點燈,就那樣靜靜立在門框投下的陰影里,望著他。晨光吝嗇地勾勒出她的輪廓,木蔑從未在娘親臉上見過如此複雜的神情凝重如鐵,哀傷似水,深處又翻湧著某種決絕的、近乎解脫的東西,所有情緒糅雜在一起,讓她看起來陌生而遙遠。

  「娘————」木蔑無意識地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依賴和疑惑。

  楊雁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層複雜的神情似乎收斂了一些,化為一種深沉的疲憊。她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這黎明前最後的寧靜:「他是你外公。」

  「我們要離開這裡了。」

  屋外,東方天際剛剛撕裂一道魚肚白的口子,稀薄的晨光滲出來,勉強驅散夜色的最後一角。空氣中瀰漫著山間特有的、清冽而潮濕的草木氣息,但今日,這氣息里似乎還摻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遠方的焦灼。

  楊一方背對著初升的微光,站在木蔑家簡陋的柵欄外。他沒有看身後的屋子,也沒有看慌亂中開始鳴叫的雞鴨,他的目光徑直投向對面一那間同樣簡陋的木屋,以及屋檐下,那張老竹椅上仿佛與椅子長在一起的身影。

  竹椅輕輕搖晃,發出單調的吱呀聲。椅上的人閉著眼,手中拎著一個半空的酒罈,對周遭漸起的騷動、對那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全然無覺,或者說,全然無視。他周身籠罩著一種深沉的、與這清晨格格不入的暮氣與沉寂。

  楊一方看了他幾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院落間的空氣,字字清晰,不帶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陳述:「孤峰劍。」

  竹椅上的人,連睫毛都未顫動一下。

  楊一方繼續道,語氣依舊平淡,但那平淡之下,卻似藏著鈍鏽的刀鋒,緩慢而用力地刮擦著聽者的神經:「世人都說,你已死在南境。屍骨無存,魂飛魄散。」

  周易的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節奏未亂分毫,仿佛真的沉沉睡去,又仿佛這些話只是掠過耳畔的無關風聲。

  「可你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樣,」楊一方的聲音里終於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殘酷的譏誚,「倒真不如————當時就死得乾淨利落,至少,還能留個全須全尾的「英雄」名頭。」

  嘲諷如石沉深潭,未激起半點漣漪。周易甚至連拎著酒罈的手指都未曾收緊一分,將這份徹頭徹尾、油鹽不進的漠然,展現得淋漓盡致。

  就在這時,身後的院門輕輕響動。

  楊雁牽著還有些懵懂的木蔑走了出來。木蔑懷裡緊緊抱著那柄已然煥然一新的「孤峰」長劍,另一隻手被娘親攥著。楊雁的另一隻臂彎里,則抱著依舊在沉睡、對外界變故毫無所覺的東方秦蘭。

  楊一方終於移開了釘在周易身上的視線,轉而看向女兒和外孫。他沒有多餘的話,只是略一點頭,袖袍看似隨意地一卷—一股柔和卻沛然莫御的無形法力悄然湧出,穩穩托住了楊雁的身形。

  「走。」

  他言簡意賅,率先轉身,足下未見如何動作,人已凌空而起,衣袂飄飄,朝著北方天際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在低空中拉出一道淡淡的氣痕。

  直到這時,對面竹椅上的周易,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半闔著、盛滿頹唐與酒意的眼眸,此刻睜開,裡面竟是一片清明,清明得近乎冰冷。他沒有看飛走的楊一方,也沒有看被帶起的楊雁,目光落在還有些不知所措的木蔑身上。

  他放下酒罈,站起身。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遲滯,像是久未活動的機括重新開始運轉。然後,他僅存的右手朝著木蔑的方向,虛空一抓。

  木蔑只覺得周身一緊,仿佛被一隻無形而溫暖的大手包裹,腳下瞬間離地。驚呼還未出口,人已穩穩落在了周易身邊。連同他懷裡那柄似乎忽然沉重了幾分的劍。


  「站穩。」周易的聲音低低響起,沒什麼情緒,卻奇異地讓木蔑慌亂的心定了定。

  下一刻,木蔑只覺腳下生出托舉之力,眼前的景物驟然下沉、拉遠—他們也被帶著御空而起,追向前方楊一方那道幾乎要消失在晨霧中的身影。

  高空的風遠比想像中凜冽,呼嘯著扑打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木蔑卻顧不上害怕,他緊緊抓著周易玄色衣袍的一角,指節用力到發白,一半是因為高空的不適,另一半則是因為心中翻湧的、前所未有的情緒一震撼、迷茫,以及對未知前路隱隱的恐懼,竟奇異地被這御風而行的刺激感沖淡了些許。

  風聲太大,他必須扯著嗓子喊,聲音才能傳出去一點:「娘!我們要去哪裡——?」

  前方,楊雁被法力托著,身影在風中顯得有些飄搖。她的聲音逆著風傳來,被撕扯得斷續而模糊:「去————娘從小————長大的地方————」

  木蔑努力消化著這句話,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最前方那個引領方向、背影挺直如槍的老人,小聲嘀咕:「是那個————看起來很兇的老爺爺家嗎?」

  「叫外公!臭小子!」

  楊一方沒好氣的哼聲如同悶雷,明明隔著一段距離,卻清晰無比地直接砸在木蔑耳邊,嚇得他脖子一縮,再不敢胡亂出聲。

  一行人不再交談,沉默地穿行在越來越亮的天空下。下方,熟悉的山戀、溪流、村落迅速後退、縮小,變成模糊的色塊。唯有風聲,永恆地呼嘯在耳畔。

  不知飛了多久,腳下大地的景色開始變化,平坦的原野上,一座城池的輪廓,在漸散的晨霧中緩緩顯現。

  南天城。

  即便在高空,也能感受到那座城的「孤」。它矗立在原野上,四周無險可守,城牆在曦光中泛著蒼灰的色澤。城頭上,隱約可見螞蟻般細小攢動的人影,以及————一抹極其醒目的、躍動的紅。

  那是年輕府官的官袍。

  他正憑欄遠眺,或許是在觀察妖雲的動向,或許只是在做最後的告別。他似乎若有所覺,微微抬起了頭,望向北方天空這幾道掠過的身影。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紅色的官袍在越來越強的晨風中烈烈飛揚,身姿挺拔如松,仿佛要將自己站成這座孤城最後的地標,目送著這幾道身影,消失在北方天際。

  年輕的臉上,沒有羨慕,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就在他們的身影即將掠過城池上空,將那抹紅色徹底拋在身後之時一直平穩飛行的周易,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他懸停在空中,衣袍在疾停帶來的氣流中翻卷。前方的楊一方似乎也察覺到了,身形微微一頓。

  周易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那聲音里沒有任何波瀾,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冷。

  「就送到此處吧。」

  前方的楊一方身形驟停,猛一回頭,眼中銳光如電。

  下一瞬,他瞳孔微縮一隻見周易右手輕推,竟將身旁的木蔑如遞物般凌空送來。楊一方幾乎是本能地探手,一股柔勁將還有些茫然無措的木蔑穩穩攬至身側。他眉頭深鎖,目光如刀般刺向那道玄色身影:「你什麼意思?」

  楊雁的心在胸腔里猛地一沉,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那日窗邊昏暗的光線,周易低沉的話語,那句「你日後自會明白」————一股不祥的預感在這一刻轟然炸開。

  她看見周易抬起那隻僅存的手,五指緩緩插入額前微亂的黑髮,向後梳攏。這個簡單的動作,卻仿佛揭去了一層無形的塵垢與頹喪。他露出了光潔的額頭,也徹底展露了那雙眼睛不再半闔,不再渾濁,此刻清亮如寒潭深水,銳利如淬火劍鋒,所有的醉意與暮氣蕩然無存!

  木蔑這才驚覺,今日的周叔,臉上胡茬颳得乾乾淨淨,一身玄色勁裝緊襯身形,雖左袖空蕩,卻挺拔如孤松峭壁。晨曦落在他身上,將那沉寂太久的鋒芒一寸寸擦亮,顯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凜冽氣度。

  「我要留下來。」他說。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餘地。

  「留下來?!」楊雁的聲音瞬間拔高,尖銳得幾乎破音,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驟然爆發的怒火,「留下來做什麼?!守這座必破的孤城?!你以為你是誰?!是當年威震南境的東方孤月,還是執掌王權、定鼎中原的王權守拙?!你不過是個—」

  「楊雁。」周易打斷她,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山嶽般的重量,將她的怒斥生生壓回喉嚨。


  「記得我們的約定。」他不再看她,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邊緣已有些磨損的冊子。封面上,《養氣經》三字墨跡淋漓,筆鋒雖潦草,卻力透紙背,仿佛每個字都帶著劍意的嶙峋。

  他看也不看,手腕一振,那冊子便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木蔑下意識伸出的雙手裡。

  「接著。」

  木蔑手忙腳亂地捧住,入手微沉。他愣愣地抬頭,看著空中那個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身影。

  「這本書,還有你懷裡那柄劍,」周易的目光終於落在木蔑臉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像要將眼前這張尚且稚嫩的臉龐,連同此刻天空的顏色、風的聲音,一同鐫刻進神魂深處,「都送你了。」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仿佛在完成某種鄭重的託付:「木蔑,別讓我失望。」

  「好好修行。」

  「長大後————記得要保護好曉曉。」

  「周叔————」木蔑的喉嚨猛地哽住,鼻尖酸澀難當。直到此刻,分離那冰冷而堅硬的實質,才帶著千斤重量,狠狠砸在他心頭,砸得他眼前一陣發黑,幾乎喘不上氣。

  「你又想逞什麼能!!!」楊雁的怒吼帶著哭腔,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決堤般湧出,「所有人都放棄了!石家跑了!赤家跑了!整個一氣道盟都裝聾作啞!這座城已經被徹底拋棄了!是棄子!是死地!你以為憑你一個人,一把劍,能做什麼?!能改變什麼?!不過是送死!是白白送死—!!!」

  「我早該死了。」

  周易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比驚雷更響,更重,狠狠劈在楊雁的耳膜上,震得她渾身一顫。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自嘲的、冰冷而空洞的笑。

  「世人傳頌的,那個在孤城血戰至最後、英勇就義的孤峰劍」————」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厭棄,「不過是個貪生怕死、沽名釣譽,在最後關頭————

  拋下所有同伴,獨自轉身逃生的懦夫罷了。」

  他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在眼臉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是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幾乎要將靈魂都腐蝕殆盡的痛苦,以及————一種近乎殘忍的、終於得以解脫的釋然。

  「我————早該死了。」

  如果今日註定要有一個終結,那麼,就讓這終結來得痛快些。

  讓他能面向敵人的刀鋒,而非袍澤未寒的屍骨。

  讓他能踏向註定的死亡,而非又一次「幸運」的生路。

  他,不會再逃了。

  「你—!」楊雁淚如雨下,眼前一片模糊。她再不顧什麼御空平穩,猛地探出身,伸出手,五指因用力而痙攣,朝著空中那道決絕的身影抓去,仿佛要將他從既定的命運軌跡中硬生生拽回來!

  一隻蒼勁有力、布滿歲月痕跡的大手,穩穩按住了她顫抖的肩膀。

  楊一方站在她身側,自光複雜地投向下方那道毅然下墜的玄色身影。老人清癯的臉上,嚴厲之色稍緩,化為一種更深沉的、混雜著理解與嘆息的神情。他緩緩搖頭,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讓他去吧。」

  「他心裡苦悶,活著————未必比死了更輕鬆。」

  「這是他為自己選的路。」

  楊雁掙扎的手,終究無力地垂下,指尖徒勞地蜷縮著,感受著風從指縫間冰冷地溜走。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道玄色身影,如同掙脫了所有枷鎖、亦或奔赴唯一歸宿的流星,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調轉方向,朝著下方那座在晨光與妖雲夾縫中、

  顯得無比孤絕的城頭,疾墜而去。

  而在那城頭之上,年輕的府官原本正默默仰望著天空中那幾道離去的身影,心中並無怨懟,只有一絲淡淡的、屬於旁觀者的悵惘。直到其中一道身影驟然折返,以快得驚人的速度,如獵食的鷹隼,又似歸鞘的利劍,朝著城頭俯衝而來他清瘦的臉上,那平靜終於被打破,露出了真切的、毫不掩飾的驚詫。

  天空中,楊一方不再停留。他袖袍一卷,柔和而堅定的法力托起淚流滿面、幾近虛脫的楊雁,帶著緊抱長劍和冊子、仍處於巨大衝擊中回不過神的木蔑,以及被周易提前下了藥始終昏睡未醒的東方秦蘭,化作一道流光,落向遠處一座可以清晰眺望南天城的險峻山巔。

  山風凜冽,捲動衣袍。


  楊一方負手而立,遙望那座孤城,聲音沉鬱如腳下亘古的岩石:「就在這裡。」

  「送他最後一程。」

  城頭。

  年輕的府官看著眼前這個去而復返、飄然落地的男子。玄衣如夜,左袖空蕩,在漸起的大風中獵獵飛揚。長發未束,幾縷拂過稜角分明的側臉,襯得那面容越發冷峻如鐵。最令他心頭一凜的,是那雙眼睛不再有半分頹唐與渾濁,反而亮得驚人,仿佛冰層下燃燒的烈火,又似即將出鞘、渴飲鮮血的鋒刃。

  那人甚至未曾瞥他一眼,徑直走向殘破的城垛,以一種近乎放肆的隨意靠坐下去。右腿曲起,左腿竟直接懸空伸出城牆之外,腳下便是數十丈的虛空與螻蟻般涌動的人潮。他僅存的右手凌空一抓—

  不遠處,垛口旁為守城將士壯行而備的一壇烈酒,應聲飛入他掌中。

  「砰!」

  泥封碎裂。他仰頭,壇口傾斜,琥珀色的酒液如決堤般傾瀉而下,沖入口中。來不及吞咽的,便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條奔流,浸濕了玄色衣襟,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微光。那姿態,不像飲酒,倒像痛飲仇讎之血,又似進行某種決絕的祭奠。

  「天————!是————是他!是孤峰劍」!周易!南境第一劍客周易!他沒死!他還活著—!!!」

  一聲嘶啞癲狂、幾乎不成調子的尖叫,驟然撕裂了城頭的壓抑!

  發出喊聲的,是一位拄著拐杖、白髮蕭然、氣息已如風中殘燭的老修士。他渾身劇烈顫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道飲酒的身影,淚水決堤般湧出溝壑縱橫的臉頰。他曾在數年前的南境論劍大會上,於萬千人中,見過那道驚鴻一瞥、此生難忘的劍光!那不僅僅是劍光,那是一個時代的鋒芒,是南境修士心中不滅的傳說!

  這聲嘶吼,如同點燃了火藥桶的引信!

  剎那間——

  「咻!」「唰!」「咚!」

  破空聲、衣袂掠風聲、踉蹌的奔跑聲————城頭上各處,那些原本沉默待死、氣息衰敗的身影,如同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生命力,不顧一切地向著這段城牆湧來!數十人,皆是白髮蒼蒼、或身有殘疾、或因各種原因未能隨世家大族撤離的散修、老兵。他們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有震驚,有狂喜,更有一種瀕死之人望見奇蹟的、近乎信仰的狂熱!

  他們只為親眼證實,那個早已被刻在陣亡名冊最頂端、被無數人緬懷又嘆息的名字,是否真的從地獄歸來,重新站在這即將傾倒的城牆之上!

  「劍!你的孤峰」劍呢?!你的劍在哪裡?!」

  「周易!你不該在這裡!走啊!趁現在還有一線生機,快走—!!」

  「我們這些老骨頭,爛在這裡是命!你來作甚?!你來作甚啊!!」

  「你已經為我南境流夠了血!斷了一臂還不夠嗎?!誰要你再來證明什麼?!誰要你再來——!!」一位獨臂老修士目光死死釘在周易空蕩的左袖上,仿佛看到了另一座鮮血淋漓的孤城,頓時老淚縱橫,以拳捶牆,發出野獸哀嚎般的哭聲。

  「石家!赤家!一氣道盟那些畜生!他們怎麼敢————怎麼敢讓你來替他們送死!老子詛咒他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們—!!!」一個滿臉刀疤的漢子鬚髮戟張,目眥欲裂,朝著北方天空發出泣血般的咆哮,聲震城磚。

  年輕的府官靜靜地退開半步,將這片突然爆發的、混亂而熾烈的空間讓了出來。他望著這群狀若瘋魔、涕淚橫流的老修士,望著被他們圍在中心、卻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依舊沉默灌酒的玄衣男子。心中那片冰冷凝固的絕望之湖,竟被這突如其來的熾熱狠狠鑿開了一道裂縫。

  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順著裂縫悄然滋生。

  原來,並非所有的「仙人」,都選擇了背棄凡塵。

  原來,這方看似被徹底遺棄的天地間,仍有義之所在,重逾千鈞,足以讓人跨越生死,逆向而行。

  南境第一劍客————好大的名頭,好重的擔當。

  原來這世界,也並非全然冰冷糟糕。

  周易對周遭的一切—嘶喊、哭泣、勸告、咒罵——恍若未聞。

  他只是靠坐在那裡,一口,又一口,吞咽著灼喉的烈酒。目光越過了沸騰的人群,越過了斑駁的城牆,投向遙遠的天際線。

  那裡,妖雲已徹底侵占了半邊天空,濃稠如化不開的墨,正以一種緩慢而無可阻擋的姿態,朝著孤城傾壓而來。雲層深處,隱隱傳來沉悶的、富有節奏的鼓聲,不似人間之音,每一次擂動,都仿佛直接敲打在人的心臟上,讓腳下的城牆都為之微微震顫。


  城在,人在。

  劍,在心中。

  這一天,他已等得足夠久了。

  原以為失去劍心的他,再沒有這樣的機會。沒想到會有灰霧空間這樣的金手指。只是來的太晚。他已經失去了一切。以為能憑藉金手指為他們報仇。對方又來的如此之快。讓他避無可避。環環相扣,步步緊逼。

  命運...你還真是眷顧我啊...

  解釋:狐妖主角共享之後,本來應該直接成就大神通的,但因為他丟了劍心,之前的修為廢了,沒有疊加上,相當於一個沒有修為的普通人共享,所以只有中神通境界,路邊一條。

  關於戰力:初入大神通(沒有覺醒本命神通),相當於沒有天地之力加持的普通妖皇,強在手段多一些,不會被針對。

  所以哪怕主角提前得到金手指,面對上一次南國二十多個妖王四五個大妖王一個妖皇這樣的陣容,也得打出GG。

  最後,今天還差四千,更新時間可能要在十二點之後了。

  不太滿意,在修改。

  求月票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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